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三十一分(2 / 2)

“是的,”梅勒妮回答,“当然。这首诗是写红衣风头鸟的,你们就是一群漂亮的红衣凤头鸟。”

“我还以为是红衣大主教【注】呢。”哈斯特朗太太打着手势,转动着眼珠。苏珊大笑着。乔斯琳点着头,但是好像深受刺激,因为有人又一次用妙语击败了她。

【注】:红衣凤头鸟的英文是cardinal,亦有红衣大主教之意。

假小子香农,克里托弗·派克【注】的忠实读者,问梅勒妮为什么不把诗中的鸟写成鹰,长长的银色的嘴,还有滴着血的爪子。

【注】:克里托弗·派克(Christopher Pike,1954- ),美国作家。

“是我们吗?”凯莉问,“在诗中?”

“或许吧。”

“但是有九个呢,还包括你,”苏珊指着老师,以孩子的逻辑说,“加上哈斯特朗太太就是十个了。”

“确实有这么多,”梅勒妮回答,“我可以改一下。”她心里想:做点儿什么。往馅饼上抹奶油吗?胡说。要取得控制权。

做点儿什么!

去跟布鲁图谈谈。梅勒妮突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她转过身,苏珊用手语问:“你要干什么?”

梅勒妮转向那几个男人,她在想:“哦,不要指望我,姑娘们。那是错误的。我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哈斯特朗太太年长。苏珊比我强壮,她说话时,所有人都听,不管是听力正常的人还是聋子。”

我不能……

不,你能。

梅勒妮迈进大房间,触摸到从天花板滴落下来的水滴。她避开一个摇摆着的挂肉的钩子,走近那几个男人。就放走双胞胎吧,还有贝弗莉。谁能不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走呢?谁能不同情一个受哮喘折磨的孩子呢?

熊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留着平头的鼬鼠正在往手提电视机里塞电池,没有注意她。在一边游荡的布鲁图正看着窗外。

梅勒妮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屠宰房。苏珊皱着眉头,她再一次打着手势:“你在干什么?”梅勒妮意识到她的批评,觉得自己像个高中生。

只是问问他。把话写出来,请放了那几个小女孩儿吧。

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沉。她能感觉到熊说话时空气中的振动。布鲁图也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甩动着湿漉漉的头发。

梅勒妮愣在那里,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看着她。她打手势要写什么,他走向她,她僵住了。他拿起她的手,看着她的手,一个小小的银戒指戴在右手的食指上。放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他笑了。然后他走向另外两个男人,背对着她,好像她根本不是什么威胁,好像她比最小的学生还小,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她觉得很受伤害,比挨了打还难受。

她很害怕,不敢再接近他;她觉得很羞辱,没脸再回到屠宰房。梅勒妮就这样待在那里,盯着窗外那一排警车、蹲着的警察,以及在风中摇曳的杂草。

波特透过货车的防弹窗户盯着屠宰厂。

他们必须尽快谈谈。洛·汉迪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大。谈判中有两个内在的危险,一个是在开始时放大了人质劫持者的形象,因而会考虑自卫——波特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另一个是他自己的斯德哥尔摩症——它随后会出现。他必须对付它。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投掷电话准备好了吗?”

“这就好。”托比正把号码编入控制台的扫描仪,“我需要安装一个全方位麦克风吗?”

投掷电话是一种很轻很粗糙的手机,包含一个可以把任何通话发送到战地指挥所的双重发射线路和一个呼叫号码的解读器。通常,劫持者只和谈判者说话,但是有时他们会呼叫同谋者或朋友,这些对话有时能帮助威胁处理小组进行交涉或获得战术优势。

有时也会将一个微型全方位麦克风藏在电话里,这样即使人质劫持者不在用这个电话,他的谈话信息也可以被截取。每个谈判者都想准确地知道障碍中的人说了什么,但是如果麦克风被发现了,就将带来报复,而且肯定会损害劫持者对谈判者的信任——这种场合下唯一真正的资本。

“亨利?”波特问,“你怎么看?他会发现吗?”

亨利·勒波敲打着电脑键盘,调出汉迪迅速增加的档案,滚动着页面。“从没上过大学,高中时自然科学和数学得A。等会儿,看这儿,在部队服务中心研究过一段时间电子学,在那儿没有待很长时间。他用刀刺伤了他的警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我认为不要把麦克风放在里面,他会发现的,他擅长工程学。”

波特叹息着说:“算了吧,托比。”

“很遗憾。”

“是的。”

电话响了,波特拿起话筒。特工安吉·斯加佩罗已经到达威奇托,正乘直升机飞往希布伦的劳伦特·克莱克学校。她和当地警察局的翻译半小时内到达。

勒波得知这一消息后,便输入了电脑。情报官补充说:“我将在十分钟内制作一个建筑内部的CAD图表。”勒波派当地官员查阅屠宰厂的建筑或工程图纸。这些图纸将被传送到指挥部,然后通过电脑的绘图软件打印出来。

波特对巴德说:“查理,我在想我们应该让他们聚集到一起。所有人质。劫持者会需要电源,但是我不能提供,我给他们一盏电灯,是用电池的,很微弱。这样,他们不得不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为什么要这样?”

勒波说:“让劫持者和人质在一起,让汉迪跟她们谈话,逐渐了解她们。”

“我不明白,长官。”巴德说,“那些女孩儿是聋子,那里是幽灵般可怕的地方。如果他们在一个只有一盏灯的房间,他们会……哦,像我女儿说的那样,他们会异想天开。”

“我们不必为他们的感觉过多地担心。”波特心不在焉地说,一边看着勒波把笔记转录到电子便签上。

“我真的不同意你这样做,长官。”

沉默。

托比正在组装手机,同时盯着一台监视器上六个电视台的画面,屏幕被德里克·埃尔伯奇迹般地分隔开了,所有的地方新闻都在报道这次事件。CBS做了特别报道,CNN也一样。喷着发胶的人,男人和女人,拿着麦克风,像冰淇淋一样柔和的眼神,真诚地对他们说着话。波特注意到,托比很喜欢操控车里的控制板,好像是他自己设计的一样。他和红头发的德里克成了忠实的朋友。

“再考虑考虑,”巴德坚持着,“那是个即使在中午都令人恐惧的地方,在夜里?老兄,太恐怖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波特回答,“下一个二十四小时对这些女孩儿来说不会是愉快的。她们不得不和劫持者生活在一起,我们需要他们聚集起来。有一盏灯就能够做到。”

巴德一脸失望的痛苦之色。“还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想如果太黑了,她们会恐慌,会设法逃跑,因而受到伤害。”

波特看着这座老式加工厂的砖墙,暗淡得好像干涸的血迹。

“你不想让她们被枪杀,是吧?”巴德一边恼怒地问,声音吸引了勒波的眼神,但不是波特的。

“但是如果我们开灯,”一个特工说,“他们就可以利用整个屠宰厂隐藏自己。汉迪可以把她们放在十个不同的房间里。”波特茫然地把两手握成杯形,好像攥着一个雪球,“我们必须让他们聚集在一起。”

巴德说:“我们能做的是弄一辆发电车,让房子里面有电源。四五盏自动灯——你知道,那些升降车的灯挂在钩子上,正好够照亮主房间。而且如果你命令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关掉电源。用电池供电就不能这样做。而且,你看,某些时刻我们必须同那些女孩儿联系,记住,她们是聋子,如果太黑,我们怎么联系?”

这一点很重要,波特从没考虑过的进攻时,有人必须用手语向女孩们发布撤退指令。

波特点着头,“好吧。”

“我会很快处理好。”

“委托别人干吧,查理。”

“我会的。”

托比按下电钮,一阵静电的刺刺声在货车里响起。“妈的。”他嘟囔了一句。他又对勒波说:“派两个人带着‘大耳朵’【注】,离那儿近点儿。”在适当的环境下,用袖珍型麦克风可以收听到一百码以外的低语声。今天却毫无用处。

【注】:麦克风品牌名。

“该死的风。”勒波嘟囔着。

“投掷电话准备完毕。”托比宣布,把一个草绿色的小背包推向波特,“准备好两条接听的传输线路。”

“我们将……”

电话响了,波特一把抓起来。

“我是波特。”

“侦探波特吗?我们没见过面。”一个甜美的男中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是罗兰·马克斯,州首席检察官助理。”

“是吗?”波特冷冷地问。

“我很愿意与您互换一些想法,警官。”

波特很不耐烦。没时间跟他胡扯,波特心里想。

“我现在很忙。”

“是一些关于利用州的力量介入案子的想法,一点儿我个人的意见。”

波特有查理·巴德,有他的牵制部队,有指挥车。他对堪萨斯州一无所求。

“我担心这个时间不合适。”

“他们绑架了八个女孩儿,是真的吗?”

波特叹了口气说:“还有两名教师。她们来自希布伦的聋人学校。是的,非常正确。我们正要与他们建立联系,我们的时间很紧。我不能——”

“有几个劫持者?”

“我恐怕没有时间与你讨论案情,主管人员已做了简报,你可以同主管特工皮特·韩德森通话。我想你认识他。”

“我认识皮特,当然。”那个犹豫的声音表明他对这个人一点儿信心也没有,“这可能是一场真正的悲剧,长官。”

“好了,马克斯先生,我的工作是确保那不成为一场悲剧。我希望你能让我继续工作。”

“我在想,也许一个法律顾问或牧师能帮上忙。在托皮卡我们有自己的州雇员援助机构。一些拔尖的——”

“现在我要挂电话了,”波特很快地说,“皮特·韩德森会告知你我们的进展情况。”

“等一会儿——”

电话挂断了。

“亨利,赶快找一些档案。罗兰·马克斯,州首席检察官助理。查查他是否会找麻烦。看他有没有打算参加竞选,想要什么位置。”

“对我来说像是个不切实际、没有思想、假仁假义的自由主义者。”亨利·勒波板着脸说,他一生支持民主党,包括尤金·麦卡锡【注】。

【注】:尤金·麦卡锡(Eugene McCarthy,1916-2005),一九六八年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

“好吧。”波特说,立刻把检察官助理的电话丢在了脑后,“找一个臂力过人的志愿者,哦,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波特扣上海军夹克,用一个手指指着巴德,向门口走去,“请出来一下好吗,查理?”

出来后,他们站在货车昏暗的阴影里。“上尉,”波特说,“你最好告诉我什么事让你烦恼。我损害你的利益了吗?”

“没有。”冷冰冰的回答,“您是联邦的人,我是州警。宪法上写着的,您有优先权,是这么说的吧?”

“听着,”波特坚定地说,“我们没时间讨论这些敏感的话题。要么把这些东西从你心里去掉,要么就忍受,无论它是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扔掉我们的徽章,然后去拼命吗?”巴德毫无幽默感地大笑。

波特没说什么,只是扬起了眉毛。

“好吧,这样如何?让我烦恼的是我知道您应该很擅长这些,而我以前从没谈判过。我听着您下达各种命令,好像您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您不觉得有件事您忽略了吗?”

“什么事?”

“关于里面的那些女孩儿您几乎没说上三个字。”

“她们怎样?”

“我只是想,您没有提醒每个人,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让这些女孩儿活着出来。”

“哦,”波特说,当他扫视着战场时,有点儿心不在焉,“但那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查理。交战规则上清楚地写着,我到这儿来是让劫持者投降,如果他们不投降,就协助人质营救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或消除威胁。我会在我的权力范围内尽最大努力解救里面的人。那就是为什么我在这儿指挥,而不是人质营救队的总负责人。但是那些人不能离开克罗瑞治,除非是躺在装尸袋里,或者是戴上手铐。如果那意味着人质必须死掉,她们就只能去死。现在你最好能帮我找个志愿者——一个臂力过人的人——去投掷电话,再把手提式扩音器给我拿来,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