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冷月 杰佛瑞·迪弗 3159 字 2024-02-18

“嗨,艾米,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

萨克斯正开车前往曼哈顿中心区,以便寻找关于弗兰克·萨克斯基凶杀案的档案资料。但她这会儿并没有考虑这桩案子。她在考虑犯罪现场的那些钟,想着时间的流逝和暂停,想着我们有时需要时间不停前进,帮助我们脱离正在经历的痛楚。但时间从来都不是这样。就在此时,时间会过得特别慢,有时甚至会停下来,就像死刑犯被处决那一刹那的心跳一样。

“说吧。”

艾米莉亚·萨克斯正在回忆几年前的一次谈话。

当时,尼克继续说:“事情很严重。”这一对恋人正坐在萨克斯位于布鲁克林区的公寓里。她那会儿刚当上警察,身着制服,鞋子擦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这是她父亲的建议:“擦得雪亮的鞋子会比熨烫整齐的制服更能赢得别人对你的尊敬,亲爱的。记住这一点。”她记得很牢。)

黑头发、帅气、肌肉发达,她的男友尼克(他本来也可以当模特的)也是一名警察,但资格要比萨克斯更老些。像个牛仔一样我行我素,比现在的萨克斯还要更率性。当时她坐在茶几上。那是张很漂亮的茶几,柚木的,是尼克一年前用最后一次参加模特表演挣的钱买的。

尼克当晚有一项便衣行动任务。他穿着无袖T恤、牛仔裤,将一把微型手枪——是一把左轮——别在臀部。他该刮胡子了,但萨克斯喜欢他胡子拉碴的样子。今晚的计划是:等他夜里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吃晚餐。她准备了红酒、蜡烛、沙拉和三文鱼,都摆在了桌上。一切都很温馨。

另一方面,尼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没回家了。所以他们可能会晚些吃饭。

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吃。

但现在有些麻烦了。一些很严重的问题。

他回到家站在她面前,他没死、没受伤,也没因为便衣被人识破而遭枪击——这是警界最危险的任务。他最近一直在追踪拦路抢劫卡车的团伙。其中涉及大量金钱,也就是说涉及大量枪械。尼克的三个好友与他一起执行这项任务。她的心往下一沉,在想,是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被杀害了。这些人她都认识。

或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他要和我分手吗?

糟糕,糟糕……但这至少好过有人在与纽约东区的犯罪团伙进行交火时被打死。

“继续说吧。”她说。

“嗯,艾米。”这是她父亲对她的昵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俩可以这样称呼她。“事情是这样的……”

“直接说吧。”她说。艾米莉亚·萨克斯说话直来直去,所以她希望别人也这样直爽。

“你很快就会听说了,但我想先告诉你。我有麻烦了。”

她相信自己能理解。尼克是个牛仔式的家伙,时刻准备掏出MP—5冲锋枪和罪犯交火。萨克斯的枪法更准些——至少就手枪而言,但她扣扳机时更小心。(又是她父亲的建议:“打出去的子弹是收不回的。”)她设想,尼克可能在枪战中杀了某个人——或许是个无辜者。那么,他会被停职,一直等到射击检查委员会来断定这次事故是否情有可原为止。

她很同情尼克,正想说她永远都和他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度过。这时他说:“我完了。”

“你——”

“山米和我……还有弗兰克·R……那些劫匪——那些拦路抢劫卡车的案子。我们被盯上了。彻底完蛋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她从没见他哭过,但这语气听上去似乎表明,再过几秒钟,他就要痛哭流涕了。

“你也牵连进去了?”她吃惊地问。

他盯着她房间里的绿色地毯。最后,他轻声说:“是的……”现在他已经开始坦白了,那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但还有更糟的。”

更糟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呢?

“这就是我们干的,是我们抢那些卡车的。”

“你是说,今晚,你……”她说不出话了。

“哦,艾米,不只是今晚,已经一年了,有他妈的一年了。我们在仓库有内线,他们告诉我们货运信息。于是我们就把卡车逼到路边……嗯,你应该明白的。你不用知道其中的细节了。”他揉着憔悴的脸庞。“我们刚刚听说——他们已经签发针对我们的搜查令了。有人把我们捅了出去。他们逼得我们无路可走。哦,老天,他们会抓住我们吗?”

她正在回想那几个晚上,他说出去执行任务,就是采取秘密行动去逮捕劫匪。每星期至少一次。

“我被拖进去了。我没有任何选择……”

她不需要作答,不需要说,是啊,是啊,是啊,老天,我们总是有选择的。艾米莉亚·萨克斯从不给自己找任何借口,因此她对别人的借口也置若罔闻。对此,他当然了解,这就是他们爱情的一部分。

这的确是他们爱情的一部分。

于是他也不再寻找借口了。“我搞砸了,艾米。我搞砸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你打算自首吗?”

“我想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妈的。”

大脑一片空白,她想不到该说什么,什么也想不到。她在回想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在射击场上的那些时刻,一起浪费大量的子弹,还在百老汇的酒吧里猛灌冰台克利鸡尾酒,躺在布鲁克林公寓陈旧的壁炉前。

“他们会拿显微镜来调查我的生活,艾米。我会告诉他们你与此事无关,但是他们会来找你谈话。我不会让你扯进来的,但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

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会有什么原因呢?尼克在布鲁克林长大,是一个典型的邻家男孩,英俊潇洒,对都市生活烂熟于心。他曾和一些不正经的人混过一段时间,但被他父亲教训了一顿,及时抽出身来,不再胡来。他怎么会重蹈覆辙呢?是为了寻求刺激吗?还是为了钱?(她现在才意识到,尼克在这方面对她有所隐瞒;他把钱藏到哪儿了?)

为什么?

但她没机会问了。

“我得走了。我爱你。”

他吻了吻她的头——她一动不动,然后他走了出去。

回想着这些没有尽头的时刻、那个没有尽头的夜晚,连时间也停了下来。她坐在那儿,盯着蜡烛看,看着它们一直烧成一摊栗色的液体。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但是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这真是双重打击——他的罪行,还有他们恋情的终结——这令她痛苦不已;她决定彻底退出巡警队,转而做文职工作。只是因为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认识了林肯·莱姆,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依然留在警队工作。但这件事情让她对变节的警察产生了一种难以消除的厌恶感,甚至觉得他们比那些满口谎言的政客、相互欺瞒的夫妻以及凶残的罪犯更令人害怕。

这就是为什么她坚持查出圣詹姆斯酒吧是否实际上就是118分局不良警察的老窝。如果是的话,那什么都无法阻挡她击垮那些坏警察及其帮凶。

现在,她很轻巧地把雪佛兰卡马洛停到路边。萨克斯把纽约警察的停车证放在雪佛兰车的仪表板上,走出车子,用力关上车门,仿佛想要封住横亘在现在与艰难的过去之间的巨壑。

“老天,真恶心。”

停车场的二楼——就是发现钟表匠停放运动休闲车的地方,一名巡警对他的同事抱怨着,这时他看见有一个人面朝下地趴在地上。

“伙计,你说得没错。”他的同伴回答道。“上帝啊。”

另一位同事发出了一声不符合警察身份的尖叫,“呸——”

塞利托和波·豪曼一路跑到现场。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塞利托大声喊道。

他是在对罗恩·普拉斯基说话。后者正站在地上那个人旁边,那家伙浑身都布满了臭气熏天的垃圾。新手普拉斯基自己身上也沾上了垃圾,他正喘着粗气。普拉斯基点点头说:“吓了我一跳,但我没事。这家伙,一个流浪汉,他也真够壮的。”

救护小组赶到,将袭击者翻过身来。普拉斯基给他戴上手铐,于是他的手腕上就发出了丁丁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那人的眼神中充满怒气,身上的衣服破旧而肮脏,一股恶臭让人窒息。他刚刚尿裤子了。(难怪刚才那两个警察会大叫“真恶心”和“呸——”)

“出什么事了?”豪曼问普拉斯基。

“我正在搜查现场——”他指了指第一级楼梯平台,“罪犯好像是从这个部位逃走的……”

他提醒自己,别再用“部位”这么文绉绉的字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