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三十分(2 / 2)

梅勒妮的第一印象是他像一只狐狸。不,她断定,他就是一只黄鼠狼或鼬鼠。在他鼓鼓囊囊的裤腰带上有一把手枪,她喘息着,举起了双手,不是放在脸上,而是放在胸前。“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她本能地打着手势。他瞥着她打手势的双手,笑了。

从眼角的余光她看到苏珊和哈斯特朗太太不安地站着。另一个男人大步走向他们。这个男人是个大块头,又胖又高,也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衣服。头发蓬松凌乱,露出狰狞的笑容,可以看得出缺了一颗牙齿。熊,她自然而然地想到这种动物。

“快走,”梅勒妮示意苏珊,“我们走,现在就走。”梅勒妮望着面包车的黄色外壳,开始向那七张在窗口徘徊的愁苦而年轻的面庞走去。

鼬鼠抓住了她的衣领。她拍打着他的手,但是她的动作非常小心谨慎,因为害怕打疼了他,激起他的愤怒。

他用她根本无法理解的话冲她喊着,并摇晃着她。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真正的狞笑——而且伴随着冷酷的瞪视。他的脸色变得暗淡下来。梅勒妮恐惧得放下了手。

“这是……什么?”熊说,“我看我们……关于那件事。”

梅勒妮是后天耳聋,她八岁时失去了听力,这时她已掌握了语言技能。与大多数女孩儿相比,她拥有更好的唇读能力。可是,唇读是一种很不确定的技能,比单纯观察嘴唇的变化要复杂得多。唇读的过程包括嘴巴、舌头、牙齿、眼神和身体其他部分的运动。你想读懂一个人的语言,就得对他非常了解。熊生活的世界与梅勒妮的不同,梅勒妮的生活属于旧的英语体系,是那种人们品着神圣而时尚的饮料,地处中西部小城镇的学校。他说的话她一点儿也不懂。

这个大块头男人一边笑,一边吐着白色的唾沫。他的眼睛追逐着她的身体——紫红色高领罩衫下的胸脯,深灰色的裙子,黑色的紧身裤。她笨拙地抱着胳膊。熊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哈斯特朗太太和苏珊身上。

鼬鼠正前倾着身子说话——可能是在喊话,正像人们经常对聋人做的那样——事实证明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当人们喊的时候,他们说话的速度往往很慢,他们嘴唇的运动更易被读懂。他在问谁在面包车里,梅勒妮没有动,她动不了,她出汗的手指夹紧了肱二头肌。

熊低头看着那个受伤的男人被打烂了的脸,用穿着靴子的脚冷漠地踢着他的头,看着他的头前后荡悠。梅勒妮喘着粗气,那种踢打死者时的漫不经心和无缘无故,使她毛骨悚然。她开始哭了。熊推着苏珊和哈斯特朗太太走向面包车。

梅勒妮瞥了苏珊一眼,双手用力摆着,意思是:“不,不要那样做!”

但是苏珊已经开始移动脚步。

她完美的体型和运动员的身体。

她一百二十磅的体重。

她有力的双手。

当熊意识到一个女孩儿的巴掌正向他的脸扇去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头往后一躲,并在距离他的眼睛一英寸远的地方抓住了她的手。惊讶变成了娱乐,他把她的胳膊向下弯曲着,一直压到膝盖上,然后把她推倒在地,她的裤子和白罩衫上都沾满了泥土。熊转向鼬鼠,对他说了些什么。

“苏珊,不要。”梅勒妮用手示意。棒槌学堂·出品

苏珊又站了起来。但是熊这回有所准备,他转身面对着她。当他抓她的手时,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胸,并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突然,他对这种游戏厌烦了,冲着她的肚子狠狠地打了一拳,她跪倒在地,抱着肚子,挣扎着喘着粗气。

“不!”梅勒妮用手语向她示意,“不要打。”

鼬鼠对熊喊道:“在哪里……他?”

熊指向高高的麦地。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他不赞成什么事情,但是又害怕表现得过于严厉。“不要……时间……这些废话。”他嘟囔着。梅勒妮顺着他的眼神,观察着麦秆,她无法看得很清楚,但从影子和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出那是一个男人,弯曲着身子,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他的胳膊向上举着,像在行纳粹礼。这种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在他下面,梅勒妮感觉是个人的形状,穿着深绿色的衣服。

那个女人就是手提包的主人,梅勒妮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求求你,不要……

那个男人的胳膊慢慢地放下来。透过起伏的麦浪,梅勒妮看到了他手中的金属暗淡的光。

鼬鼠的头轻轻地弯下去,他好像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他退缩了。熊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冷笑。哈斯特朗太太用双手捂住耳朵,感到十分恐惧。

梅勒妮一边哭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麦田,她看清楚了:那个模糊的人影蹲得越来越低,但还是比那个女人高。高高的麦子在七月狂风的吹拂下优雅地晃动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慢慢地举起、放下,一次又一次。他的脸一直盯着躺在他前面的这个人。

哈斯特朗太太毫无表情地盯着鼬鼠。“……我们走……不打扰你们。我们不会……”

梅勒妮看到这个女人的蔑视和愤怒感到很安慰,她坚毅地紧闭着嘴。

鼬鼠和熊不理会她,他们押着苏珊、哈斯特朗太太和梅勒妮向面包车走去。

面包车里,这些年轻女孩儿在后座上挤作一团。熊把哈斯特朗太太和苏珊推上车,并指了指自己的腰带,那里,他的手枪鼓鼓囊囊地凸显出来。梅勒妮是在鼬鼠之前最后上车的人,她被推到车后面,紧挨着抽泣的双胞胎坐下来。她用力地抱着她们俩,然后又把艾米丽和香农都搂在怀里。

外面……外面是恐怖。

梅勒妮瞥了鼬鼠一眼,看到他在说:“聋子……他们所有人。”熊把他肥胖的身体挤到司机的座位上并发动了引擎。他看了看后视镜,皱了一下眉,然后疾驶而去。

远处,在带状柏油路的尽头,是点点闪烁的灯光。熊按着方向盘上的喇叭按钮,梅勒妮感觉到喇叭声在她的胸腔内振动。

熊说:“人们,那些该死的……看我们……”然后,他把头转向一边,后面的话就消失了。

鼬鼠冲着麦田大喊,显然,那个男人答应了,鼬鼠点着头。不一会儿,那辆灰色的雪佛兰车驶出了麦田。尽管它被撞坏了,但还能驾驶。它驶到路肩处,停了下来。梅勒妮想从前排座位上看清麦田里的那个男人,但光线太强烈,好像这辆车根本就无人驾驶。

车在加速行驶,摇摇摆摆地驶上了柏油路。面包车跟在后面,在轮胎卷起的蓝烟所形成的模糊云影中缓缓行驶。熊拍打着方向盘,转身看了一会儿,对梅勒妮喊了一些话——愤怒、邪恶的语句。但梅勒妮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些耀眼闪烁的灯光越来越近了,红色、蓝色和白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像两周前美国独立纪念日时希布伦公园上空的焰火。当时她看到彩色的光束在空中交错,感觉到白热化的爆炸撞击着自己的皮肤。

她回头看到了警车,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前面会有上百辆装有短波无线电话的警车聚集在那里,会让这些人把车开过去,然后从车里出来。这些人会举着手被带走。学生们和老师将下车去警察局做陈述。这回她将错过聋人表演剧团在托皮卡的演出,即使还有时间,但经过这场惊吓,她已经无法让自己上台朗诵诗歌了。

这次旅行的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或许这件事表明她不该去,或许不该制定那些计划,这是一个预兆。

现在她想做的就是回家。回到她租的房子里,在那里锁上门,喝一杯茶,然后再来一杯黑莓白兰地,给在圣路易斯医院的哥哥发个传真,向他和爸爸妈妈讲述这个故事。梅勒妮紧张时有个习惯,就是把自己金色的头发缠绕在弯曲的中指上,其他手指则伸展着,这个手势代表“阳光”。

突然一阵颠簸。熊把车驶离了柏油路,跟着那辆灰色的汽车来到一条泥土路上。鼬鼠皱着眉头,问了熊一句什么,梅勒妮没有弄明白。那个大块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向窗外吐了一口唾沫。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来到一个山村,这里离河很近。

他们从一根电线下面穿过,电线上停留着上百只鸟,都很大,是一群乌鸦。

梅勒妮看着前面的汽车,她仍然无法看清他——那个司机,那个从麦田里走出来的男人。起初,梅勒妮觉得他留着长发,过了一会儿,他看起来似乎是个光头或者平顶,再过一会儿,他好像又是戴着帽子。

随着一个急转弯,灰色的汽车向右边疾驶,开向一条狭窄的长满野草的车道。梅勒妮猜想他一定看见了前面的那些警车——那些向他们飞驰而来的车是来救她们的。她眯起眼睛看着。不,他们前面什么也没有。面包车跟着雪佛兰拐了弯。熊咕哝着,鼬鼠正回头察看警察的车。

梅勒妮转身看他们驶向何处。

不!她心里想。

哦,请不要这样。棒槌学堂·出品

她意识到,这些人向前面警察投降的事不过是她做的白日梦。她明白他们要去哪里了。

那里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

灰色的车突然冲进一片开阔的杂草丛生的田地。在田地的尽头,靠近小河处,有一座废弃很久的红砖墙工业建筑物,阴暗而坚固,仿佛中世纪的堡垒。工厂前面的地里还有一些篱笆和阻挡动物的围栏。这片田地的大部分已经被开垦为堪萨斯大草原,用来种植中长草、蓑衣草、蓝茎草和野牛草。

雪佛兰直奔建筑物的正前面,面包车紧跟在后面,两辆车都在门的左边停了下来。

梅勒妮盯着红色的砖。

十八岁的时候,她还是劳伦特·克莱克学校的学生,当时一个男生带她来过这里,说是野餐,实际上当然是做那种十八岁的男孩儿要做的事——也是梅勒妮想要的,她当时相信自己想要。但当他们带着一条毯子溜进这幢建筑,看到这些阴暗的房间,她就十分恐慌,赶紧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男孩儿,也没有再来过这幢建筑。

但她记得这个地方,里面有一个废弃的屠宰厂。这是一个死亡地带,充满血腥和危险。

还有黑暗。梅勒妮痛恨黑暗——她二十五岁了,她在六个房间的屋子里要点五盏夜灯。

鼬鼠猛地推开车门,随后把苏珊和哈斯特朗太太拉下车。

警车——里面只有一个警察——在田地的入口停了下来。他跳下车,手里拿着手枪。当熊抓住香农并把枪口对准她的头部的时候,这个警察突然停了下来。八岁的女孩儿不停地围着熊转,使劲地踢他的膝盖,这让熊很惊讶。他疼得退缩了,然后使劲地摇晃她,直到她不再乱动。熊和麦田对面的警察打了个照面,他把枪放回皮套里,然后回到了车上。

熊和鼬鼠推着这些女孩儿走向屠宰厂的大门。熊抱起一块石头猛砸闩门的链子,把生锈的铁链砸断了。鼬鼠从灰色汽车车尾的行李箱里抓起几个大袋子。灰色汽车的司机仍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座建筑物。炫目的光线让梅勒妮仍然无法看清这个人的容貌,但他看上去很放松,正好奇地注视着塔楼和黑色的窗户。

熊猛地拉开前门,他和鼬鼠推着这些女孩儿走了进去。这里恶臭难当,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洞穴,到处是垃圾、粪便、霉斑和一些令人作呕的腐烂发臭的动物的脂肪。令人恐怖的是迷宫一样的过道,还有围栏、斜坡和生锈的机器,上面有一排排生锈的挂肉钩子。和梅勒妮记忆中的一样黑暗。

熊驱赶着这些学生和老师进入一个半圆形的贴了砖的房间,这里没有窗户,而且潮湿。墙和水泥地面已经脏成暗褐色,破旧的木制扶手弯曲着伸向房间的左边,输送带的上方是挂肉的钩子,中间是血液的排送管道。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动物们被宰杀。

冷风阵阵袭来,让人心情忧伤。

凯莉抓住梅勒妮的胳膊,紧紧地抱着她。哈斯特朗太太和苏珊拥抱着其他女孩儿。苏珊无论看到哪个男人都带着自然的憎恨瞪着他们。乔斯琳抽泣着,那对双胞胎也抽泣着,贝弗莉费劲地喘息着。

八只灰色的鸟儿无处可去。

她们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挤作一团。一只老鼠匆忙逃走,它的毛色暗淡,像一块陈肉。门又开了,梅勒妮遮住眼睛避开光线。

他站在门口冷冷的光线中。

矮小而瘦弱。

既不是秃头,也没有长发,而是一头零乱蓬松又脏兮兮的黄发,配上一张瘦削的脸。不像那些男人,他只穿了一件T恤衫,上面印着一个名字——L.汉迪。但是在她看来,他根本就不是汉迪,也肯定不是拉里或者洛。她一下想起了堪萨斯州聋人剧院的一个演员,他在新作《尤力乌斯·恺撒》中扮演布鲁图【注】。

【注】:布鲁图(Brutus,前85-前42),古罗马贵族政治家、共和主义者,刺杀恺撒的主谋。

他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沉重的帆布袋放在地上。门关上了,那种灰色的光线一消失,她便看清了他暗淡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

梅勒妮看见熊说:“为什么……这儿……老兄,没有出去的路?”

她好像听得很清楚,布鲁图的话在她心里听得非常清晰,聋人有时能听到幽灵的声音——一个人的声音,但听起来不是真正的人发出的声音。“不要紧,”他慢慢地说,“这没什么要紧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只看了梅勒妮一眼,并冲她浅浅一笑。之后,他指着那几根生锈的铁棒,吩咐另外两个人把门紧紧地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