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冷月 杰佛瑞·迪弗 4736 字 2024-02-18

她问:“我想看看萨克斯基的档案。你能给我些指点吗?”

施奈德犹豫了一下说:“我来打几个电话。”

“谢谢。”

萨克斯站起身。

“等等,”施奈德说,“还有件事。我刚才把你称作孩子。嗯,我不该这么说的。你很有勇气,不轻言放弃,也很聪明。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但你在这行干的时间还不长,你得明白,你对118分局有疑点,但即使真的有人在使坏,也不会有黑白分明的结果。你该问问自己,这他妈的有什么用呢?就为这么点钱吗?有时,坏警察也会拯救一个婴儿的生命。而有时,好警察也会收受他本不该拿的东西。这就是在街头闯荡的结果。”他对她皱皱眉头,显得很困惑,“我是说,老天啊,你尤其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

“嗯,当然,”他上下打量着她,“知道第十六大道俱乐部吗?”

“不知道。”

“噢,我打赌你肯定知道。”

接着,他把关于这个俱乐部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丹尼斯·贝克尔对莱姆说:“我听说,她是个射击高手。”

此时实验室里全是男人。凯瑟琳·丹斯回宾馆重新办理入住手续去了,艾米莉亚则出去忙“另一件案子”。普拉斯基、库柏和塞利托留在这儿,还有那条名叫杰克逊的小狗。

莱姆讲了些关于萨克斯参加手枪俱乐部和参加竞赛的事儿。他骄傲地告诉贝克尔,她在纽约市大联盟比赛中,差点就获得了手枪射击赛的冠军。她打算明年再参加比赛,希望能拿到第一名。

贝克尔点点头:“看起来她状态很好,就像大多数刚从警校毕业的新人一样。”他拍拍肚子说:“我自己也该锻炼锻炼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坐在轮椅上的莱姆比出事之前锻炼得更勤快了。他每天都锻炼,使用电动自行车——就是那台测力计——和一部带有电脑功能的踏步器,每周还要做几次水疗。这种锻炼有两个目的。一是保持他肌肉的结实程度,以便有一天他可以重新站起来行走——对此他深信不疑。另一方面,这种练习可以帮助他提高身体受损部位的神经功能,以促进他实现自己的目标。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已经恢复了身体上的一些功能,而在此之前,医生曾告诉他,这些地方是不可能恢复的。

但他觉得,贝克尔对萨克斯练习哑铃的运动并不太感兴趣——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对方又问了新的问题:“我听说,你们两个……开始出双入对了。”

艾米莉亚·萨克斯真是一盏引蛾子的灯。贝克尔警探也来打探一下自己是否也能沾点光,莱姆对此并不觉得惊讶。贝克尔用了一个很奇怪的字眼:“出双入对”。莱姆听了觉得好笑,答道:“你可以这么说。”

“这可不容易。”贝克尔眨眨眼睛,“等等,别误会了我的意思。”

但莱姆很清楚这个警探的意思。他不是指一个残疾人和一个健全人之间的爱情——贝克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莱姆的身体状况。不是的,他指的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你的意思是,两个警察竟然在谈恋爱。”

“另一件案子”撞上了“他的案子”。

贝克尔点点头。“我曾和联邦调查局的一个探员约会过。我俩竟然会出现管辖权方面的争执。”

莱姆笑了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说法。当然,我前妻不是警察,但我们相处得也不太融洽。布莱恩是个急性子,为此我损失了好几盏漂亮的台灯,还摔坏了一台博仕·隆姆显微镜。也许我根本不该把它带回家……嗯,也许放在家里也还好;只是不该把它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我可不想拿你卧室的显微镜开玩笑。”塞利托在对面喊了一声。

莱姆结束了和贝克尔的闲聊,摇着轮椅来找普拉斯基和库柏,他俩正试图从花店的线绳上提取指纹,因为莱姆认为钟表匠没法戴着手套来解开这些金属线绳,因此必须直接用手来干活,但他们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莱姆听到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萨克斯走进实验室,脱下皮夹克,随手扔在椅子上。她面无微笑,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然后问,“有什么进展吗?”

“目前还没有,一点也没有。又查了一遍电子数据库,但毫无结果。”

萨克斯看了看普拉斯基制作的克里莱案件证据图表。但在莱姆看来,她似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转头对新手说:“罗恩,那个调查过萨克斯基案子的警探告诉我,他听到一些谣言,据说钱落进了118分局那些常出没于圣詹姆斯酒吧的警察手里。和马里兰州有关。如果我们能找到具体地点,就能找到那些钱,或许也能找到涉案人员。我在想会不会和巴尔的摩的OC(注:OC是organized crime的缩写,意为“有组织犯罪”。)有关。”

“你说的OC是指有组织犯罪吗?”

“除非你跟我上的不是同一座警校,否则OC的意思应该是一样的。”

“对不起。”

“你去打几个电话,查查是否有巴尔的摩团伙的人在纽约活动。还要找出克里莱、萨克斯基或者118分局的什么人在马里兰有住宅或者做生意。”

“我要去一下118分局,并且——”

“不,打电话就行了,而且要匿名。”

“我亲自去难道不是更好吗?我能——”

“更好的做法,”她用嘶哑的嗓音说,“就是听从我的吩咐。”

“好吧。”他举起双手,表示服从。

塞利托说:“嗨,林肯,你的手下也沾上了你的好脾气。”

萨克斯先是绷紧嘴唇,接着又温和起来:“那样会更安全的,罗恩。”

这是林肯·莱姆式的道歉,也就是说,并不是真正的道歉,但普拉斯基还是接受了:“当然。”

她将目光从白板上移开。“我要跟你谈谈,莱姆,单独谈谈。”她瞥了一眼贝克尔,问:“你介意吗?”

他摇摇头说:“不会的。我还要办别的案子,”他边穿外套边说,“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在市中心办公室可以找到我。”

“什么事?”莱姆轻声问她。

“上楼,就我们俩。”

莱姆点点头:“好的。”到底怎么了呢?

萨克斯和莱姆乘微型电梯来到二楼,他摇着轮椅来到卧室,萨克斯跟在他身后。

到了楼上,她坐在一台计算机终端前面,开始愤怒地敲击键盘。

“出什么事了?”莱姆问。

“给我一点时间。”她在翻阅电脑里的文件。

莱姆发现萨克斯身上有两件不寻常的事情:她刚刚用手抓过头皮,大拇指上还留有伤口的血迹。另一件事是,他觉得她刚刚哭过。从他们认识开始,这么长时间里,她只哭过两三次。

她用力地击打键盘,飞快地翻动页面,快得几乎没法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他不耐烦了,也很焦虑。最后他不得不坚决地说:“告诉我,萨克斯。”

她双眼凝视着荧屏,摇摇头。然后转身说:“我父亲……他是个违法分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莱姆把轮椅摇近些,她的目光又回到屏幕上的文件。他能看出,上面都是些报纸新闻。

她的双腿紧张地抖动起来。“他收受贿赂。”她轻声说。

“不可能。”莱姆不认识赫尔曼·萨克斯,因为在他认识萨克斯之前,赫尔曼已经因癌症而去世了。他曾经是一名巡警,是个老手,一辈子都没换过职业(这就是为什么在萨克斯刚刚当上巡警的时候,他给她起了个外号——“老巡警的女儿”)。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警察家族的血液——他的父亲,海恩里希·萨克斯于1937年离开德国来到美国,当时和未婚妻的父亲——一名柏林警探——一起移民来美国。成为美国公民后,海恩里希加入了纽约警察局。

对莱姆来说,萨克斯家族的成员是不可能变成腐败分子的。

“我刚跟调查圣詹姆斯案的警探谈过,他曾和我父亲一起共事。上世纪70年代末曾发生过一起丑闻:敲诈勒索、贿赂,甚至还有一些殴打行为。大约十几个警员和警探被捕入狱。这就是臭名远扬的第十六大道俱乐部。”

“当然,我记得。”

“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甚至加入警队后也没听说过。母亲和父亲也从来没有提过。可他却和他们是一伙的。”

“萨克斯,我真的不敢相信。你问过你母亲吗?”

警探点点头:“她说,根本没这回事。一些被抓起来的警察只是信口雌黄,以便争取检察官给他们减刑。”

“所以,这就是内务部的做法。让大家相互招供,连无辜的人都难以幸免。然后就结案了。他们就是这样乱来。”

“不,莱姆。这不是全部的真相。我去内务部的档案室查过档案。他们确定我父亲有罪。其中两名涉案警察签署了宣誓书,供认曾看见他勒索过店主,并保护过通缉的逃犯,甚至还故意销毁针对布鲁克林犯罪团伙的重大案件文档和证据。”

“这都是传闻。”

“铁证如山,”她大叫道,“他们有证据。赃款上有他的指纹。而且他在车库里藏着未经登记的枪支,上面也有指纹。”她低声说,“弹道检验证明其中的一把枪在一年前曾被用于未遂的杀人行动。我爸爸替人隐藏凶器,莱姆。这些都是档案里记载的。我还看了指纹识别专家的报告。我看到指纹了。”

莱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问:“那么,他怎么被释放的?”

她苦笑了一声:“这简直是笑话,莱姆。犯罪现场调查科的人把搜查行动搞砸了。他们把证据保管链卡片填错了,所以在听证会上,他的律师驳斥了那些证据。”

证据保管链卡片的作用在于防止篡改证据或无意中修改其内容,以便增加嫌犯被定罪的可能性。但事实上,在赫尔曼·萨克斯的案子中,几乎不可能发生证据篡改的情况;除非嫌疑犯自己用手触碰过现场的物体,否则他的指纹不可能出现在证据上。然而,规则必须保持公平,所以如果没有填写证据保管链卡片,那么这种证据往往都会被驳回的。

“我回到自己家里,”她擦擦眼睛说,“翻出了他所有的老照片。在几百张照片里都能看到那几个被定罪的警察。其中有好几张,是在沙滩上拍的合影,还有在赌场拍的。然后……还有些照片,是他和托尼·加兰特在一起拍的。”

这家伙是里奇湾犯罪团伙的大头目。

“你爸爸和加兰特在一起?”

“他们当时在一起吃饭,莱姆。我给我爸爸以前的一个同事打电话,乔·诺克斯——他也是第十六大道俱乐部的成员,他也被捕过。我直接问他关于我爸的事儿。一开始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很惊讶我竟然会给他打电话,但后来他承认这些事情都是真的。爸爸和诺克斯还有其他几个人曾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勒索过商店店主和承包商。他们销毁证据,甚至威胁要殴打那些胆敢举报的人。

“他们认为爸爸会在监狱蹲很长时间,谁知案件处理程序出现失误,他却被释放了。他们称他是条‘漏网之鱼’。”

她擦干眼泪,继续搜索电脑里的文件。她还查阅了官方文件——由于莱姆为纽约警局工作,所以他有权限进入纽约警局的档案数据库。他把轮椅摇得更近些,以至于都可以闻到她身上香皂的味道。她说:“第十六大道俱乐部的十二名警员遭到指控。内务部知道还有另外三名涉案人员,但由于证据问题,他们没法立案。他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个。”萨克斯说,“上帝啊,一条漏网之鱼……”

她瘫坐在椅子上,手指伸进头发,不断地抓挠着。她意识到自己又抓破头皮了,于是将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又沾上了新的血迹。

“当尼克出事的时候,”萨克斯开始讲述。她又深呼吸了一下:“那件事情发生时,我能想到的就是,没什么比警察犯法更糟糕了。什么都比不上……而现在,我居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也是个败类。”

“萨克斯……”莱姆感到一阵痛苦的沮丧,因为他不能抬起手臂,无法握住她的手,来分担她的痛楚。对于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他觉得气愤不已。

她继续说道:“他们收受贿赂,然后销毁证据,莱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莱姆。你知道因为他们的行为,有多少罪犯将会逍遥法外吗?”她又转向电脑,“有多少凶手会被释放?又有多少无辜的人会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