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猛地把门打开。袖子烧着了的时候,他敏捷地退后一步。外面,目之所及,一片火海。橡胶和倾倒的油料燃烧的黑烟使他们不得不伏下身子呼吸。
解除他的扰频,丹尼尔·特里梅用广播说:“波特特工,波特特工!我是上尉特里梅。请进来。你好吗?”
特里梅望着山上的火,非常惊人,橘黄色的火焰和黑烟像龙卷风一样盘旋。他了解货车的性能,自己也经常用,知道只要门一直关着,在里面是安全的。然而,却成了一场可怕的火灾。
现在没时间多想。他又喊着:“波特特工……德里克?指挥车里有人吗?请报告一下。”
“我是治安员斯蒂尔威尔,谁在喊话?”
“上尉丹尼尔·特里梅,州警。发生了什么事?”
“指挥车着火了,先生。我们不知道。汉迪可能开枪射中了。”
谢谢你,治安员,特里梅想。他们的对话将被州警指挥部记录。斯蒂尔威尔的评价将比特里梅的起诉更公正。
“每个人都好吧?”人质营救小组指挥问。
“我们无法接近指挥车。我们不知道——”
特里梅切断信息,通过扰频仪下达命令:“阿尔法小组,布拉沃小组。代码‘菲力’,代码‘菲力’。安装切割炸药。六十秒内爆炸。”
“阿尔法。安装完毕。”
“布拉沃。安装完毕。”
“突破口点火。”特里梅喊道,低下头。
亚瑟·波特,超重十五磅,从不运动,这会儿他在地上滚动着,穿过了火焰区,两名警察想用灭火器熄灭它,但毫无用处。
他扑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烧着的袖子。一名警察叫喊着,向他投二氧化碳干冰。干冰溅到他手上,比烧伤还刺痛,尽管他看见皮肤上的伤,知道以后会遭遇的痛苦。
如果他能活到以后。
没时间了,根本没时间。
他滚了进来,不顾夹克衫上琥珀色的焖烧,还有皮肤上烧焦的疼痛。他开始慢跑,手提扩音器发出滴答声。
波特拼命穿过野地,穿过了警戒线,直奔屠宰厂。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洛·汉迪,听我说!听着。我是阿特·波特。你能听到吗?”
六十码,五十码。
没有回答。特里梅的人随时可以冲进去。
“洛,你将要被攻击了。这不是官方行动。我和这一行动毫无关系。再说一遍,这是个错误。警察分布在屠宰厂北边和南边的两个河谷中。你可以在那两边的窗户上形成交叉火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洛?”
他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喊着,胸口一阵疼痛。他不得不慢下来。
一个完美的靶子。他站在山顶上——苏珊·菲利普斯被击中后背的地方——喊着:“他们要炸掉边门,但是你可以在他们进去之前阻止他们。在东南和西北窗户形成交叉火力。南面有个门,你不知道。它被覆盖了,但是有个门。他们也要从那里炸开一条路,洛。听我说。我要你朝他们的腿开枪。他们穿了防护服。射他们的腿!用霰弹枪,射他们的腿。”
屠宰厂里没有一点儿动静。
哦,请……
“洛!”
寂静。除了风在嘶鸣。
然后他注意到屠宰厂北面的溪谷里有动静。一个头盔从犀牛草丛中抬起。一束如同双目镜般的光转向他这个方向。
或者这是H&K MP-5型望远镜瞄准器?
“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波特再一次喊着,“这是一次非官方行动。从北门和南门构成交叉火力。南面有个被石膏板或者什么东西覆盖着的门。”
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吗?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有人吗?
然后,有一阵蠕动。波特望过去——就在屠宰厂的北面。
在七十五或八十码远的山顶上,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撅着屁股,身边挂着H&K望远镜,正注视着波特。接着屠宰厂两边溪谷的警察接二连三地站起来,从门口撤离。好多戴着头盔的脑袋突然出现,退到树丛中。人质营救小组撤了。
屠宰厂里没有任何声音,一片寂静。但是亚瑟·波特依然很悲痛,因为他知道一定要有所补偿。尽管汉迪缺乏道德感而且残忍,但他始终如一地信守诺言。汉迪的世界有着自己的评判原则,虽然邪恶,但它仍然是评判。而刚才背信弃义的是好人。
当托比拼命地布线、截断、连接的时候,波特、勒波和巴德两臂交叉站在后面。
波特看着德里克·埃尔伯被两名皮特·韩德森的特工带走时,问托比:“蓄意破坏?”
托比——几乎像精通电了学一样精通弹道学——无法做出肯定回答。“看上去像简单的汽油着火。我们的发电机漏油了,但是有人溜进来了,而我们没有察觉。总之,我现在什么也没发现。”他剥去绝缘层,接线,立刻把十几根线捆绑在一起。
勒波说:“你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亚瑟。”
波特当然明白,特里梅的指挥车里可能有遥控燃烧弹设备。巴德半信半疑地问:“他会做这种事吗?您打算怎么办?”
谈判官说:“现在什么也不做。”在他心中,他活在遥远的过去,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几乎一直活在那里。波特没有时间也不愿复仇。现在他要考虑人质的事。快点儿,托比,把线接好。
法兰西斯·怀廷警官回到货车,她刚在诊疗所吸完氧。她的脸熏黑了,呼吸有点儿困难,但其他方面很好。
“比你习惯的希布伦要刺激些吧?”波特问她。
“不算非法交易的例子,我最后逮捕人是在布什当政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塑料烧焦的味道。波特的胳膊被灼伤了,手背上的汗毛都燎没了,手腕上烧伤的部位剧烈地疼痛。但是他没有时间去诊疗所,他必须先与汉迪取得联系,努力缩小汉迪心中正酝酿着的报复。
“好了,”托比高声说,“接通了。”远处的发电车和货车房之间的连线再一次奇迹般地接通了。
波特想告诉巴德开着门通通气,但意识到门已经没了,它已经被烧掉了。他坐在桌子旁,抓起电话,拨着号码。
电话铃声响彻货车车厢。
没有回答。
在他们身后,亨利·勒波又开始录入,无声的键盘声极大地恢复了波特的信心。回到工作中,他想,然后把精力集中到电话上。
回答我,洛,快点儿。我们一同经历了太多,现在无法分开了。有太多的往事,我们太接近了……
快点儿接该死的电话!
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很近,让波特起初认为是回声。罗兰·马克斯的豪华轿车停下来,他跳下车,扫了一眼烧焦的货车房。“我看见新闻了!”他喊着,又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特里梅耍无赖。”波特说,再一次按下重拨键,冷冷地看着律师。
“他干了什么?”
勒波解释了一番。棒槌 学堂·出 品
巴德说:“我们没有一点儿线索,先生。”
“我要跟他谈谈,哦,我会谈的。”马克斯咕哝着,“在哪里——”
门口一阵骚动,波特被撞倒在地上,他躺在地上呻吟着。
“你这个狗娘养的!”特里梅喊着,“你这个该死的狗娘养的!”
“上尉!”马克斯怒吼着。
巴德和托比抓住人质营救小组指挥的胳膊,把他拉开。波特慢慢地站起来。他倒下时头撞在了地上,但没流血。他示意两人放开特里梅,他们不情愿地照做了。
“他抓住了我们一个人,波特。由于你,你这个该死的犹大。”
巴德僵住了,向前挪着步子。波特挥手让他退后,正了正领带,瞥了一眼灼伤的手背。已经起了大水泡,疼痛越来越明显。
“托比,”他镇定地说,“你能放一下磁带吗?那个KFAL带子。”
一阵录像机的嗡嗡声,监测器突然启动了。红、白、蓝的电视台标志出现在屏幕底部,还有一行字:实况直播……乔·西尔伯特。
“哦,太精彩了。”马克斯盯着屏幕,不怀好意地说。
“他抓住了你的一个人,”波特说,“因为你解散了负责阻止记者进入附近地点的警察。”
“什么?”特里梅盯着新闻广播。
勒波继续打字,没有抬头,说:“汉迪看见你们靠近了。他在里面有电视。”
特里梅没有回答。波特想知道他是否在考虑名誉、军衔和一系列数字。
“很高兴见到你,丹尼尔。”首席检察官助理说。
“州长——”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哦,即使这样,我们也能救出那些女孩儿,她们现在已经安全了。我们还可以把她们安全救出来。”
为什么我不愤怒?波特很奇怪,为什么我不向他发火?这个人差点儿毁了一切!他差点儿杀了里面的女孩儿!他差点儿杀了梅勒妮!为什么?
因为这种方式更残酷,波特突然明白了。告诉他全部真相,不要带一点儿感情。
你做过坏事吗,阿特?
“汉迪在里面设了陷阱,上尉。”波特说,像个恭顺的管家,“一触即发的汽油弹。你炸开那道门,那些女孩儿立刻会被烧死。”
特里梅盯着他。“不,”他低声说,“哦,不,上帝饶恕我。我不知道。”这个强壮有力的男人看上去虚弱不堪。
“下行线。”托比喊道。
很快电话响了。波特抓起它。
“洛?”
你是个骗子,阿特。我把你当成朋友。
“哦,阿特,真够卑鄙的,你是个该死的朋友。”
“我跟这件事无关。”波特的眼睛盯着特里梅,“我们这儿有个警官耍无赖。”
“这些家伙的装备不错,我们现在有手榴弹和机关枪了。”
波特指了指勒波,他把特里梅拉到一边,问这个目瞪口呆的上尉,那位被抓的警察带着什么武器。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安吉。波特挥手让她进来。
“洛,”谈判官对着电话说,“我为这一切向你道歉。不会再发生了,我向你保证。你听到我在外面喊。我为你提供了好的战略信息。你知道那不是我策划的。”
“我猜你现在得到了那些女孩儿,那两个小的。”
“是的,我们得到了,洛。”
“那个美国律师,巴德……他骗了我们,对吧,阿特?”
又是一阵犹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变得很理性了,波特猜测。
或者完全疯了。
“哦,你是个骗子,阿特。好吧,我相信你说的进攻的话,你说有个疯警官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是你没有尽责,阿特。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对吧?你应该对你的手下干的好事负责。”
安吉皱着眉头。
“什么?”巴德问,看到了她脸上无望的表情,这与波特的脸色一致。
“怎么回事?”法兰西斯低声问道。
波特抓起望远镜,擦掉上面残留的烟渍,望着外面。
哦,上帝,不……波特绝望地说:“洛,这是个误会。”
“你向谢泼德开枪是个误会。你没有按时弄到飞机不是你的错……你到如今也不了解我吗,阿特?”
只是太了解了。
波特放下望远镜,把目光从窗口移开,注视着屠宰厂图表上面贴的照片。会是谁呢?他说不准。
艾米丽?
丹娜·哈斯特朗?
贝弗莉?
波特突然想到:梅勒妮。他会选梅勒妮。
法兰西斯明白了,她喊道:“不,请不要。做点儿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安吉低声说。
特里梅表情痛苦地靠近窗户,向外望着。
汉迪的声音充满了货车房,他听上去理性而明智。“你很像我,阿特。忠诚。我这样认为。你对他们忠诚,做了该做的事。你没有时间管不该做的事。”稍停片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是吗,阿特?我把尸体扔到外面,你可以取走。休战。”
“洛,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波特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绝望。他痛恨这种感觉,但是它的确存在。
会是谁呢?
安吉转过了身。
巴德悲哀地摇着头。即使不可一世的罗兰·马克斯也无言以对。
“托比,”波特轻轻地说,“请把音量放小点儿。”
他照做了。但是那声残酷的枪声依然让每个人心惊肉跳,它充满了货车房,像巨大的金属铃声。
他蹒跚着走向屠宰厂,卤素灯照耀着毫无血色的尸体。他脱下防护服,丢在地上,他的头盔也留在身后。
丹尼尔·特里梅向前走去,眼含热泪,盯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像个布娃娃一样躺在地上。
他站在山顶上,眼角的余光看到警察们从他们隐蔽的地方站起来,他们正看着他,他们知道他应该对发生的一切负责,对这不该出现的牺牲负责。他仿佛背着十字架一样沉重。
在加工厂的窗口,洛·汉迪用枪口对准了特里梅的胸口,这已经没有区别了,他没有威胁。上尉已经把他的格洛克枪连同皮带丢在身后几码远的地方。他蹒跚而行,几乎跌到,像个醉鬼一样靠着残存的意识保持平衡。汉迪的脸色加深了他的绝望——红红的眼睛,深陷在凸起的眉骨下,窄窄的下巴上有一丛短胡子。当他盯着悲哀的警官的脸,露出一种乏味而好奇的笑。看着,体会着。
特里梅盯着躺在他前面的尸体,五十英尺,四十,三十。
我疯了,特里梅想。继续前行,眼睛盯着汉迪乌黑的枪口。
二十英尺。血是那么红,皮肤是那么白。
汉迪的嘴动了一下,但是特里梅什么也听不见。或许上帝的审判就是让我和那些可怜的女孩儿一样变成聋子。
十英尺,五英尺。
他慢了下来。警察们现在都站起来了,所有人都盯着他。汉迪可以向任何一个人开枪,像他们能干掉他一样。但是没人开枪。这是一战中的平安夜,敌对的双方分享着赞美诗和食物,彼此帮助对方收拾、掩埋分散在荒野山冈上的尸体。
“我做了什么?”他咕哝着,双膝跪倒,触摸着那双冰冷的手。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抱起警察的尸体——乔伊·威尔逊,先驱者二号——毫不费力地举起他,注视着窗户。汉迪的脸上不再有笑容,而是一种奇怪的好奇。特里梅记住了这张狐狸样的扭曲的脸,冷漠的眼睛,舌尖舔着上唇的样子。他们近在咫尺。
特里梅转过身,走回警戒线。他的大脑里回荡着一个曲子,漫无目的地漂浮着。他一下子想不起来这是什么,然后普通乐器变成了风笛,他的记忆回到几年前,曲调变成了《奇异恩典》,这是一支传统的歌谣,在阵亡的警察葬礼上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