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
笨手笨脚的乡下抬棺人万万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竟让地下停尸间遭此劫难。
——洛夫克莱夫特(Howerd Phillips Lovecraft),《停尸间》 (In The Vault)
<hr/>
1
柯林斯医生偏执地掸去躺椅上不存在的灰尘,脑子里一直想着刚离开的病人。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诊所看病了,而且昨天、今天还连续两天都来,这实在令人担心。看病次数频繁,代表着病人的病情正在恶化——如今回想起他今天说的话,确实也……
想到这里,柯林斯医生想到了另一个令他担心的病人。
那个病人——崔西警官也是,昨天、今天,连续两天都打电话来预约。看样子,今天到中午以前,还要再受一次罪了。电话那头的崔西嚷嚷着:“一个死人不见了,然后另一个死人又出现了,两个活人失踪了,在那之前还有父子两人的尸体一起不见的……医师,今天早上我太太问我说,死人都陆续复活了,调查杀人案还有意义吗?——我真的不行了,这应该叫作……认同危机吧?”柯林斯停下掸着躺椅灰尘的手,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了崔西预约的时间了……
还没叫号,崔西本人就进来了,他张大眼睛,手不停挥舞着。看到他那副德行的柯林斯医生有点害怕。他的病人很明显地处于亢奋状态——这是不好的迹象。
崔西一进门就逼向柯林斯医生。柯林斯忍不住向后退,跌进躺椅里,结果变成是他自己坐在躺椅上,崔西盯着他的脸说道:“刚刚那家伙——”
“啊?”
“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病人,我出电梯的时候看见他从这家诊所走出去,我刻意避开他,重新确认了一次,果然是——”崔西直截了当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是柯林斯医生还在装傻,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嘛……你说呢?干嘛问我这种问题?我没有义务要回答——”崔西更逼近一步,这让柯林斯医生的上半身整个往后倒。“别装蒜,我都看见了。他来这里干嘛?他有什么困扰?他说他犯了什么罪?”柯林斯身为医生的职业道德终于抬头了,他奋力回击。
“我都说我没有义务要回答你了。我是医生耶!是不可以跟人讨论病患的隐私的。”
崔西的执着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你是医生,但我是警官,我必须执行我的任务。只要他有可能和杀人事件扯上关系,我就要问。”
柯林斯医生的两只手撑在躺椅上,勉强维持上半身坐起的姿势。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崔西见状马上改成请求的语气。
“唉,拜托啦!你的立场我很清楚。可是,我也是病人啊!我的脑袋好像又有点怪怪的了。你当医生的不是肩负着医好病人的崇高使命吗?对我来说,最好的治疗就是让这件疯狂杀人案落幕。所以拜托你啦,给我情报……”
“不行!” 柯林斯冷漠地说。
崔西的精神虽然有点问题,但好歹他也是位专业的警官。向口风紧实的家伙逼问口供的经验,他已经多到数不清了。突然间,他一把揪住柯林斯的领口,将他整个人压制在躺椅上,附在他的耳边说道:
“医生,你还有勇气离第三次婚吗?”
“啊?”柯林斯医生张大了嘴巴。
“我听说你因为付赡养费都快穷得脱裤子了——你还记得月桂街的咪咪吧?”
柯林斯医生吓得身体僵硬。
“前些日子,我们警方在扫黄时有逮捕到这个咪咪,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同事,她是怎么在这张躺椅上付你诊疗费的——听说是很特别的收费方式哦!如果这话传到你老婆的耳朵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崔西想破案的热忱已经不是一般的程度。
“威胁也好,强奸也罢,只要能把这个杀人案给破了,要我杀人都行!”
柯林斯医生叹了口气。如果这次再离婚,他的赡养费可能到下个世纪都付不完。
“我知道了。这些话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哦!的确,你说的那个男的是我的病人。他来过我的诊所四次。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
“万圣节前后吗?”
“我记得是在万圣节过后。接着是这个月的月初——二号。然后就是昨天和今天,突然来得很频繁。”
“他在烦恼什么?”
“这个嘛,疗程才刚开始,还没到病患完全卸下心防的阶段……”柯林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的经验不是很丰富吗?”崔西的语气强硬了起来。“你不是四十五分钟就要收费八十美元吗?就算疗程只进行了一小段,你还是可以嗅出一些端倪的。如果不是的话,你八十美元的诊疗费也未免收得太不合理了。”
自尊心受到刺激的柯林顿医生发火了。
“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的病人。自己有怎样的精神困扰,他根本就不讲清楚。虽然他来这里告诉我他的烦恼和痛苦,但只要我一逼近问题的核心,他就巧妙地避开。虽说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大多心思缜密,但他却特别难缠。不过,像我这种经验丰富的专家,就算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对方的心理,还是可以窥知一二的。”
“我倒想听看看。”崔西探出身子。
“嗯……他对他的兄弟怀有强烈的自卑感。他母亲好像一直偏爱着他兄弟,他的心病就是由此而来的吧?还有,虽然我还不确定这是否也是原因之一啦,不过他在性方面也有自卑感……”
“性方面的自卑感?”
“嗯,他告诉我说他是个性无能,简直就和活死人没有两样。”
“活死人……你想他是用什么方法来发泄这种自卑感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净说些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死的冲动’这类无稽的话。不过依我看,他不是那种凶残的男人。反正问题一定与他的过去有关。有时他会给点暗示,但真正做了什么却不明讲。他好像一直把这些压抑在内心深处,只要再多花点时间,我一定可以问出来的……”
“我可没有时间。”
崔西说完这句话后,迅速地往门口移动。被撇下的柯林斯医生愣住了,过了半天才开口向崔西的背问道:“啊,你这就要走啦?”
崔西转过身来,显得有点不耐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柯林斯整个人往躺椅倒去,双手交握住胸前。然后他热泪盈眶地说:
“呃,你可不可以听我讲一下我太太对我说了多么过分的话,还有这对我的性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2
“我正考虑把这儿的工作辞了,到别的地方去。”沃特斯在葛林和赤夏面前啪啪的翻着殡葬业专属杂志《丧葬之友》,如此说道。
葛林和赤夏读完了阁楼房间里的札记后,就来到地下防腐处理室的遗体保存区找詹姆士。不过那儿并没有詹姆士的身影,只有沃特斯独自坐在叠满一整面墙的遗体保存柜的前面。
“大家现在都害怕这座墓园,员工也走了好几个。”
沃特斯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握住背后遗体保存柜的把手。遗体保存柜像是放大版的银行保险箱,遗体就放置在长条型的抽屉里,柜子经过特殊设计可以维持在一定的温度,让遗体得以冷却、保存。不过,沃特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不是尸体,而是冰到透心凉的美味白酒。他向葛林和赤夏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继续说道:“《丧葬之友》的求职栏上有刊登孟菲斯市一家以得来速方式经营的殡仪馆在征人耶!应该还不错哦?”
葛林的脸皱了起来。
“不用下车,直接隔着一块玻璃看遗体的葬仪社?那个就别考虑了。那种工作就像汽车旅馆的柜台一样,超无聊的。而且——”
“而且?”
“听说他们会在十字架上装饰蓝色的灯泡,一年到头都像在过圣诞节似的闪呀闪的。”
“啊……”沃特斯的脸色暗了下来。
“那我还是回去当摇滚乐团的化妆师好了……”
“你心里已经有谱了吗?”
“妖娇乐团(注:【58】妖娇乐团(Dead of Alive),一九八〇年成军的英国新浪潮(New Wave)乐团。)有我认识的人……”
“跟死之华乐团到处去旅行也很好玩啊!”沃特斯耸了耸肩,喝了口酒,落寞地说:“那你们呢?”
赤夏把玩着酒杯,想了半天才喃喃地说道:“我和葛林想到温暖的南方去,忘掉一切,好好地玩,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
沃特斯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不是在学侦探办案?”
两人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在这种死人陆续复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杀人,也没有人会去调查命案了呢!不过,你们还是小心啦!我很替你们担心。”
听到这些话的葛林心想:隔着一段距离看,他和赤夏的行动的确是疯狂且诡异的。另一方面,赤夏则是一脸诚恳地握住沃特斯的双手。
“要和你分开,我真的好难过哦!每次电视在播德古拉的片子时,我一看到吸血伯爵从棺材里爬出来,就一定会想到你。”
沃特斯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同性恋。
“我也是耶!和你交换内裤的事我不会忘记的——”他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不过,你上礼拜向我借的耳环还是要还我哦!”
正当赤夏和沃特斯三三八八的在话别时,诺曼出现了。他来到三个人的面前,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詹姆士在哪儿?”他问。
沃特斯凑在葛林耳边偷偷讲:“你看,大概是太多人离职、人手不够吧?连诺曼都被叫来殡仪馆帮忙了。”
葛林回说:“其实我们也在找詹姆士……”话才刚讲完,詹姆士本人就出现了。
詹姆士环视众人,趾高气扬地说:“干嘛?都这么忙了,你们四个还凑在一起,准备玩大富翁啊?”
詹姆士的严厉让诺曼更畏缩了,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来:“没、没有,詹姆士先生,客人在‘睡莲阁’的告别式要开始了,但棺材还没有送到,他们正在大发雷霆。还有,火葬主任说她那边的棺材也没来。”
听到这些话的詹姆斯怒气倍增。“你是猪啊!到底是怎么联络的?遗体老早就处理好,是早班的人经手的。你看,两具遗体都在电梯口不是?”
大家一同看向詹姆士手指的方向果然,两具棺木就放在装着脚轮的棺架上,停放在门口方向的电梯前。
詹姆士立刻发号施令,“法兰西斯和沃特斯帮忙把灵柩送上去,我还得再完成一具遗体的防腐处理才行。”
葛林因为不熟悉棺木的搬运流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可是,哪个要送去哪里……”
詹姆士不习惯指使他人做事,显得很不耐烦,他怒喝道:“诺曼,你昨天写的卡片还在吧?教葛林怎么看那个卡片,动作快!别慢吞吞的! ”
诺曼连忙从房间的角落的档案箱里抽出两张卡片,和葛林他们一起走向棺材停放的地方。
“嗯……这个桃花心木的两截式棺材送‘睡莲阁’,柚木材质的送火葬场。”
葛林和沃特斯各自接过了卡片,葛林往‘睡莲阁’。沃特斯往火葬场,分头进行。两人趁詹姆士怒火还未爆发之前,赶紧将棺材推进电梯里。就连电梯门已经关上,都还可以听到詹姆士在外头对诺曼骂道:“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用你这个笨蛋不可呢?”
另一方面,被单独留在遗体保存区的赤夏怕詹姆士看到沃特斯留下的酒瓶和酒杯,连忙把它们藏进底层最角落的冰柜里。不过,因为她的手在背后动作,没往里面看。所以完全没注意到柜子里多了一具尸体——殡仪馆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里摆了一具尸体。
3
“在十字路口咖啡馆现场发现的头盖骨、左右二根前腕骨,以及与其相连的手骨,据推算,年龄大约在六十至六十五岁之间。这比约翰的年龄要大许多。而且牙齿的比对结果也不一样。看来那的确不是约翰的骨头。”说完这些话后,福克斯一脸迷惘,就此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