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黄金寝宫”(2 / 2)

活尸之死 山口雅也 3472 字 2024-02-18

装着祖父的桃花心木棺材盖子是两截式的。四个角都被磨圆的长方形棺木,侧面有八个地方安上了手把,尾部则有细致的雕花。这副棺材的特色就是向上隆起的盖子分为上下两截,可以个别打开。换句话说,如果只把上面的盖子打开,露出的就只会是遗体的上半身。这样的设计不但符合了美式葬礼一定要把死者“栩栩如生”的脸展示出来的目的,也让他成为美式葬礼不可或缺的人气商品。然而,也因为是这样的流行与普遍,拿它当伟大墓园主人的棺木似乎稍嫌“平凡”了——也有人持这样的看法。

此刻,上半截盖子被推开的棺材内,躺着仿佛已经赎完罪恶、脸上挂着安详笑容的史迈利。令人惊讶的是,棺材中的史迈利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二十岁。葛林从遗体处理室离开后,詹姆士还做了进一步的加工。他把遗体的头发、鬓角和胡须全都染成黑色,还帮他戴上玳瑁边的圆框眼镜,如此一来,挂在大厅的肖像画中的史迈利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分毫不差地重现了。

“这样看上去,超像葛丘?马克斯【注:葛丘?马克斯(Groucho Marx)与哈泼?马克斯同为美国著名的喜剧表演团体“马克斯兄弟”(Marx Brothers)成员】的。脸上挂着好像在算计什么的微笑……似乎随时都会从棺材里蹦出来,勾引愚蠢却多金的寡妇呢!”

哈斯博士口无遮拦,葛林竟也跟着点头,因为看起来的确有那种感觉。不过,葛林根本无暇顾及这种小事,此刻他的心思全被史迈利脸上的死人妆容吸引去了。在化妆室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偏白的肤色,却在灵安室的恩宠荣光中散发出自然的生气。连略略倾向吊唁者的角度也无可挑剔。

就连笑容也是。“微笑墓园谨制”的招牌笑容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而史迈利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显得无比安详。葛林把目光从遗体身上移开,偷偷往后看,搜寻着站在最后一排,正越过众宾客的肩膀、用充满自信的表情注视着遗体的詹姆士的身影。

“甘迺迪总统的妆本来想请詹姆士化的。” 哈斯博士喃喃自语道。

“甘迺迪总统?”葛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甘迺迪总统的遗体由高乐葬仪社接手,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搞定。不过呢,总统的棺材从停灵在国会大厦圆顶大厅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下葬为止,从来没被打开过。”

“是不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打开?”

“《时代杂志》报道说,棺材的盖子之所以不能打开是因为遗体的脸部受到严重破坏。不过据我所知,高乐葬仪社做事应该不至于这么离谱……该不会是有什么重大的理由,让总统的棺材不能打开给别人看吧?”

哈斯博士露出意味深浓的笑容说道。

“哈!总而言之一句话,要是交给像詹姆士这样的化妆师来办,就算是从帝国大撒谎跳下来的男人,到了葬礼当天也能变成好莱坞的英俊小生。甘迺迪总统的遗体若是由詹姆士来处理,他肯定会把盖子打开给别人看,国家殡葬协会也不用向白宫递交抗议书了。”

“要是大家都学总统不把棺材的盖子打开,殡葬业者肯定赚翻了。不过,礼仪师也将从艺术家沦为单纯的遗体处理者了。”

就在葛林和哈斯博士闲聊的时候,依序仍有宾客在向史迈利话别,州殡葬协会的大人物和同业更是异口同声地说:“好厉害,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对詹姆士的技术赞不绝口。然而,这被遗体化妆师视为最佳赞美的话,听在詹姆士的耳里却跟问候语没什么两样,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这群宾客之中,葛林发现有两个人显得特别突出而格格不入。其中一人是前几天宣布与约翰结盟的南贺平次。原本就矮小的他,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地周游在正在观礼的议员和政商名流之间,发送著名片与“不成敬意的小东西”。南贺送的礼物是日本制的暖暖包,只要把装入活性炭的小袋子摇一摇,袋子就会发热,这对死后体温下降。连跟人家握手都要考虑半天的葛林而言,简直是如获至宝。不过,拿到暖暖包的约翰看到自己的盟友这么厚脸皮地去跟人家套交情、攀关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另一个怪胎就可爱多了。这个人是来自德州的猪肉贩,以前曾受过史迈利的恩惠。他因为做生意的关系来到大理石镇,碰巧得知了史迈利的死讯。这名德州佬被灵安室的梦幻气氛给吓傻了,整个人变得非常紧张。他将引人注目的牛仔帽抵在胸前,战战兢兢地朝灵柩走去。就定位后,他开始向史迈利讲出告别的话。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原本自信满满的詹姆士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男子的脸越涨越红,对着史迈利说道:“史迈利先生,事出突然,吓了我一大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史密斯啊!真的,人死了什么都完了。好可怜,你变成尸体了。人也好、猪公也罢,一旦没气了,看起来都跟肉块一样……”

“尸体和肉块”这两句话一处,灵安室顿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史密斯没心机的老实话对自尊心超强的殡葬业者而言,无异是一种亵渎。约翰和詹姆士的脸都绿了。约翰急忙分开人群,走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抓住天真的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您好像太激动了。来,请往这边走,去休息一下。你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说完后,约翰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还愣头愣脑的史密斯拖到了走廊。至于留下了撑场面的詹姆士则一边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皮,一边以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向宾客宣布道:

“故人(当然不是尸体)现在要退下去补一下妆,请各位来宾在原地稍等片刻……”

很明显地,詹姆士的方寸已乱。

3

他觉得超不爽的。

最近真是有够呛的。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跟他作对,都在嘲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他只会更退缩,到时非得面对自己是个卑鄙小人的事实不可。

不要!他死都不要!

可是,他所承受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他好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那家伙四处查访,想把他揪出来。

莫非那家伙知道了什么?可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做……

身体里的那股抑郁、悲愤的能量又开始作怪了。焦躁不安的他拿起摆在桌上的凶器。 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然后,他试图去回想几天前发生在万圣节的事。

那天也是像现在这样,他身体里面的能量苦无宣泄的出口。再也无法忍受的他离开村子,经过审慎的考虑、大胆的行动,终于达成了目的。

那种感觉真是畅快。

这次该怎么办呢?他心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村子恐怕不太合适,既然如此的话……

他突然想到,也许在墓园里面寻找出口是个不错的主意。

没错,就这么办。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怎么自己全忘了?眼下不就有很合适的对象吗?

没错,这次的计划要是能够成功,那可真是一石二鸟了。

不知不觉中,他也像眼前安息的死者一样,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