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活尸之死(2 / 2)

活尸之死 山口雅也 6304 字 2024-02-18

“为什么?”

“哪,所谓的罪是什么?看着迎面而来的路人,你能够立即判断他是否有罪吗?有罪的人不会在胸前挂个牌子让大家知道。只要人还活着,就无法从外观判断他有罪还是没罪。可是死人就不同了,在审判日那天复活的死人,如果无罪就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一直活下去。如果有罪就会再死一次,这种方法不是明快多了?莫妮卡非让对方全部变成死人才行,因为对她而言,如果死掉的人死而复活后可以一直活下去,就是无罪的人,但如果腐朽灭绝的话,他就有罪。”

崔西搔着头说:“很难想像这种事会发生在我居住的世界。我都想参加教会唱诗班的面试了。”自此,他的态度或多或少也变得比较和顺了。“莫妮卡的怪异想法——不,应该说是信仰的真理,我算是了解了。可是,你们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约翰真正的死亡时间了?”

“这要追溯到那一夜的灵车飙车事件,当时我在事故现场附近的灌木丛里,捡到约翰遗落的假发。假发内侧沾有血渍,不过那是干掉了的旧血渍,所以很明显不是车祸发生当时沾到的。当下我就知道约翰可能之前头部就已经受伤。后来,当我照着刚才说的线索,推测约翰在茶会或是更早之前就已经死亡的时候,又再次想到了那顶假发。于是我就知道了约翰真正的死亡时间。

“事实上在那场意外中,我也受了重伤。因为已经是死人了,所以没什么痛觉,不过我的头骨都断裂了。为了怕周遭的人知道,我用印花大手帕将头包成海盗的样子,把伤口遮起来。”

葛林没有把头巾取下来。这次他没有像刚刚摘太阳眼镜那样,做出让活人惊讶的举动——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在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在想,约翰会不会也和我做同样的事。我们同样都是死人,彼此心灵相通。约翰戴假发,难道也是为了要掩饰头部的致命伤口?因为服药的副作用,他的头发都掉光了。所以头部的伤口一定很明显吧!你们看一下,他现在就像挂在墙上的驯鹿头,可以看得很清楚。”

约翰的头还插在窗棂的绞刑台上,虽然他的屁股向着屋里的一行人,但秃了的后脑上那个像火山口股的伤口,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约翰死于头部的重创,于是他戴假发隐瞒这件事。那么,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呢?约翰戴着假发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从举办茶会的那天早上开始的,当然,这是在他喝下加有砒霜的红茶之前,所以,大概是在茶会的前一天出了什么事吧?前一天晚上有墓园改造计划的发表餐会,当晚还发生了赤夏的棺材暴冲事件,撞到约翰的下巴,现场乱成一糟。当时,伊莎贝拉替约翰处理下巴的伤口,还附赠了一个吻。如果那时约翰就已经死了,那么帮他治疗伤口的伊莎贝拉无论如何都会察觉到吧?因此,约翰死亡的时间是在那场晚餐会后到隔天早上茶会之前的这段时间——也就是他自己说要留在办公室熬夜的那段时间……”

棺材暴冲事件的始作俑者——赤夏担心地问:“戴史迈利爷爷的眼镜,应该不在约翰的计划之内吧?”

“嗯,因为棺材暴冲事件是个巧合的意外。不过,因为那副眼镜有颜色,所以后来正好发挥了功用,可以用来遮盖混浊的瞳孔。茶会那天早上约翰脸色苍白、戴着假发,穿着史迈利爷爷的衣服现身。周遭的人都以为他是宿醉,其实那苍白的脸色就是他已死亡的证明。虽然约翰借口说自己换衣服是因为打翻了酒,但我猜想真正的原因一定是他头部的伤口出血沾到衣服上了。他前一天戴的眼镜,无意中和假发还有衣服凑在一起,再加上他和爷爷是父子,容貌有些相似,当时我们大家全都以为约翰要装扮成史迈利。” 棒 槌 学 堂?出 品

“我们也有位‘大话博士’煞费心思地硬把史迈利和约翰扯在一起,说他们互相对调身份呀!”崔西一逮到机会就酸哈斯博士一下,为刚才的事报仇。

“不过,关于眼镜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刚才也有讲过,照推测,约翰被杀害的时间应该是晚餐会后到隔天早上茶会之前,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的期间。然而,当时有一个人暗地里和约翰见面,而且怀有强烈的杀人动机。”

“不是说那是莫妮卡吗?”崔西小声嘟囔着。

“办茶会的那天早上,玛莎要我去叫莫妮卡。才刚打开房门,马利阿诺神父就出来了。他说莫妮卡在晚餐时和约翰吵完火葬的事后表示心脏不舒服,于是他也陪同莫妮卡一起离席,因为有点担心,所以就在隔壁房间的长椅上睡到天亮。也就是说,他监视了莫妮卡一整个晚上,并没有看到莫妮卡离开。可是她外出了,而且还和约翰见了面。

“隔天早上莫妮卡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不过,一听到马利阿诺神父提到约翰,她就立刻绷起了脸,开始抱怨。

——那个人越来越自大了……只会模仿史迈利。坐父亲的椅子、戴父亲的眼镜、把父亲讲过的话再讲一遍,就以为自己很行了。根本是狐假虎威——

“约翰因为暴冲的棺材弄坏眼镜而拿父亲的眼镜来戴,是在莫妮卡他们走后才发生的。一整个晚上受神父监视,应该没下过床的莫妮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屋子里一片寂静,像是坟场里的死寂。在房间里,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没有出声,每个人的心都像个活死人似的悬在半空中,只是彼此看着对方疲惫的脸。这当中,只有不问世事的莫妮卡因为自己房里如此意想不到的盛况而不停地笑着。葛林看着史迈利说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那场茶会过后,只有约翰一个人留了下来。那个时候你们谈了些什么?你现在回到这儿来,是不是因为你和约翰谈过,很清楚他的意图?”

史迈利一脸严肃,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场茶会后,我知道约翰已经被杀的事。前一天夜里莫妮卡突然来找他,在办公室里用重物敲击他的头,杀死了他。凶器当然就是掉在那儿、写有‘memento mori’的纸镇。死了的约翰当天夜里就醒了过来,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因为他本身就是医生,所以可以正确地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活尸了。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大的打击。不,不论是谁都没有遇过这样的打击吧!他说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设法隐瞒自己已死时事实。这一点法兰西斯或是我也都如此。这大概是活死人的共同心态吧?因为死人要承受被周遭人忌讳、厌恶的屈辱,忍受活人无法想像的孤独。

“然后,他下一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得到财富。这点法兰西斯刚才在推论时已经说过了。一个人生前的执念,多半会成为死而复活后的行为动机。这也可以说是死人的逻辑。约翰执着于财富,法兰西斯热衷于解谜,莫妮卡笃信末日审判的到来,而我现在还在为巴利科恩家族的未来操烦——虽死犹然。

“那时候的我其实还在犹豫是否该将遗产留给约翰。因为威廉来向我打小报告说约翰负债以及侵吞墓园公款的事。由于这个原因,我曾暗示要修改遗嘱。死时依旧满身负债的约翰对这件事很是焦急,他认定如果不能留下遗产给伊莎贝拉,人生就没有意义。只要可以得到遗产,就算自己已死的事实泄漏出去也在所不惜。因此,他对我说要去告发莫妮卡杀人的罪行。

“这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事。和约翰的会谈一结束,我立刻叫诺曼和莫妮卡来,问他们晚餐会后发生了什么事。痴呆情况急速恶化的莫妮卡说话毫无章法,不得要领,于是我问诺曼。结果才知道那个夜里,莫妮卡因为心肌梗塞或其他原因死掉了……”

“她果真是在那天夜里死掉的?”葛林一边说,一边看着诺曼要他回答。

诺曼慢吞吞地点了头,开口说道:“是……莫妮卡夫人在那天夜里去世了。她当时一直痛苦挣扎,结果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觉得奇怪而上前查看,发现她没了呼吸,心跳也停止了……我、我十分的震惊、难过。整个人瘫了下来,一直待在原地没动。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起马利阿诺神父在隔壁房里睡觉。正要去告诉他,突然间,就听到了声音——”

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诺曼表情变得十分僵硬。

“——我一回过头去,就看到莫妮卡夫人站在那里。而且她本来应该是无法行走的,却若无其事地快速向我走来。我吓了一跳,问她:‘莫妮卡夫人,您可以走路啦?您不是死了?怎么又可以动了?’莫妮卡夫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我说:‘啊。这是当然的呀!我是死了,不过因为神赦免了我的罪,所以我又复活了。’我因为听莫妮卡夫人讲过太多《圣经》上的事,所以很清楚她在说什么。而且我很高兴,认为这真的是神创造的奇迹。然而,就在欣喜万分的时候,莫妮卡夫人对我说她想出去,说她有要事必须出去一趟。我当时很为难,也很焦急。如果莫妮卡夫人变成活尸的事被巴利科恩家的人知道了,像约翰那些讨厌莫妮卡夫人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她。那就麻烦大了,如果莫妮卡夫人不在了,也就没有人可以庇护我了,到时我大概会被赶出这里吧!为了自己,也为了把素昧平生的我视为己出、对我照顾有加的莫妮卡夫人,绝对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张开手臂挡在门口对她说:‘不行,您不可以从这儿走出去’……”

“可是莫妮卡还是出去了?”

诺曼点点头。

“莫妮卡夫人无论如何硬要出去,她十分坚持,说是有事非出去不可。因为知道我会一直守在门口,她快速地转过身把窗户打开,从窗户跑了出去。然后她就像顽皮的小孩那样,沿着导水管爬到楼下,消失在黑暗中……她的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俐落,快得教人不敢相信。我一时呆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本来想要去追她,不过又怕会惊动马利阿诺神父。就在我还在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时候,莫妮卡夫人已经从窗户又回到房里来了。她一脸满足地笑了,手上握着棺材形的纸镇,纸镇上头沾满了血!我怕死了,于是我打定主意,这件事不告诉任何人,是老爷跑来问我,我才……”

“原来是这样。”葛林低语着,“当事件发生,我从大宅跑到殡仪馆的时候,就发现没有呼吸的自己跑起来的速度比活着时还要快。那时我就在想,生前不良于行的莫妮卡应该也有可能因为成了活尸,反而变得行动自如,动作敏捷。”

莫妮卡一副听不懂周遭人在讲什么的样子,但她似乎知道自己是话题的主角,轮流看看诺曼又看看葛林,高兴地微笑着。史迈利痛苦地看了莫妮卡一眼,接着说道:“因为这个原因,当我从诺曼口中知道当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后,就决定要隐瞒这一切,要诺曼不能说出去。由于他本来也打算这么做,所以就没对其他人讲,还一直跟在莫妮卡身边照顾她,尽力不让人发现她是活尸,我不想让原本在这个家就不好过的莫妮卡受更多的苦。于是,我又去找约翰谈。考虑到约翰已死的事实总有一天会曝光,所以一开始我提议直接把遗产过给伊莎贝拉和她肚里的孩子,可是那家伙连死了都还那么爱慕虚荣,他说如果遗产不经由他的手交给妻子就没意义了。他真是深爱着伊莎贝拉,把希望都寄托在那孩子身上呢!因此我不得已答应了他,决定不去更改遗嘱。

“——于是,我、约翰、莫妮卡陷入了三方相互钳制的僵局。约翰下了决定后立刻付诸行动,他马上让自己进行防腐处理,而且还要我做说客,让莫妮卡也接受防腐处理。让他们肉体腐败的速度不要那么快——然后,就等着我咽气。

“这是件很痛苦的事,肉体即将腐烂的死人已经等在前面了。我虽然演了很多次临终的戏码,却始终死不成。真是讽刺啊,和约翰约好的隔天夜里,我终于受不了了,下定了决心。我不要因某人而死、因某件事故而死,我讨厌自己的死操控在别人手里。我要主宰自己的死亡,我决定坚守这个信念。而且“圣人不是为了能够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必须活着而活着”这句名言。也不断在我心中响起。如今,我已经没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了。此外,不管过程如何,经由约翰之手得到遗产的人,也是我自己的孙子啊,我个人的死,是对丰饶来世的一种承诺,也是巴利科恩家族能够永远繁荣兴盛的保证不是吗?

“——到了这一步,我决定吞砒霜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命运对我的捉弄并没有就此停止。费尽千辛万苦才死成的我,也在棺材中轻而易举地复活了。醒过来的我就像刚刚所讲的,原本是打算强忍着不动,继续装死,老老实实地让人给抬去埋了,但我却看到约翰的怪异举动,并意外目击到‘面罩人’的猖狂行径,这让我突然间担心了起来。我不容许家族里到处充满阴谋算计。于是,我决定从棺材里跑出去,躲在教堂里杰森的石棺中观察情况,那时,又想起了其他令我担心的事。

“莫妮卡的事是其一,诺曼片刻不离地陪在她身边,不让任何人接近她。即使用餐,大家也都各吃各的,一心只顾着不让人发现她已死的事实。原本莫妮卡就是个被子女抛弃,和周遭人没有交集的老太婆——是的,因为她本来就被人当作是活死人,所以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被人发现。可是,终有一天当防腐处理的效力没了,她变丑变烂的样子一定会呈现在活人眼前,我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发生。” “此外还有一件,就是逃出去的约翰,活尸的执念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担心约翰会挺而走险,挟持莫妮卡。为了不让自己真正的死因、真正的死亡时间泄漏出去,他必须封住莫妮卡的嘴。这也是我担心的事。”

“于是,今天傍晚趁着杰森的石棺被法兰西斯和赤夏打开的机会,我决定来这里看看。果不其然,是这种局面。我真不知要说幸好来得及,还是为时已晚……”

史迈利的话才刚说完,崔西低语道:“这算什么?怎么会有这种离谱的事!活着的一群人和死了的一群人所想的事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而且犯人、被害人、目击者,甚至连侦探都是死人……我现在觉得自己活着是件很悲惨的事。” “是的,约翰精心策划的杀人剧,生与死的欲念纠结缠绕,可以说是一出‘活尸之死’ ……”葛林说道。 伊莎贝拉从刚刚就一直在想挂在窗棂绞刑台的那位可怜的爱慕者,泪眼汪汪的,突然间,她注意到那姿态不雅的外凸屁股动了一下。 “约翰又要醒过来了……” 史迈利顺着伊莎贝拉的视线望去,看到约翰在动。 “啊!活尸复活的时间到了。难道又要回到这残酷又充满痛苦的人世了?” 哈斯博士一边凝视着约翰,一边说道:“我们大家都一样。生与死是一体的两面,探索诞生即是探索死亡,思索死亡即是思索诞生。我们大家不也都是活尸吗?苏醒过来的死者,就好像是十四、十五世纪的死之变容雕像一样,要我们引以为戒。就算一直执着于生命或是世上的一切, 终究还是会有化为腐朽的一天。这不是中古世纪而是二十世纪末的‘memento mori’啊!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得到缓刑的死囚罢了。”

史迈利转向葛林说道:“法兰西斯,最可怜的就是你了。我一直没有照顾你,好不容易团圆了,却搞成这样。你这奇妙的短暂人生,根本就是为了领悟死亡的真谛而存在的。”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去参加唱诗班的面试好了。”

史迈利因为葛林的俏皮话松了一口气,重新展露笑容。这时,身后的约翰动得更厉害了。史迈利看在眼里,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我确实是因为必须活着而活着。此时此刻,我自己的死亡、活尸的死亡,由我主宰。”

史迈利突然一脚踢翻了床边熄灭了的火炉。加油孔的盖子掉了下来,伴随着刺鼻臭味的灯油瞬间流遍史迈利和莫妮卡的脚下,向床那头扩散开来。房里一片混乱中,史迈利抱着莫妮卡的肩膀,好像在对她循循善诱似的低声说:

“哪,莫妮卡,你最喜欢的《圣经》里不也说过吗?那书上最开始就明确记载着神是用泥土创造人类的——你能懂吧?肉体原本就是一抷尘土啊!”

莫妮卡的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容,怜爱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所以呀,我们也回归原形吧!我以前在英国教会里读过的祈祷书中有这么一段话。好了吗?听好啰——

我们的形骸委身在这片大地上

尘归尘,土归土,

我打从心里相信生命终将复活……”

然后,史迈利点燃火柴,真正的葬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