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杀人的手法很残忍。
艾米莉亚·萨克斯见过各种各样的杀人场面,至少她认为自己一切都见识过了。但是,这两起案子却是她能想起来的最为血腥的场面。
她在西切斯特就跟莱姆通过电话,他让她立刻赶到曼哈顿下城区,以便调查两个凶案现场。这两起案子都是一个自称为钟表匠的家伙所为,但一前一后显然间隔了好几个小时。
萨克斯先勘查了较为容易处理的一处现场——哈得孙河边的一座码头。当然,这里也很棘手:尸体不见了,大部分痕迹都被河面上凛冽的寒风吹散或污染了。她从所有角度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和录像。她注意到原先放钟的地方——她很恼火,因为排爆队早些时候来取钟时,已经将现场破坏了。不过别无他法,这可是个有爆炸嫌疑的装置。
她也找到了凶手留下的纸条,不过已经有部分被血浸过了。接着,她从冻结的血液中取了样。她发现,当时悬在河面上方的受害者在挣扎时,曾在码头上留下了指甲的划痕。她找到了一截断裂的指甲——形状宽而短,没有修饰过,说明受害者系男性。
凶手应该是从保护码头的铁链护栏处闯进来的。萨克斯从那里取了一块金属样本,以便检查作案工具留下的痕迹。她在闯入地点和冻结的血迹附近都没发现指纹、鞋印或汽车轮胎碾压的痕迹。
还没有发现目击者。
验尸官报告说,如果受害者真的跌进了哈得孙河里,而且很有可能真的这么发生了,那么他就会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内死于体温过低。纽约警察局的潜水员和海岸警卫队还在水下继续搜寻受害者的尸体和任何有用的证据。
萨克斯又来到第二处案发现场,即百老汇大街附近、从雪松街延伸出去的一条小巷子。死者是西奥多·亚当斯,三十五六岁,尸体仰面躺着,嘴里塞着胶带,脚踝和手腕也被捆了起来。凶手在旁边大楼的消防楼梯上搭了根绳子垂下来,离他有十英尺高,末端系着一根重重的、长达六英尺的金属杠,杠的两端都有孔,看起来就像是针眼。
凶手将这金属杠吊在受害者喉咙的正上方。绳子的另一端则放在受害者的手中。西奥多被绑住了,所以他无法从铁杠下抽出身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拽住巨大的铁杠,希望碰巧路过这里的人来解救他。
但是那天夜里没人经过这里。
他已经死去一段时间了,而那段铁杠还一直压迫着他的脖颈,直到他的尸体在12月的严寒中冻得非常僵硬。他的脖子在沉重金属杠的挤压下,只剩下大约一英寸的厚度。
他脸色惨白,两眼无神,透露着死亡的讯息,但萨克斯能想象出,在他挣扎求生的那十到十五分钟里,他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一定会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然后又被压得脸色发紫,眼球外凸。
到底什么人会用这些手段来杀人呢,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延长受害者死亡的过程呢?
萨克斯穿着白色的杜邦“特卫强”防护服,以免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破坏了现场。她调整好证据采集设备,同时和来自纽约警察局的两名同事讨论了现场的情况。这两位警察分别名叫南茜·辛普森和弗兰克·瑞特格,他们都在总部位于皇后区的犯罪现场调查总部工作。他们附近停放着犯罪现场部的快速反应勘查车——一辆大型的厢式车,里面装满了必备的刑侦设备。
她在自己的双脚上缠上橡胶带,以便和罪犯的足迹区分开来。(这也是莱姆的主意。“不过,为什么要费这个周折呢?莱姆,我穿着‘特卫强’防护服呢,又不是穿着逛街的便鞋。”萨克斯曾发表过她的反对意见。莱姆不耐烦地看着她说:“哦,对不起,我想罪犯们永远都不会想到去买‘特卫强’防护服的。一套要值多少钱,萨克斯?四十九点九五美元?”)
萨克斯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两起凶案要么属于有组织犯罪,要么就是精神变态者所为;前者通常会出现与这里情况类似的犯罪团伙标记,以便向敌对的团伙发出信号。而另一方面,如果这是个反社会的变态家伙,那么他会出于幻想或满足欲望的需要,费尽心机来布置杀人现场,也许这正是虐待狂的表现——如果案情涉及性侵犯的话——或者凶手只是为了残忍而残忍,并没有任何性欲的动机。根据她多年的街头现场调查经验,这种让受害者承受痛苦的行为本身,就能令加害者感受到发泄淫威的快感,甚至变得施虐成瘾。
罗恩·普拉斯基身穿警服,外套皮夹克,朝她走了过来。这位一头金发的纽约巡警身材修长,年轻精干,曾在克里莱案件调查期间帮过萨克斯,而且随时待命参与莱姆经办的案件。他曾与一名罪犯发生过激烈搏斗,因此受伤住院,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警察局安排他享受伤残退休待遇。
这位新出道的警员曾告诉过萨克斯,他曾和妻子珍妮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到底要不要重返警察的工作?普拉斯基的双胞胎兄弟也是干警察这一行的,因此也给他出过主意。最后,他选择接受治疗,重返警察岗位。萨克斯和莱姆都很欣赏他这种年轻的热情,所以动用了一些关系,尽可能多地安排他来参加他们的调查工作。他后来对萨克斯说了心里话(当然了,这种话他从不会对莱姆说的):他之所以重返岗位,其中最重要的激励因素,就是犯罪学家莱姆不愿因为四肢瘫痪而停止工作,相反他积极执行康复计划,坚持每天的治疗。
普拉斯基没穿“特卫强”防护服,所以他在黄色警戒线外面停下了脚步。“天哪!”他盯着眼前离奇的现场喃喃地说。
萨克斯心里想,这种态度挺好的。她很高兴看到普拉斯基有这种反应。为了保证效率,警察需要掌握分寸,既不能表现出职业的冷漠,也不能因为在工作中目睹恐怖场面而沮丧消沉。优秀的警察在整个工作生涯中,都能感受到一定的愤怒和震惊。萨克斯自己就每天竭力保持某种程度的恐惧感受能力。
普拉斯基告诉她,塞利托和其他警官正在询问巷子周边大楼里的警卫和写字楼经理,看是否有人见到或听到袭击的过程,或者是否认识西奥多·亚当斯。他又加了一句:“排爆队还在检查现场发现的时钟,稍后会把它们送给莱姆……我会收集停在附近的所有车辆牌照。塞利托警探让我这样做的。”
萨克斯背对着普拉斯基,边听边点头。不过她对这些信息并不十分在意;目前它们并没有什么价值。她要勘查一下现场,同时试图清理干扰自己思绪的杂念。虽然从定义上来说,犯罪现场调查所涉及的都是没有生命的对象,但这种工作又会产生一种令人惊奇的亲近感;为了提高效率,刑侦警察必须在心理和情感上变成和罪犯同一类的人。恐怖的凶杀情景会在他们的想象中完整地展现出来:凶手当时在想什么,当他举起枪支、大棒或利刃的时候,他会站在什么位置,他如何调整自己的姿势,他是留在现场观看受害者垂死的痛苦,还是立刻逃离,现场有什么东西会吸引他的注意,诱惑他的是什么,令他反感的又是什么,他会采用哪条逃跑路线?这可不像制作嫌疑犯肖像那么简单——不是那种偶尔有用的、依靠多媒体特技制作出来的心理肖像描绘;这是一种艺术,用以挖掘犯罪现场的混乱场面,寻找寥寥无几的、有助于擒获嫌疑犯的黄金线索。
萨克斯正试图变成另一个人——就是那个设计恐怖手段来置别人于死地的凶手。
她双眼扫视着现场,上下搜索,左右兼顾:鹅卵石路面、墙壁、尸体、铁杠……
我就是他……我就是他……我想到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杀死这两个受害者?为什么用这些手段?为什么选择现在下手?为什么在码头作案,为什么又在这里?
但是其中的死因竟然如此的不同寻常,而且凶手的想法又如此迥异于她的推测,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回答这些问题,至少现在回答不了。她戴上通话耳机:“莱姆,你在家吗?”
“我还能在哪儿呢?”他反问道,似乎觉得萨克斯的问题很有意思。“我一直在等着。你在哪儿?在第二处现场吗?”
“是的。”
“你看到了什么,萨克斯?”
我就是凶手……
“一条小巷子,莱姆,”她对着耳麦答道,“一条送货车走的死胡同。前面就没路了。受害者的位置靠近街口。”
“有多近?”
“十五英尺,整个巷子有一百英尺长。”
“他怎么会躺在那里的?”
“没有踩踏的痕迹,但他肯定是被人拖到遇害地点的;他的夹克和裤子下面都有盐粒和泥浆。”
“尸体附近有没有门?”
“有的。他几乎就正对着一扇门。”
“他生前在那座大楼里工作吗?”
“不是的。我找到了他的名片。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办公地址就是他公寓的住址。”
“也许他曾去那座楼里找客户,也有可能是附近的其他大楼。”
“隆恩正在调查。”
“很好。最靠近的门检查过了吗?罪犯有没有可能躲在那里等候受害者的出现?”
“有可能。”她答道。
“叫保安把门打开,我想让你检查一下门后面的情况。”
隆恩·塞利托在现场外围大声喊了起来:“没有目击者。大家都他妈的瞎了。哦,也都他妈的聋了……这巷子两边的大楼里有四五十间办公室。如果有人认识他,那也得花很多时间才能找到知情者。”
萨克斯和莱姆商量了一会,然后传达了这位犯罪学家的指示,让人打开了尸体附近的门。
“门开了。”塞利托准备开始检查,边说边往手心呵了口热气。
萨克斯对现场进行了摄像和拍照。她在尸体上和尸体附近寻找性行为的证据,但是一无所获。接着,她开始进行网格检查——即用所谓的网格模式对现场进行分片搜索,实际上就是在现场每一平方英尺的面积上来回走一遍,寻找相关物证。和许多犯罪现场调查专家不同的是,莱姆坚持要求只能由一名调查员来进行网格检查——当然是为了避免造成大面积的现场破坏——所以萨克斯独自用网格模式搜寻着。
不过,无论凶手是什么人,他一定非常谨慎,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除了故意留下的字条和时钟,还有铁杠、胶带和绳子等作案工具。
她向莱姆作了汇报。
“这些家伙天生就是要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萨克斯?”
他原本轻松的语气变得愤怒了,尽管他还没有亲自站在这具尸体旁边,没有亲眼看见死者的惨状。萨克斯没心思听他的评论,继续现场的调查工作。她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处理,以便移交给法医。她还收集了受害者的财物、指纹和脚印静电图谱,用粘性滚筒吸附了作案痕迹——这种工具类似于用来在衣服上去除宠物毛的刷子。
因为作案用的铁杠很沉,所以罪犯很有可能是开车来这里的,但是周围却没有车胎的痕迹。巷子中间撒满了防止路面结冰的矿盐,从而也防止了物体与鹅卵石路面的直接接触。
接着,她斜视了一下侧面,然后说:“莱姆,这里有些不对劲。就在尸体附近的地面上,大约在三英尺半径的范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觉得那是什么?”
萨克斯弯下身来,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地上类似沙子的东西。她向莱姆作了报告。
“是不是用来防结冰的?”
“不是的。只有尸体身边有沙子。巷子里其他地方都没有。现在公路上都是用盐来进行雪天和结冰的路面处理。”她又往回走了几步。“不过只有少许不易觉察的残留物。就像是……对了,莱姆,凶手一定清扫过现场。用的是笤帚。”
“清扫过了吗?”
“我能发现笤帚枝的痕迹。好像他曾在现场散落了些许沙子,然后又清扫了一遍……不过,或许他并没有这样做。码头上的第一处现场并没有发现沙子和清扫的痕迹。”
“受害者身上和铁杠上有没有沙子?”
“我不知道……等一下,有的。”
“那么他是在杀人之后撒的沙子,”莱姆说,“这可能是用来遮蔽痕迹的。”
精心准备的罪犯有时会使用一种粉末状或颗粒状的材料——沙子、猫粪土,甚至是随手抓的一把面粉——在行凶后撒在地面上。然后,凶手再把这些东西清扫起来或用吸尘器吸走,这样就可以消除大部分的颗粒状痕迹。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莱姆问。
萨克斯盯着尸体看了一会,然后又注视着巷子里的鹅卵石路面。
我就是他……
那我为什么要扫地呢?
罪犯经常会扫去指纹,拿走明显的证据,但很少会大费周折去使用遮蔽痕迹的东西。她闭上眼睛,苦思冥想,想象着自己就站在这个垂死的年轻人身边,看他挣扎着拽住铁杠,不让它压断自己的喉咙。
“也许他将什么东西泼洒在地上了。”
但莱姆说:“这不太可能。他不会那么疏忽。”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继续思考着:我非常谨慎,这不容置疑。不过我为什么要扫地呢?
我就是他……
“为什么呢?”莱姆轻声问。
“他——”
“不是他,”犯罪学家纠正了她的思路,“你就是他,萨克斯。你得记住这一点。”
“我是一位完美主义者。我要抹掉尽可能多的证据。”
“没错。不过,虽然扫地能给你带来好处,”莱姆说,“你也要付出代价,那就是在现场停留更长的时间。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萨克斯更加费力地想着,感觉自己举起了铁杠,将绳子放在受害者的手中,注视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他那向外凸出的眼球。我把时钟放在他的头边。嘀嗒、嘀嗒……我看着他渐渐死去。
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将现场清扫干净……
“想一想,萨克斯。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就是他……
有了:“莱姆,罪犯会这样想:我一定会回到现场。”
“什么?”
“我会重返现场。我的意思是,他会回来的。这就是他清扫现场的原因。因为他绝对不希望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线索:没有纤维、毛发、脚印,也没有鞋底粘附的尘土。他并不害怕我们能找到这些东西,从而发现他的藏身之处——他太聪明了,绝不会留下这类痕迹。不,他所担心的是,我们会发现某些东西,让我们在他重返现场时将他认出来。”
“好吧,也许是这样的。也许他是个窥视狂,喜欢看别人死的样子,也喜欢偷看警察的工作。或者,也许他想看见是谁在追踪他……这样他就能开始他自己的捕猎行动了。”
萨克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向四周看了看。像往常一样,街对面聚集了一小群看客。凶手是否就混在他们当中,此刻正注视着她呢?
莱姆又加了一句:“或许他已经回来过了……他一大清早就来过了,为了查看受害者是否真的死了。这就意味着——”
“他可能在别处留下了一些证据,就是说,在案发现场之外。人行道上,大街上。”
“没错。”
萨克斯俯身从警戒线下钻了过去,离开了圈定的犯罪现场,然后开始检查大街上的情况。接着,她又来到大楼前的人行道上。她在这里的雪地上发现了几个脚印。她没法判断哪些是钟表匠留下的,但其中有些脚印是由宽大的方格底靴子留下的,这说明有人——很可能是个男人——曾在巷子口站了几分钟,同时还左右移动着脚步。她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觉得一般人没有理由在此处停留——这附近既没有投币电话,也没有信箱,连扇窗子都没有。
“我在巷子口发现了一些可疑的靴子印,就在雪松街的路沿旁,”她对莱姆说,“脚印很大。”她继续搜索附近的区域,探了探一下旁边的雪堆。“呃,这里有情况。”
“什么东西?”
“一只金色的金属钞票夹。”她戴着乳胶手套,可是当她碰到这夹子时,还是觉得手指冷得像针扎似的。她数了一下里面的现金。“一共三百四十美元,簇新的二十元面值。夹子就紧挨着靴子印。”
“受害者身上有钱吗?”
“有六十美元,也都是新钱。”
“可能是罪犯拿走了票夹,却又在逃跑时把它弄丢了。”
她把票夹放在证据袋里,然后检查现场的所有其他部位,结果一无所获。
办公大楼的后门被打开了。塞利托和一个穿制服的办公楼保安站在门口。萨克斯开始检查那扇门,于是那两个人往后退了退——她在门上发现了无数的指纹,然后一一拍照,并把情况向莱姆作了汇报(他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之后,萨克斯又检查了对面昏暗的大厅。她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证据。
突然,一个女人惊恐的哭喊声刺破了寒冷的夜空:“噢,上帝啊,不!”
一位身材墩实的褐发白人女子,大约三十八九岁,冲到了黄色警戒线前面。一名巡警上前拦住了她。她用双手捂着脸,不停地啜泣着。塞利托走上前去。萨克斯也跟了过去。“女士,你认识这个人吗?”这个大块头的侦探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啊,上帝啊……”
“你认识他吗?”侦探又问了一遍。
那位女士哭得伤心欲绝,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地上的惨状。“他是我的弟弟……不,难道他——哦,上帝,不,他决不会……”她一下子跪倒在结冰的地面上。
萨克斯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昨晚报警声称自己弟弟失踪的女士。
面对嫌疑犯,隆恩·塞利托的性格就像一只比特犬那么凶狠。可是在受害者和他们的亲属面前,他又表现出惊人的温情。此刻他的口气很温和,同时因为布鲁克林人特有的拖腔而显得嗓音很浑厚。他说:“我非常遗憾。他已经死了,真的死了。”他扶着那位女士站了起来,然后让她倚着小巷的墙站着。
“凶手是谁?为什么?”她看着自己弟弟惨死的现场,尖声问,“什么人会下此毒手?到底是谁?”
“我们还不清楚,女士,”萨克斯说,“我很难过。但我们会找到凶手的。我向你保证。”
那女士大口喘息着,同时转过脸来:“别让我女儿看见这一切,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