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脑游戏里,”吉勒特解释,“你得一级一级往上升,难度最低的是入门级,最具挑战性的是专家级。”
“那么,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谢尔顿说,“有点难以相信。”
“不,”帕特里夏·诺兰说,“恐怕很容易相信。联邦调查局在匡提科的行为科学组认为,有犯罪倾向的骇客具有强迫性人格,越犯罪越难满足,就像嗜血的连续杀人狂。正如怀亚特刚才说的,谁能任意进出,谁就是上帝。这种骇客必须借助越来越激烈的犯罪来满足自己。这家伙在电脑的世界里混得太久,大概分不清虚拟角色和真人有什么差别。”诺兰瞄了一眼白板,继续说,“我甚至可以说,对他而言,机器本身比真人还重要。人死了,他不屑一顾,要是硬盘出问题了,那可是悲剧一场。”
伯恩斯坦点点头。“这很有帮助,我们会考虑的。”他对吉勒特点点头,“不过你还是得回监狱。”
“不行!”吉勒特大喊。
“用假名从联邦监狱放出囚犯,这已经让我们惹出很多麻烦了,安迪愿意冒这个险,我可不愿意。就这么简单。”
他用手指着州警,两人将吉勒特押出了恐龙窝。吉勒特感觉两人抓得更用力了——仿佛他们察觉得出他的绝望和想逃走的欲望。诺兰摇头叹息,沮丧地笑了笑,算是向他道别。
苏珊·威尔金斯警探再次开始唱独角戏,但随着吉勒特走向门外,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雨势变大了。一个州警说:“对不起了。”吉勒特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因为他没能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待下去,还是因为他们没有带伞。
州警轻轻将他押进巡逻车的后座,关上车门。
吉勒特闭上眼睛,头倚在车窗上,听见雨滴落在车顶的空洞声响。
这种挫败让他心灰意冷。
上帝啊,眼看就可以……
他回想起在监狱里的时光,也想起了自己订好的计划。白费心血,全都——
警车门打开了。
弗兰克·毕晓普弯下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胡须上闪闪发亮,沾湿了衬衫,但喷过发胶的头发没受雨水的影响。“有问题想请教你,先生。”
先生?
吉勒特问:“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MUD游戏,不是胡扯吧?”
“不是。凶手玩的是自己的版本,现实生活中的版本。”
“现在还有没有人玩?我是说在网上。”
“不太可能。后来真正的MUD玩家气坏了,故意进入游戏区捣蛋,对参赛人的邮箱狂轰滥炸,不停地发垃圾邮件,直到他们停手。”
毕晓普回头看了一眼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所在建筑前生锈的汽水贩卖机,然后问:“里面的那个人,斯蒂芬·米勒,他的分量不够,是吧?”
吉勒特想了一会儿,说:“他属于早一代的人。”
“什么?”
吉勒特指的是六七十年代,是计算机历史上的革命年代,它终止于数据设备公司的PDP-10上市前后,而这台电脑也让电脑世界永远改观。但吉勒特并没有解释这些,只是说:“我猜他以前还不错,不过现在已经落伍了。在硅谷嘛,这就意味着他的分量不够。”
“我明白了。”毕晓普挺直身子,望着附近高速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子。然后他对州警说:“请将这个人带进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看到毕晓普强调性地点头时,才将吉勒特拉出巡逻车。
他们走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时,吉勒特又听见苏珊·威尔金斯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必要时与美国移动电话公司和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的安全部门联系。我已经和行动小组建立了沟通渠道。现在,根据我的估算,靠近主要资源所在地的话,效率可提高六成左右,因此我打算让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挪到圣何塞的总部。我知道你们缺接待员,管理跟不上,到了总部后我们就能够针对此问题……”
吉勒特没再理会她的话,猜测着毕晓普在打什么主意。
毕晓普走向鲍勃·谢尔顿,和他耳语了一阵。最后毕晓普问道:“你同意吗?”
粗壮的谢尔顿打量着吉勒特,眼神轻蔑,然后喃喃说了几句,不太情愿地表示了同意。
在威尔金斯滔滔不绝之际,伯恩斯坦队长皱着眉头走向毕晓普。毕晓普对他说:“队长,我想办理这个案子,希望吉勒特能在这儿提供帮助。”
“你不是想接梅林凶杀案吗?”
“之前是这样,队长,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弗兰克,你先前讲的话我能理解,不过安迪的死不是你的错。他应该清楚他自己的能耐有多大,没人逼他单独去追踪那个家伙。”
“是不是我的错,我并不在乎,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在下一个人送命之前逮捕这个危险的凶手。”
伯恩斯坦队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向威尔金斯看了一眼。“苏珊以前办理过重大凶杀案,她很厉害。”
“我知道,队长,我们以前合作过。不过她只有书本知识,没在一线干过,跟我不一样。办理这个案子的人应该是我。可是,另外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案子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我们需要这方面的专家协助办案。”那头僵硬的头发朝吉勒特晃了晃,“我认为他跟凶手一样厉害。”
“大概吧,”伯恩斯坦轻声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队长,责任由我扛下来。如果出了问题,全部罪责算到我身上,不会牵连到总部的任何人。”
帕特里夏·诺兰走过来,说:“队长,想阻止那家伙,单靠采集指纹、查访目击证人是不够的。”
谢尔顿叹了口气。“欢迎进入他妈的新千禧年。”
伯恩斯坦不情愿地向毕晓普点点头。“好吧,就由你来办理。行动小组和现场侦查小组给你全力提供支援。你从圣何塞的刑侦科挑几个人来帮忙吧。”
“赫图·拉米雷兹和提姆·摩根,”毕晓普毫不迟疑地说,“如果可以的话,队长,我希望他们尽快赶来。我想跟大家介绍案情。”
队长打了电话给总部,将两位警探调过来,然后挂上电话。“他们动身了。”
接着伯恩斯坦向苏珊·威尔金斯说明了状况。刚接到手的案子被抢走了,她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是满心疑惑。她离开后,队长问毕晓普:“要不要搬到总部办案?”
毕晓普说:“不用了,我们待在这里就行,队长。”他朝着一排电脑屏幕点点头,“我有预感,多数工作得靠这些电脑完成。”
“好吧,祝你好运,弗兰克。”
毕晓普对前来押解吉勒特回圣何塞的州警说:“可以打开手铐了。”
其中一人打开了手铐,然后指着吉勒特的腿。“脚环呢?”
“不必了,”毕晓普说着露出了微笑,这极不合乎他的个性,“脚环就留着吧。”
没过多久,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就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块头很大、皮肤黝黑的拉美裔男子,肌肉发达,具有健美先生般的身材;另一个长着浅棕色头发,体型高大,身穿时髦的四扣西装、深色衬衫,系着深色领带。毕晓普向大家介绍了拉米雷兹与摩根,他们是他刚向总部请求调过来支援的警探。
“现在我想讲几句话,”毕晓普边说边将不服帖的衬衫塞进长裤,走到大家的面前,“我们追踪的这个家伙——他随心所欲地以自己的方式杀人,执法人员和无辜的民众都是他的杀害对象。而且他是社交工程专家。”他瞥向新来的拉米雷兹与摩根,“这基本上是指伪装他人身份、分散你的注意力。所以希望大家时时记住他的这个特点。”
毕晓普继续用低沉、果断的声音说:“根据多方证实,我认为,这人接近三十岁,中等身材,头发或许是金色,也可能是棕色;没有留胡子,但有时会粘上假胡须。他偏好使用的凶器是卡巴军刀,会尽量靠近被害人,给其胸口以致命的一刀。他能侵入电话公司,干扰通话或转移电话。他也能侵入执法机关的电脑——”这时他看了吉勒特一眼,“——抱歉,是‘破进’电脑,破坏警方的记录。他喜欢挑战,把杀人当作游戏。他在东岸住了很长时间,目前在硅谷一带,确切地点不明。我们认为,他为了掩饰外表,在山景城的艾尔卡米诺雷尔商业街上的一家剧场用品店买过东西。他是个激进的反社会者,欲望强烈,完全脱离现实,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作一场大规模的电脑游戏。”
吉勒特大吃一惊。毕晓普一一说出上述信息时,是背对着白板的。他这才明白,自己原来错看了这位警探。毕晓普经常茫然地望向窗外,或是凝视着地板,原来是在思考所有的证据。
毕晓普低下头,但视线仍停留在大家身上。“这个团队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所以谨慎行事,别轻信任何一个人——即使是自认为熟悉的人也一样。随时记着这个假设:凡事都不像看上去的那样。”
吉勒特不知不觉和其他人一同点头。
“现在,话题转回到死者身上……我们知道,他专挑难以接近的人下手——有保镖的人,装有安全系统的人。越难接近越好。我们在猜测他的下一步时,要牢记这一点。调查的方法会根据总的计划推进。拉米雷兹和摩根,请你们到安德森遇害的帕洛阿尔托现场搜索证据,查问你们能在密里肯公园和周遭找到的每一个人。在凶手诱骗走吉布森的那家餐厅外,有人可能看见过他的车子,谢尔顿和我去找过这个人,可惜没找到,我们俩会继续找。另外,吉勒特,你负责调查工作的计算机部分。”
吉勒特摇摇头,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什么?”
“你,”毕晓普回应道,“负责调查工作的计算机部分。”他没有给出进一步的解释。斯蒂芬·米勒一言不发,但双眼冷冷地盯着吉勒特,一边茫无头绪地整理着办公桌上乱七八糟的磁盘和文件。
毕晓普问:“他会不会偷听我们的电话?我是说,他就是靠电话害死安迪的。”
帕特里夏·诺兰回答:“我想这的确有风险,不过他得监听几百个频率才能找到我们的号码。”
“的确如此,”吉勒特说,“就算他侵入交换机,也必须整天戴着耳机听我们对话。他好像没时间做这种事。在公园的时候,他离安迪很近,所以才弄得到特定的频率。”
除此之外,就算有风险,他们也无能为力。米勒解释,虽然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确装有锁码器,但必须在来电者的线路端设有锁码器才可能发生作用。至于防窃听的手机,米勒说:“每个五千美元。”接着他不发一语。意思显然是,这样的玩意儿不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预算内,永远也不可能。
毕晓普接着派拉米雷兹与外形可媲美男模特的提姆·摩根去帕洛阿尔托。两人离开后,毕晓普问吉勒特:“你告诉过安迪,说你有办法查出凶手如何入侵吉布森的电脑的?”
“没错。不管这家伙在做什么,肯定在骇客圈引起了轰动。我只要上网去——”
毕晓普朝一台工作站电脑点点头。“尽你的能力去做,半小时后提出报告。”
“就这么简单?”吉勒特问。
“如果可以的话,时间短一点?那就二十分钟。”
“呃。”斯蒂芬·米勒似乎有话要说。
“什么事?”毕晓普问他。
身为网络警察的米勒被降了级,吉勒特以为他有意见,但米勒想的是别的事。“问题是,”米勒表示抗议,“安迪说过他不能上网,而且法院的判决也说他不能上网,这是他刑罚的一部分。”
“你说的都是事实,”毕晓普说,两眼扫视着白板,“可是安迪死了,负责办案的也不是法院,而是我。”他瞥向吉勒特,眼神客气却不耐烦,“所以,请各位赶快行动,我会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