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族会议(2 / 2)

活尸之死 山口雅也 3795 字 2024-02-18

处在笑声的旋涡中,臭着一张脸的赤夏对葛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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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不久,律师出现了,好不容易等到他来的约翰劈头就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德烈,遗嘱的事不是上个月就讲好了吗?”

一见面就被约翰质问的律师安德烈?哈定显得很害怕,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抹额头上的汗水。这位律师活像是《艾丽斯梦游仙境》里的兔子,成天忙个不停,一会儿掏出手表来看,一会儿擦汗,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

哈定缩着肩,以一副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姿态,开始辩解道:“谁叫史迈利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有什么办法?”

“可是,之前那封遗嘱的内容,大家应该都很满意啊!”洁西卡郑重地说道。

诚如杰西卡所言,一个月前宣布遗嘱内容的时候,似乎是平安无事地结束了。那时,哈定当着史迈利的面,对着同样一伙人宣读了遗嘱,那财产作了完美的分配,连他自己都说“这笔律师费赚得有够轻松”。细节的部分葛林不懂,不过粗略地来说,史迈利把财产分成了六等分:约翰、威廉、詹姆士、洁西卡四兄妹占了四份,妻子莫妮卡一份,至于过世的史蒂芬那一份则由葛林继承——连不动产、土地这些对象也像是切割拼图似的分配得很平均,务求公平。继承人当中好像只有约翰不太满意,不过,在承诺他将可以无条件成为墓园的主事者后,他就不再讲话了。如今约翰又有意见了。

“那你说,遗嘱作了怎样的修改?”

“我不知道。”哈定耸了耸肩。

“不知道?今天不是宣布修改过的遗嘱才把我们找来的吗?”

“本来是这样。可是我来这里之前,去见了史迈利,他跟我说新的遗嘱还没写好。今后,他打算尽量享受最后这段日子,所以遗嘱也有可能在他死后才——”

“可恶,这摆明了是在整我们嘛!”约翰忿忿不平的说道。

洁西卡也在一旁叹气,“他该不会是嫌大家伺候他还伺候得不够吧?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不让我们休息。”

“关于遗嘱,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哈斯博士用事不关己的轻松语气插嘴道。

约翰出于礼貌的问:“是什么有趣的事?”

“嗯,大概在一百年前,苏格兰有位非常有钱的女人,留下了众多不同的遗嘱。遗嘱上说,只要她的肉体还存在这个世间,她的丈夫就可以管理她的财产。夫人死后,她的丈夫马上找来一名叫约翰?杭特的男子。这个杭特是知名解剖学家的弟弟,他拥有最新的技术,他把新发明的防腐剂注入夫人的动脉里。就这样,全身包裹着上好衣料的夫人被装进附有玻璃盖的容器里,供前来吊唁的宾客瞻仰……”

“这就是遗体保存术——我们的丧葬习俗就是起源于此。”詹姆士接话。

“喂,你这不是班门弄斧吗?在博士我的面前讲这些——算了,也是有这种说法啦!至少和古埃及人用碳酸苏打泡尸体比起来,那样的做法跟我们比较接近。”

“这跟爸爸修改遗嘱又有什么关系了?”约翰不耐烦地插嘴道。

“现在的社会无奇不有,连人死了都会复活了,他该不会是想交代我们,就算他死了也不要帮尸体做防腐处理吧?”

洁西卡的这番发言让周围的人重新紧张了起来。

越听越糊涂的约翰向哈定律师问道:“安德烈,先不管爸爸遗嘱的内容了。如果留下遗嘱的死者真的复活了,那会怎么样?”

哈定律师皱着眉想了半天。

“嗯,你是说死者复活吗?那可真是棘手的问题了。首先,所谓的继承应该从被继承人死亡的那一刻算起。在继承上,对于死亡的争议不是没有,比方说被继承人失踪,且已宣告失踪达一定期限者,就算本人也活着,也算是死亡;还有,即使找不到尸体,但确定已经在灾害中丧生的话,也能做出死亡的判定。然而,除了上面这些情况之外,继承开始生效的时刻都以临床死亡——也就是说,以心跳和脑波停止的时刻、死亡诊断书上登记的死亡时刻为依据。一直以来,这就是法律上所说的‘死亡’。结果呢,临床已经被判定死亡的家伙,现在一个个的复活了。而且他们似乎还拥有与活人无异的意思能力。(注:【17】这是法律用语,指对于自己的行为或其效果能正常判断、识别及预期的精神能力,也称为“识别能力”。)”

“那不成了——活着的死人?”

“是啊!问题就出在这里。既非死又非生,刚好介于两者之间。一旦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活死人越来越多的话,我看全美国的律师有一半要去看心理医生了,而另一半则得猛啃古代的书,改变自己的观念。”

“怎么改变?”

“这个嘛……法律上所认定的死只限于完全死亡吧?也就是说,非得肉体腐坏了,化为灰烬了才叫做死。临床死亡不算,必须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彻底绝灭,才能够避免争议。”

“法律承认活着的死人具有意思能力吗?”

“喂!我又不是智慧女神米涅瓦,我只是个凡人律师,这么困难的问题哪是三言两语就回答的出来的?由于某些死者的精神活动确实与活着的时候没有两样,所以也不能把他们当作禁治产者,又不能马上判定他们丧失了法律上的行为能力……不过换个角度想他们的肉体经历了死亡的过程,过几天或几个月后,肯定会腐朽的,对于这种人,法律该承认他有意思能力吗?……看来社会的乱像是无法避免了。”

“照你这样讲,活人和死人到底谁有份,都分不清了嘛!”

“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最大的问题就出现在遗产继承上。偶尔,因失踪或灾害被认定已经死亡的人会突然跑回来,引发纷争,这种事不是没有,不过,今后我们必须连死者复活后可能要求删改遗嘱的情况都要考虑进去,真是伤脑筋,就算死者不推翻生前立的遗嘱好了,也不代表会什么问题都没有。”

觉得一直在谈论法律很无聊的伊莎贝拉插话道:“啊!艰深的道理我不懂。倒是……约翰,你到底拿到遗产了没有?”

不带恶意的语气,却凸显了习惯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女人真是少一根筋。约翰被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伊莎贝拉继续说道:“大理石镇的房子你还负担得起吧?人家想要尽早搬过去住。你瞧,巴利科恩家的老房子已经有点旧了又阴森森的,连窗子都小小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搬去那里后,住的是意大利式的庄园别墅,窗户也好、阳台也罢,都既宽敞又明亮。”

“咦,你们买房子了吗?”洁西卡问。

“是啊,结婚以后要住,是我们的新居哟!欢迎大家来玩。”伊莎贝拉天真的回答。

詹姆士看着约翰。“你哪来那么多钱?”

连威廉也跟着调侃起自己的哥哥。“原来如此,从死人那里A来的钱不是用来盖坟墓,而是化作了墓园主人的私人意大利豪宅啊!”

“喂!你别破坏我的名声。”约翰等着威廉。

“咦,我说错了吗?你私自挪用公款的事,连爸爸都知道了,不是嘛?”

洁西卡惊讶地说:“呀,这么说的话,爸爸会想要修改遗嘱,就是为了这个……”

约翰没理会洁西卡,却对着威廉说道:“你是不是跑去跟爸爸说了什么?”

威廉笑着耸了耸肩。“你说呢?就算我不说,你拿墓园的钱还自己的债务、买房子的事,早就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我是墓园主事者。关于这一点,爸爸之前也承认了。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多嘴。”

“我们可没承认。”这次换詹姆士展开反击。“你这个人,一向看不起开葬仪社的,在外面搞自己的事业,直到混不下去了,才恬不知耻地跑回老家来,跟我们争经营权。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精了吧?”

约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腿上的猫吓得赶紧往下跳。被激怒的葬仪社老板把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瞪了一遍,宣示道:

“我没空听你们继续废话下去。总之,墓园已经决定由我继承了,如果你们识相的话,就别再做无谓的争辩。”

跳到地上的猫叫了一声,朝詹姆士方向的沙发底下钻去。詹姆士身子一闪避开了猫,狠狠地看着那条逐渐消失的尾巴。虽说饲主的劣根性是有可能转移到宠物的身上,可是,他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而约翰则打开了一向用来装猫的提篮,一边叫着猫的名字:“笑笑、笑笑,抱歉哪!”一边趴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傻傻听着儿女们争论的莫妮卡,一面梳拢蓬乱的头发,一边面对约翰的屁股说道:

“大家还真是辛苦,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对了,杰森也有分到钱吧?”

“莫妮卡,杰森已经……”

哈定律师正想要解释,就被约翰以目光制止了,那眼神的意思是讲了也没用。莫妮卡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这样的小动作,继续问道:

“……还有,我的老公史迈利是什么时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