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活着。
托皮卡朗诵会之后将不会再有秘密约会,没有谎言,没有艰难的决定。
“转过身,面向墙。”她向那些女孩儿做着手势。她必须让她们远离熊,不让他看见她们。她们听话地移动着,眼里含着泪。瘦小的香农没动,瞪着愤怒而蔑视的眼睛——这个假小子。凯莉也没动,尽管她不愤怒也不蔑视,只有怪异的克制。这个女孩让梅勒妮很不安,她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那是苏珊眼里曾流露出的影子?这是个有着成年女人表情的孩子。我的上帝,她的眼里是复仇、冷酷和原始的仇恨。她真的是苏珊的继承人吗?梅勒妮很困惑。
“他是磁力发电机。”凯莉不带感情地做着手势,盯着布鲁图的方向,向香农提出自己的观点。这是她自己给汉迪起的绰号。另一个女孩儿不同意:“不对,他应该是恶毒先生,而不是那种讲兄弟情谊的人,是坏蛋中的坏蛋。”
凯莉想了一下:“但是,我觉得——”
“哦,你们俩,别闹了。”贝弗莉打断她们的对话,她的手举起又放下,像她挣扎着起伏的胸脯一样,“这不是愚蠢的游戏。”
梅勒妮点着头:“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哦,哈斯特朗太太,梅勒妮暗暗地生气,求求你……你怎么还哭?脸红一阵青一阵,浑身颤抖。求你不要这样!她抬起手,“我一个人不行。”
但是哈斯特朗太太已衰弱无力,她躺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头靠着一个排血槽。就是在这些排血槽上,热血从垂死的牛羊身上涌出,生命消失了。她一言不发。
梅勒妮抬起头来,女孩儿们都注视着她。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
但是她能想起的只有她父亲的话——幻影中的话——去年春天他坐在他家农舍前廊的秋千上,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对她说:“这是你的家,这里欢迎你。要知道,这是个归属的问题,在某个地方停留下来是上帝的旨意,那么,你的地方就是这儿。无论在什么地方,做你能做的事,这样,你的问题就不会再困扰你。上帝会安排的。”
当时她非常准确地理解了这些话的意思,即使有那些难处理的齿擦音和容易忘却的声门停顿。就像现在理解汉迪——布鲁图——一样清晰。
父亲最后说:“因此你应该留在家里。”他站起身,拿起装氨水的桶,没有让她在纸板上写下回答的话,尽管在家里她总是随手拿着纸板。
突然梅勒妮感到贝弗莉的头上下摆动。哮喘又发作了。女孩儿的脸色变暗了,痛苦地闭着眼睛,使劲地喘着气。梅勒妮抚摸着她汗湿的头发。
“想想办法。”乔斯琳用她那粗笨的手指比画着。
一道阴影在房中一晃,是机器和电线的影子,那么明显,然后开始移动。梅勒妮站起来,走进屠宰房。她看见布鲁图和鼬鼠在重新整理灯。
也许他会给我们屋里一盏灯,求……
“我希望他去死,我恨他。”金发碧眼的凯莉愤怒地打着手势,当她盯着布鲁图时,圆圆的脸被仇恨扭曲着。
“安静点儿。”
“我要他去死!”
“别动!”
贝弗莉躺在地上,她用手语说:“求求你,救命。”
房间外面,布鲁图和鼬鼠一起坐在晃动的灯下,灯光反射着鼬鼠苍白的平头,他们在看那个小电视,调换着频道。熊站在窗口,在数着什么。警车,她猜想。
梅勒妮向这几个男人走去,在离他们十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布鲁图看着她的黑裙子,红衬衣,金项链——她哥哥丹尼送的礼物。他在研究她,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和熊不同,他不是盯着她的胸脯和腿,而是只盯着她的脸,特别是她的耳朵。她意识到他也曾这样盯着崩溃的哈斯特朗太太——好像在悲剧中又增加了其他一些元素。
她模仿着写字的样子。
“告诉我,”他慢慢地说,声音那么大,她感觉到有振动撞击着她,“说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也不会说话?”
是的。她不想说话,尽管她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是后天耳聋,梅勒妮了解语言构成的基础,然而,和苏珊一样,梅勒妮远离了口语主义,因为它不时髦,聋人团体憎恶在两个世界游移的人——聋人世界和非聋人的世界。梅勒妮已经五六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她指着贝弗莉,使劲地喘着气,手抚着自己的胸脯。
“是的,那个病孩子……她怎么了?”
梅勒妮模仿吃药的样子。
布鲁图摇着头:“我没药给她,回去,坐下。”
梅勒妮把两手合在一起,表示祈祷、请求。布鲁图和鼬鼠大笑着。布鲁图对熊喊着什么,梅勒妮突然感觉到那个坚定的脚步振动声越来越近了。然后一只胳膊绕过她的胸前,熊在地板上拖着她,他的手使劲地捏着她的乳头。她推开他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
在屠宰房,她推开他,倒在地上。她抓住地上的一盏灯,热乎乎、油腻腻的,攥在胸前。她的手指被烫着了,但是她还是抓着它,就像抓住生命的保护者。熊低头看着她,好像在问什么问题。
但是就像春天跟父亲在农场的门廊里一样,梅勒妮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开了。
去年五月,她爬上吱吱作响的楼梯,坐在自己卧室的摇椅上,现在,她躺在屠宰房的地板上,像个孩子一样,比双胞胎还小。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心飞走了。在别人看来,她好像昏了过去,但实际上她根本没在这儿,她已经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任何生灵都不知道的地方。
当他被招募为人质谈判官时,波特发现自己在面试中处于特殊的位置——所有条件似乎都是为他制定的。人过中年,守旧乏味,态度随和,职业警察。
过去一度认为谈判中应该运用心理学,尽管障碍战在许多方面更像是一个疗程,但神经科医生还是不能解决问题,他们有太多的分析,太关注诊断。DSM IV【注】中没有提到与劫持者谈判的关键,除了说服他举手投降之外。这需要常识,集中的精力,敏捷的头脑,有耐心——哦,波特在这方面下了很大工夫,健康的自我意识,杰出的语言天赋,还有杰出的倾听才能。
【注】:指《精神紊乱的诊断与统计手册》。
而且最重要的,一个谈判官是个能控制自我情绪的人。
波特在与自己的情绪斗争着。他努力忘掉苏珊·菲利普斯的胸脯在他面前炸开,热血喷溅到他脸上的那一幕。在过去那些年他参加过的障碍战中,曾目睹了很多死亡,但是,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目睹如此残酷的死亡。
韩德森来电话,说记者们已听到了枪声,急于得到一些信息。“告诉他们我将在半小时后发表讲话。不要走漏风声,皮特,他刚杀掉了一个。”
“哦,天哪,不!”但是这个皇家空军一等兵听上去没有一点儿不安,反而几乎近于高兴——也许是因为波特在这场正在进行的大悲剧中担任主要角色。
“把她杀了,从后背开的枪。听着,这会变得很糟,赶快向华盛顿报告,加紧集合人质营救队的集合。明白了吗?”
“他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波特说,然后他们挂断了电话。
“亨利?”波特对勒波说,“我这儿需要帮助。什么话题我们应该回避?”
谈判官努力通过研究个人问题增加与劫持者的亲善关系,但是一个涉及敏感话题的问题可能会使不安的劫持者变得暴怒,甚至促使他杀人。
“没什么资料。”情报官说,“我猜得避开他在军队服役的事,还有他的哥哥鲁迪。”
“父母呢?”
“亲属关系还不清楚。我们先回避一般性的问题,直到我们掌握更多资料为止。”
“他的女朋友呢?她叫什么名字?”
“普里西拉【注】·加德。没问题,像是这个名字。把他们自己想象成真的邦妮和克莱德。”
【注】:前文出现的“普里斯”是普里西拉的昵称。
“除非,”巴德指出,“他进监狱之后,她抛弃了他。”
“这个点子不错。”波特说,决定向汉迪提起他的女友,看看他会说什么、有什么反应。
“一定要避开他的前妻。看来他们之间有些敌意。”
“个人关系大体如此。”波特归纳说。这些在罪犯材料中是很典型的。通常内心不安的劫持者愿意谈起依然相爱的从前的伴侣。波特盯着屠宰厂说:“我设法救出一个来。我们救哪一个呢?迄今有什么关于人质的信息?”
“只有一些孤立的事件。我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材料,只有等安吉来了再说。”
“我在想……”巴德说。
“好,尽管说。”
“那个患哮喘的女孩儿。你之前问起过她,当时她刚咳完一阵——我知道哮喘这种病。汉迪是那种对有些事不是很清晰的人,这点像我。他可能准备把她撵出来了。”
“这是个好主意,查理。”波特说,“但是从谈判心理学来看,一旦你遭到拒绝,你只能换个话题和人。暂时不能再谈贝弗莉了,试着把她弄出来,这样我们显得太笨,而且他也显得很笨——已经拒绝了又让步。亨利,关于别人还有什么资料吗?”
“哦,有个叫乔斯琳·魏德曼的女孩儿。我从安吉那里得到的记录,她曾几次因抑郁症去咨询过,总是哭哭啼啼,歇斯底里,她会因恐慌而逃跑,这会让她送命的。”
“我赞同。”巴德说。
“好吧,”波特说,“我们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当他走近电话,托比举起一只手:“下行线。”
电话响了,录音机转动起来。
“喂?”波特问。
沉默。
“你那里进展得怎么样,洛?”
“还行。”
指挥车厚厚的窗户正好挨着他,但是波特仰着头,盯着勒波已经做好的屠宰厂CAD图表。那是人质营救队的梦魇。此时汉迪出现的地点是一间大房子——一间家畜的候宰栏,但是在屠宰厂的后面是三层迷宫般的围场——小的办公间、分割包装间、香肠搅拌填充间、贮藏区,彼此通过狭窄的走廊相连。
“你的伙伴一定很累了。”波特说。
“听着,阿特。告诉你我要什么。你可能弄了个磁带录音机,但又假装什么也没做。”
“是的,我们录下了每句话。我不打算对你说谎,你了解军事训练。”
“你知道,我最恨在带子上听到的声音。在一次审讯中,他们在法庭上放了我忏悔的磁带录音,我不喜欢我发音的方式。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忏悔。我猜想我只是急于告诉别人我对那个女孩儿做了什么。”
波特急于了解这个男人的任何事情,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洛?”他推测他会回答:太肮脏了,我想你不会想知道那种事。
“哦,没啥开心的,阿特。一点儿也不美,尽管我为我的工作感到骄傲。”
“可恶。”托比嘟哝着。
“没有谁喜欢自己在磁带上的声音,洛。”波特轻松地继续说,“我每年都参加一次这种训练研究会,他们总是录音。我痛恨我的声音。”
闭上你的臭嘴,阿特。
“别太在意,阿特。现在准备好铅笔,听着,我们要一架直升机,大型的,有八个座位的那种。”
九个人质,三个劫持者,一名飞行员。留下了五个人。她们会发生什么事呢?
勒波在电脑上记下了这些情况,他给键盘垫上了棉花,因此一点儿也听不到键盘的声音。
“好的,你要一架直升机。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只有两个座位的。要花些时间我们才能……”
“听我说,阿特。其他不重要,直升机和飞行员,这是第一位的,能搞到吗?”
“当然能,洛。但是像我以前跟你说的,我只是个特工,我没有权力征用直升机。我必须向华盛顿汇报。”
“阿特,你没听明白吗?那是你的问题。我只要这个。时间过得飞快,我不管你是给几英里远的机场打电话还是跟圣城的罗马教皇联系。”
“好吧,继续说。”
“我们要些吃的。”
“答应你。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麦当劳,要很多。”
波特对巴德打了个手势,他拿起电话小声下达了命令。
“在路上了。”
了解他,进入他的思维。他会要些酒,波特猜。
“一百发十二口径的子弹,两套防弹服和毒气面罩。”
“哦,这样,洛,我想你明白我做不到。”
“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能为你提供武器,洛。”
“即使我给你一个女孩儿?”
“是的,洛。武器和弹药都是违背协议的,对不起。”
“你叫了我这么长时间,阿特。好吧,如果我们做个交易,你想要哪个女孩儿?有哪个特别要的吗?我们不谈武器之类的话题。”
勒波扬起眉毛,点点头。巴德冲波特伸出大拇指。
梅勒妮。波特一下子想起了她。但是他相信他们的安排是对的,而且他们必须营救最危险的女孩儿——乔斯琳,那个惹麻烦的学生。
波特告诉他说有个女孩儿挺特殊,他们想要。
“哪一个?”
勒波旋转了一下显示器,波特看着屏幕上的字,说:“黑色短发,稍胖,十二岁,叫乔斯琳。”
“她?那个哭鼻子的小东西?她像个断了腿的小狗一样呜呜叫着。总算摆脱她了,谢谢你选择了她,阿特。她是那个五分钟内吃枪子儿的人,如果你不答应提供军火和弹药的话。”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