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2 / 2)

是开玩笑的时机吗?或者太早?

他赌了一把。“我实际上想全要,洛。”

令人痛苦的停顿。

然后是扬声器里一声沙哑的笑。“你是个无赖,阿特。好吧,我放了她。让我们同步进行。光阴似箭啊。你用食物换了个胖妞。十五分钟。或许我该换个想法,下午五点见到一架美丽的大直升机。”

电话挂断了。

“太好了。”托比喊道。

巴德点着头:“好,亚瑟。棒极了。”

德里克脸色阴沉地在控制仪表板前坐了一会儿,但最后笑了出来,向波特道歉。波特握着警官的手,他总是愿意原谅年轻人的狂热。

巴德如释重负地笑了。他说:“威奇托是中西部的飞行之都,我们可以在半小时内调来一架直升机。”

“我们不能给他,”波特说,他冲着“允诺/欺骗”板做了个手势。勒波写道:直升机,八个座位,以小时为单位的最后期限,五点钟开始。

“你不打算给他直升机?”巴德低声问。

“当然不会给。”

“可是你说谎了。”

“那就是为什么它在‘欺骗’那一边。”

勒波边录入边说:“我们不能让他坐车走,尤其不能乘直升机。”

“但是他五点钟会杀人。”

“他是这么说的。”

“但是——”

“那是我的工作,查理。”波特说,似乎很不耐烦,“这是我要做的,说服他放弃要求。”

他从不锈钢壶中为自己倒了一杯劣质咖啡。

波特把一部手机塞到口袋里,走到外面,蹲伏着走到一条雨水沟里,在这里他可以避开屠宰厂里的视线。

巴德陪他走了一段。年轻的上尉发现警察哈钦森在负责阻止河上交通,而且已经命令他们这样做了,驶往威奇托的装满集装箱的驳船船主们因此非常愤怒。船上的仪表显示,每耽搁一小时将损失两千美元。

“不可能每个人都高兴。”谈判官看着这一切,转移了话题。

天变得更凉了——温度这么低,真是个奇怪的七月——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可能来自柴油机的排气——附近的脱粒机,或收割机,或者其他什么机器。波特向斯蒂尔威尔挥手,他正在警察中走来走去,咧嘴笑着,命令大家各就各位。

离开巴德,波特钻进警车,开往后备区。来自三个州各个地区的所有广播网和本地广播台的人员,连同那些来自大城市报纸和通讯社的记者和特约记者都已经聚集在这里。

他同皮特·韩德森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皮特——不管他有怎样的缺点和动机——已经迅速地集合高效的运输团体,为后备区提供物质供应,为新闻工作者提供帐篷。

新闻工作者认出了波特,当他从车里出来时,他们疯狂地拥向他。正如他所料,他们敢想敢为却毫无幽默感,机智灵活但缺乏判断力。从波特干这行起,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没有改变过。同往常一样,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跟他们中的一位结婚该是多么令人不快的事。

他登上韩德森设置的讲台,看着一大片白色的录影灯:“今天上午大约八点三十分,三名逃跑的罪犯绑架了两名老师和八名学生,她们来自堪萨斯州希布伦市劳伦特·克莱克聋人学校。三名罪犯是从卡拉纳联邦监狱逃跑的。

“他们现在躲藏在阿肯色河沿岸一个废弃的工厂里,距离这里大约一英里半,在克罗瑞治边界。他们现在被几百名州、区和联邦警察包围着。”

警察实际上只有大约一百人,但是波特宁愿向新闻界歪曲事实,也不愿冒险增加劫持者的自负——以防他们正好看到这条报道。

“人质中已有一名死亡……”

记者们听到这个消息长吁短叹,群情激奋,纷纷举手提问。他们提了很多问题,但是波特只是说:“受害者和其余人质的身份还不能公开,直到事件中的所有家庭成员都收到通知为止。我们正与罪犯进行谈判,他们的身份已确定,洛·汉迪,谢泼德·威尔考克斯,瑞·萨尼·伯纳。在谈判过程中不能允许记者进入障碍地点。我们一有新的进展马上会向诸位通报。这次就讲这么多。”

“波特特工——”

“我现在不回答任何问题。”

“波特特工——”

“波特特工,请——”

“您能比较一下这次与韦科的科里什一案的形势吗?”

“我们需要新闻直升机豁免权。我们的律师已经与州长联系了——”

“这一案件与几年前的韦弗一案相似吗?”

波特走出新闻帐篷,进入寂静的照相机的闪光和刺眼的录像机的灯光中。快走到车前时,他听到一个声音:“波特特工,可以打扰一分钟吗?”

波特转身看到一个男人走近自己,他的一条腿有些跛。他不像那种新闻界的人,也不是那种英俊的男孩儿,但看上去有股闯劲儿,而且有些阴郁。他不是那种易怒的人,这稍微提高了波特对他的评价。他比他的同事要大很多,肤色较暗,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至少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记者,像爱德华·R.马罗【注】。

【注】:爱德华·R.马罗(Edward R. Murrow,1908-1965),美国著名记者。

谈判官说:“没有个人声明。”

“我不问那些问题。我是乔·西尔伯特。在堪萨斯城的KFAL【注】工作。”

【注】:广播电台名称。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是个讨厌的人,波特。”西尔伯特说,带着更多的疲惫而不是愤怒,“以前从没有人限制新闻直升机进入。”

偏激的家伙,波特想。“你会最先得到消息。”

“算了吧,我知道你这个家伙根本就不在意我们。我们无关痛痒。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这是条重大新闻,你知道它的分量。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新闻豁免权和类似刚才那样的简介,上层很快就会让你处境尴尬,你会希望自己回到韦科时代。”

他说官衔的方式表明他认识联邦调查局的主管本人。

“没有什么我能做的。障碍地区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

“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控制得太严格,那些年轻人将铤而走险闯进你的防御地带。他们将使用解码扫描仪截取传输信号,他们还可以装扮成政府官员——”

“所有这些都是违法的。”

“我只是告诉你他们中的一些人正谈论着什么。那边有隆隆的机器声,我敢肯定那些会触犯法律的新闻学校毕业的小笨蛋不会失去抢到独家新闻的机会。”

“我已经下达了命令,逮捕工厂观测范围内的任何违法人员,包括记者。”

西尔伯特转动着眼珠。“阿奈特【注】在巴格达轻易就得到了。耶稣基督,你是个谈判官,为什么你不跟我谈判一下?”

【注】:阿奈特(Peter Arnett,1923- ),美国著名记者,曾为NBC、《国家地理》和《每日镜报》等媒体工作。

“我该回去了。”

“求求你!听我的建议,我要组建个记者团。请你允许一到两名记者靠近前方。不带照相机、无线电广播设备和录音机。只带打字机或笔记本电脑,或者钢笔和铅笔。”

“乔,我们不能冒险让劫持者得到关于我们行动的任何信息。你知道,他们可能在里面有无线电接收机。”

他的话音里流露出恐吓的语气:“看,你越压制,我们越猜测。”

几年前在迈阿密,当劫持者从他们携带的无线电听到一个新闻播音员描述人质营救队发动进攻时,障碍战进入白热化状态。事实证明,记者只是推测将要发生的事,但是劫持者认为是真的,于是开始向人质开枪。

“那是一种威胁,我想。”波特平静地说。

“龙卷风构成威胁,”西尔伯特回答,“也是他们无法更改的事实。你看,波特,我怎么才能说服你呢?”

“不可能。对不起。”

波特转身向车子走去,西尔伯特叹了口气:“该死的。这是怎么了?你可以读那些我们整理的故事。你可以对它们进行审查。”

这是第一次。在波特参加谈判的上百次障碍战中,当他努力在第一修正案和人质与警察的安全之间做平衡时,与记者的关系时好时坏,但是他还从没遇到过一个记者同意让他先读到采写的故事。

“这是先发制人。”波特说,他当年在法学院可是班级排名第四。

“已经有半打记者在谈论穿越障碍。如果你同意让我们几个人进去,就不会有人这样做了。他们会听我的。”

“你想成为两人中的一个?”

西尔伯特咧嘴一笑。“当然我很想成为其中一员。事实上,我要做第一组两人中的一个。我的最后期限是一小时,请快点儿吧,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在韦科案件中,一半的问题是与记者的关系。他不仅要对人质、警察、特工的生命负责,而且要对联邦调查局的安全和形象负责。尽管他掌握了大量的谈判技巧,但是在行政政治方面他却是个不称职的角色。他也知道,大多数国会、高级司法和白宫的官员都是通过CNN和《华盛顿邮报》了解这里发生的事。

“好吧,”波特同意了,“你可以把记者团建起来,你和查理·巴德上尉协调吧。”

他看了一下表,食物该送来了,他得赶回去。他开车回到指挥车那儿,告诉巴德在指挥车后面搭个小型的新闻帐篷,会见乔·西尔伯特,讨论组建记者团的事。

“时间快到了。”

“行,食物在哪儿?”巴德焦急地盯着路上。

“哦,”波特说,“我们要有点儿弹性,一旦劫持者同意释放一个人质,你就越过了一个最大的障碍。他在思想上已经放弃了乔斯琳。”

“你这样认为?”

“去搭新闻帐篷吧。”

他向指挥车走去,发现自己正在想的不是食物或直升机或路易斯·汉迪,而是梅勒妮·沙罗尔。不是她作为一个人质对于他这个谈判官有多大价值,不是她对于障碍战的战术决定有多大好处或可能性。他在考虑那些还不能完全确定的情报、判断。回想起她嘴唇的动作,他觉得她好像透过屠宰厂阴暗的窗户对他说话了。

她能说些什么呢?

推测一下如果同她进行一次谈话,那该是怎样的情形?一个男人,在世界上通过倾听别人的话、通过交谈得到晋升;与一个女孩儿,聋哑人。

嘴唇,牙齿,嘴唇。

他模仿着她的动作。

嘴唇,牙齿……

明白了,他突然想通了。他听到了大脑中的一个声音:“预先警告。”

他大声试了一遍:“预先警告。”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古老的表达方式?当然,这样他能够用唇读。读这个句子时嘴形的动作夸张。很明显,不是“小心”或者“注意”或者“他很危险”。

预先警告。

亨利·勒波应该懂得这个。

波特开始走向指挥车,距离他的目的地只有二十英尺时,一辆豪华轿车悄悄地出现在他身边。车子轻松地开到他前面,然后轻轻转了个弯,好像要拦住他。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男人钻了出来。“看看这一切,”他嚷嚷着,“像二战时的诺曼底登陆日一样,军队已经登陆了。你已经控制了一切,是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波特停下来,转过身,那个男人走近了,他的笑容——如果说曾有过的话——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说:“波特特工,我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