00011100/第二十八章(1 / 2)

蓝色骇客 杰佛瑞·迪弗 6256 字 2024-02-18

“到了。”毕晓普说。

车子停在一幢农庄式的房子前。房子不大,却坐落在一个青翠的院子中。院子占地大概有半英亩,这在硅谷算是很大的面积。

吉勒特问这地方属于哪个城市,毕晓普说是山景城。他又补充道:“当然,在这儿看不到任何高山。唯一的景观是隔壁邻居停在街上的道奇车。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墨菲特基地的停机棚。”他指向北边,那是一〇一号公路上流动的车灯的另一边。

两人沿着弯曲的人行道前行。路面迸裂严重,而且塌陷。毕晓普说:“小心脚下的路。我一直想找时间修一修。都怪圣安德里斯断裂层,往那边三英里都是这个样子。来,擦擦鞋底。”

他打开门锁,带着骇客吉勒特进屋了。

弗兰克·毕晓普的妻子珍妮快四十岁了,身材娇小,圆脸蛋说不上美丽,却因表情生动而颇具魅力。毕晓普喜欢在头发上喷发胶,习惯留络腮胡子,爱穿白色短袖衬衫,活像从五十年代走来的时光旅行者,但他妻子却是紧跟时尚的家庭主妇。她的长发结成法国式的辫子,上身是名牌衬衫,下身是牛仔裤。她看起来清新整洁,好像喜欢运动,但吉勒特离开监狱后看多了晒黑了的加州人,倒觉得她肤色很苍白。

丈夫带了一个重罪犯回家过夜,她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甚至也不惊讶。吉勒特猜想毕晓普事先打电话告诉她了。

“你们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毕晓普说。

但吉勒特举起一个纸袋,那里面装着他在路上买的东西。“我有这些就够了。”

珍妮毫不顾忌地从他手上抢过纸袋打开看,然后大笑。“不能把果酱夹心饼当饭吃。要吃就吃点正经的东西。”

“真的,不必——”吉勒特面带微笑,心里却感伤不已,看着美食消失在厨房里。

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毕晓普解开鞋带,脱下皮鞋,换上硬底软拖鞋。吉勒特也脱下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客厅,环顾四周。

这里令吉勒特回想起童年时住过的几处房子。铺满整个客厅的白色地毯需要更换。家具是从平价百货公司买来的。屋里有一台昂贵的电视,一个便宜的音响。到处是刻痕的餐桌今晚充当了办公桌。看来今天是账单支付日,桌上整齐地摆了十几个准备寄出的信封,上面分别写着: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马文连锁百货商店、万事达卡、维萨卡。

吉勒特望向壁炉架上用相框装起来的照片,总共有四五十张。墙上、桌上、书架上还有更多的照片。结婚照中的毕晓普很年轻,模样却与现在相近:蓄着络腮胡子,头发上喷了发胶,唯一的不同之处是燕尾服下的白衬衫被腰带牢牢地固定住了。

毕晓普看见吉勒特正在研究照片,就说:“珍妮说我们家是‘照片世界’。这个街区任何两家人的照片加起来,都不及我们家多。”他朝房子后面点点头,“卧室和浴室里还有。你正在看的那张,是我父母的合照。”

“他是个警察?等等,你不介意被称为警察吧?”

“你介意被称为骇客吗?”

吉勒特耸耸肩。“不介意。很合适。”

“‘警察’也一样。不过我爸不是警察,他以前在奥克兰开了一家印刷公司,名字是‘毕晓普父子印刷公司’。这里的‘子’不太准确,因为现在经营的人是我的两个姐姐,合伙人也包括我大部分的哥哥。”

“两个?”吉勒特说着扬起一边的眉毛,“大部分?”

毕晓普大笑。“五男四女,我排行老八。”

“好大的家庭。”棒槌 学堂·出 品

“我有二十九个侄儿侄女和外甥。”毕晓普骄傲地说。

吉勒特看着照片里瘦削的男人,他的衬衫和毕晓普身上的同样松垮。他站在一幢平房建筑前,房子正面挂了一块招牌:“毕晓普父子排版印刷公司”。

“你当初不想干这一行吗?”

“我喜欢家族式企业。”他拿起照片凝视着,“我认为家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不过说实话,我在印刷这一行肯定会做得相当糟。很无聊,你知道。当警察就……怎么说呢?就像无穷无尽。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每次你自认为看透了罪犯的心思,转眼间,你又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附近出现一阵声响,两人转过身。

“看看是谁来了。”毕晓普说。

一个大约八岁的男孩从走廊向客厅窥视。

“过来吧,小家伙。”

男孩身穿点缀着小恐龙图案的睡衣。他走进客厅,抬头看着吉勒特。

“儿子,向吉勒特先生问好。他叫布兰登。”

“你好。”

“嗨,布兰登,”吉勒特说,“这么晚还没睡?”

“我喜欢跟我爸爸说晚安。如果他回家不是太晚,妈妈会让我晚点睡。”

“吉勒特先生会写电脑软件。”

“你会写脚本?”男孩兴奋地问。

“对。”吉勒特笑着说。脚本是程序设计师称呼软件的简略表达方式,小男孩却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布兰登说:“我们在学校的电脑室写程序。上星期写的程序能让球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好像很好玩。”吉勒特说。他注意到男孩的眼睛又圆又生动。他的五官很像他母亲。

“才不呢,”布兰登说,“无聊极了。我们必须用QBasic写。我准备学OOP。”

“这个缩写是指‘面向对象编程’,属于最新的潮流,比如复杂的C++语言。”

布兰登耸耸肩。“然后学Java和HTML,好进行网络编程。不过,这是谁都应该知道的。”

“这么说,你长大了想进计算机行业?”

“才不呢,我想打职业棒球赛。我要学OOP,只是因为最新的东西全是用OOP写的。”

还在念小学,就已经厌倦了Basic,将眼光投向了尖端的程序设计。

“不带吉勒特先生去看看你的电脑吗?”

“玩《古墓丽影》吗?”布兰登问,“或是《蚯蚓战士》?”

“我不怎么玩电脑游戏。”

“我教你,来吧。”

吉勒特跟着男孩走进他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书本、玩具、体育用品、衣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哈利·波特》,旁边是一个掌上游戏机、两张“超级男孩”的CD、十几张光盘。吉勒特心想,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IBM电脑和数十本软件使用手册。布兰登坐下来,飞快地敲击键盘几下,启动电脑,打开了游戏程序。吉勒特回想起自己还是布兰登那么大的时候,Trash-80代表了个人电脑的先进科技。当年父亲带他去电子商店,让他任选一样东西当作礼物,他选的就是Trash-80。那台小电脑曾让他激动不已,但和眼前虽算不上昂贵的邮购电脑比起来,简直就是入门玩具。布兰登正指挥着电脑上身穿绿色紧身上衣的美女持枪穿越坑穴,而就在短短几年前,全球拥有这种功能强大的电脑的人少之又少。

“你想玩吗?”

一说起游戏,吉勒特就想起恐怖的“进入”游戏和飞特公布的那张受害女人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拉若,和布兰登正在玩的游戏的女主角同名。他现在不想与暴力有任何关联,即使是平面暴力也不想碰。

“以后再说吧。”

他盯着布兰登的眼睛看了几分钟,男孩正着迷地盯着屏幕。随后毕晓普探头进来。“关灯了,儿子。”

“爸爸,看看我玩到了哪一关!再玩五分钟。”

“不行,该睡觉了。”

“哦,爸……”

毕晓普让布兰登刷了牙,把课本全放到书包里。他亲亲儿子,说了声晚安,然后关掉电脑,熄灭头顶的电灯,只留下“星际大战”中舰艇形的夜灯亮着成为房间唯一的光源。

他对吉勒特说:“过来,我带你去看后院。”

“什么?”

“跟我来。”

毕晓普带着吉勒特穿过厨房,走出后门。珍妮正在厨房里准备三明治。

来到后门廊时,吉勒特突然站住,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他大笑一声。

“没错,我是个农夫。”毕晓普高声说。

一列又一列的果树,共有大约五十棵,种满了后院。

“我们十八年前搬来这里,那时硅谷刚刚开始发展。我借的钱够买两块地。原本的农庄有一部分留在这块地上。这些是杏树和樱桃树。”

“种了做什么?卖钱吗?”

“多半送给别人。如果你认识毕晓普家的人,圣诞节的时候就会收到果酱或水果干。我们真正喜欢的人,会得到用白兰地腌的樱桃。”

吉勒特仔细看着洒水壶和除虫油灯。“你种得挺认真的啊。”他说。

“这能让我保持头脑清醒。我一回家,珍妮跟我会来这里照顾树木,我就不会去想白天碰到的乱七八糟的事。”

两人穿过排排果树。后院里到处是塑胶硬管和软管——毕晓普的灌溉系统。吉勒特对水管点点头,说:“你知道吗,你可以制作出靠水运行的电脑。”

“真的吗?哦,你指的是用水流来转动涡轮发电。”

“不,我指的不是电流通过电线,而是说你可以利用水管里的水,让阀门开关控制水流。所有电脑的运行原理都是这样,让电流通过或关闭。”

“是吗?”毕晓普问,他似乎很感兴趣。

“计算机处理程序好比电闸,让一小段电流通过或停下。电脑上所有的图片、音乐、电影、文字处理、表格、浏览器、搜寻引擎、网络、数学运算、病毒……电脑能做的每件事,归根结底都依循这种原理。一点也称不上神奇,只是打开或关上小开关而已。”

毕晓普点点头,然后对吉勒特露出会意的表情。“只不过你不这样认为,对吧?”

“什么意思?”

“你认为电脑很神奇。”

吉勒特停顿一下后,大笑。“是啊,没错。”

两人在后院又待了几分钟,看着远处闪闪发亮的树枝。接着珍妮叫他们去吃晚餐,两人走回了厨房。

珍妮说:“我要去睡了,明天要忙的事很多。怀亚特,很高兴认识你。”她用力握了握吉勒特的手。

“谢谢你让我过夜。我很感激。”

她对丈夫说:“明天我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

“要我陪你去吗?我可以陪你去。鲍勃可以接替我几个小时处理案子。”

“不用,你已经够忙了。我不会有事的。如果威利斯顿医生查出什么古怪的毛病,我会从医院打电话给你。不过,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会带着手机的。”

她正准备走开,又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哦,有件事你明天非做不可。”

“什么事,亲爱的?”毕晓普问,一脸关切。

“吸尘器。”她朝放在角落里的真空吸尘器点点头,说。吸尘器前面的板子已经拆开,一条满是灰尘的管子挂在一旁,有些零件摆在附近的报纸上。“送去修理。”

“我来修,”毕晓普说,“只是有脏东西卡住了马达。”

她责骂道:“你都修了一个月了。该找专业人员看看了。”

毕晓普转向吉勒特。“你懂真空吸尘器吗?”

“不懂。抱歉。”棒槌 学堂·出 品

毕晓普瞄向妻子。“我明天送去,或是后天。”

珍妮露出会心的笑容。“修理店的地址写在那边的黄色便笺纸上,看见了吗?”

他亲吻了她。“晚安,亲爱的。”珍妮消失在昏暗的过道中。

毕晓普站起身,走向冰箱。“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请囚犯喝啤酒也算不了什么了。”

吉勒特摇摇头。“谢谢,可惜我不喝酒。”

“是吗?”

“这是骇客的一个特点:绝对不沾让人想睡觉的饮料。有时间你可以上骇客的新闻群组看看,比如alt.hack,一半的帖子在讨论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的交换机,或是怎么侵入白宫,另一半的帖子讨论的是最新无酒精饮料里咖啡因的含量是多少。”

毕晓普给自己倒了杯百威啤酒。他瞥向吉勒特的手臂,看着他的海鸥和棕榈树刺青。“我不得不说,那刺青丑极了,特别是那只鸟。为什么要弄刺青呢?”

“上大学时弄的——在伯克利。有一次我连续实行骇客攻击三十六个小时,然后参加了一个聚会。”

“结果呢?是受别人鼓动而刺的吗?”

“不是,我睡着了,醒来后就发现有了这个。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这让你看起来像是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军人。”

吉勒特看看四周,确定珍妮不在附近,然后走向她放着果酱夹心饼的台子。他打开包装,拿出四个,递给毕晓普一个。

“谢谢,我不想吃。”

“我一会儿再吃烤牛肉。”吉勒特说,朝珍妮做的三明治点点头,“我在监狱里老是梦到果酱夹心饼。这是骇客最爱吃的食品,含糖高,可以整箱整箱买,不容易变质。”他一口咽下两个,“里面说不定连维生素都有,我不清楚。我当骇客的时候,就拿这东西当正餐吃。果酱夹心饼、比萨、汽水、可乐。”过了一会儿,吉勒特压低声音问,“你太太还好吧?她约时间要看医生?”

他看见毕晓普拿着酒杯的手微微迟疑一下,然后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没什么严重的……检查身体而已。”随后他仿佛想转移话题,说,“我去看看布兰登。”

几分钟后他回来时,吉勒特举起装果酱夹心饼的空盒子。“没给你留。”

“没关系。”毕晓普大笑,然后坐下。

“你儿子怎么样?”

“睡着了。你跟你太太有没有生小孩?”

“没有。一开始我们不想要……嗯,应该说是我不想要。等到我真的想要了,自己却被逮捕了。后来我们就离婚了。”

“这么说,你喜欢小孩?”

“哦,当然喜欢。”他耸耸肩,将饼干碎屑扫进手里,放在餐巾上,“我哥哥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和他们在一起时很开心。”

“你哥哥?”毕晓普问。

“名叫里奇,”吉勒特说,“住在蒙大拿。他是个公园管理员,信不信由你。他和卡萝——他的妻子——住的房子好极了,有点像木屋,却盖得很大。”他朝毕晓普的后院点点头,“他们的菜地你看了会很欣赏的。卡萝是个出色的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