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前往天国是吗?”
觉得有点无聊的葛林加入游戏,和赤夏一起捉弄这个女职员。
“不,我们不是要签生前契约,是家里正好出了点事……”
“哎呀!”客服人员按照教育手册所写将嘴巴合上,向顾客表达哀悼之意。“这实在是……”
——然而,过度同情反而会坏了生意。
“总而言之,得先帮往生者找一张舒服的床。”
“舒服的床?”
“是的,我指的是灵安室。现在我马上带您过去看,请跟我来。”
葛林和赤夏被带到大厅左手边西厢的“升天阁”。葛林知道“升天阁”对面有一间“黄金寝宫”,里面的欧式装潢十分豪华,收费也很贵,客服人员想都没想就把他们带到这间收费比较低廉的房间,可见在她心里早就帮他们分好了等级。站在感觉像是乡下富农客厅的“升天阁”里,女职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出本该属于预售屋销售人员的术语。
“您看这涂了厚厚一层油性着色剂的木质地板,配上用白色灰泥涂装的墙壁,还有梁柱外露的古式工法,白腊木打造的古典家具……标准的殖民地风格,结合了拓荒精神,既简单又实用,贵府年高德邵的老爷爷肯定也会中意的……”
——我都还没说是谁死了,她就自作主张地把我爷爷杀了,葛林偷偷在心里啧了一声。
听这种刻板、制式的说明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葛林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自己往房间的后面瞧去。每间灵安室都隔成两部分,一是供人休息的休息室,一是放置棺材的停柩室。葛林窥探的正是其中的停柩室。
停柩室里摆了一具桃花心木制的华丽棺材。棺材两边是高耸的立灯,后面则是堆满康乃馨、剑兰等鲜花的花台。
棺材的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位盛装的老绅士。他正对着这边颔首微笑。
这场面可说是美国殡葬礼俗的重头戏。在美国,只要人一死,大部分都会像这样被送进殡仪馆来,经过防腐处理、遗体化妆等程序,再展示于灵安室。死者将面带微笑地等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会葬者跟他话别。
葛林一边为尸体的微笑所迷惑,一边又忍不住打起了哆嗦。日本的葬礼上,只有在出棺时的短短几分钟棺材盖会被打开,然而,这里的习惯却是一直开着,让死者暴露在吊唁者的目光之下。为此,死者必须化妆、涂腮红,摆出与活人无异的姿势。虽然这种做法非常诡异又有点恶心,不过这已经是美国人普遍的生活习惯,连喝可乐、听摇滚乐、穿牛仔裤、崇拜美国人的亚洲青年都不晓得的美式生活就在这里。
已经把房间装潢吹嘘完毕的女职员,将注意力转向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葛林。
“那边的棺材是今天要下葬的。您瞧,多么生动、安详的面容啊!我想贵府的老爷爷也一定——”
“喂、喂,是谁告诉你我爷爷死掉了?”
这时,赤夏做出很妙的举动。她挨近葛林的身体,一边用力地吸着鼻子一边说道:“你误会了。死掉的是我们亲手养大、疼爱有加的小珍妮芙……”
“哎呀!”客服人员依照教育手册里画的第二号惊讶表情张大嘴巴,呈现英文字母的O字。
“实在是太可怜了。你们还这么年轻就遇到这种事……”
照例这里要停顿一下——接着回复正常的语调。
“不过,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小珍妮芙得到了永恒的生命,现在正往天国的阶梯一步步咚、咚、咚地爬去。”
她要发动攻势了。
“而你们两位年轻的父母唯一能为小珍妮芙做的,就是助她早日抵达天堂——除了完美的葬礼外,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我看,就从帮她选一副棺材开始吧?”
“可是,我们又不知道有哪些可以选……”
“我们这里的款式应有尽有。卖得最好的是桃花心木,也有耐用的胡桃木和超豪华的大理石棺——这里面铺了好几层缎子,睡起来非常舒服,顾客的反应都很不错——”
赤夏做出认真考虑的样子,说道:“看起来都很不错,可是……”
“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也接受订做,所以如果您有特殊需求的话……”
赤夏的那张猫脸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那,请你帮我开个尾巴洞。”
“呃?”女职员的嘴巴张得好大。这种惊讶手册里可没有。
“尾巴洞啊,你听不懂吗?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我家的珍妮芙是只可爱的犰狳,当然需要个尾巴洞了,要不怎么睡在棺材里面?”
“犰狳?!”——哑口无言。这也是手册里没有的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出现了。
“艾汀小姐,这两个捣蛋鬼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三人同时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门口站了个小老头。
“哦,庞克二人组回来啦?我刚才在窗边看到一辆怪棺材车开了进来,还想说会不会是你们呢……”
这名老人——文森?哈斯博士将矮小的身躯略微探向前,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睛看着两人说道。
他早过了七十岁,像是鸟窝的头发也全白了,然而,拜那双永远充满好奇又灵活地骨碌骨碌转的眼睛所赐,让他有时看起来就像个古灵精怪的小顽童。葛林经常觉得,这位年龄不详的博士跟早期喜剧电影里的杰出演员哈泼?马克斯(Harpo Marx)很像。
哈斯博士不像哈泼会从怀里拿出扩音器来使用,他直接拉开嗓子急切地问道:
“那辆夸张的灵车是怎么一回事?车身上写的‘性爱和死亡是亲兄弟’该不会是引用自佛洛伊德的学说吧?”
“是啊!这里是美国嘛,佛洛伊德博士想必也会爱上哈林区嘴念饶舌歌、手舞铁链和刀片的日子。”葛林没好气地回答。
哈斯博士喜欢卖弄学问不是一、两天的事。这位老先生打从史迈利还在英国时就认识他了。原本在芝加哥殡葬管理大学教书的他,如今寄宿在巴利科恩家,担任微笑墓园的顾问。“死亡学”是他在大学开设的课程,内容是从医学、文学、哲学、生物学、历史学等各个层面去探讨人类的死亡,是一门很有趣的学问。
哈斯博士的高深学问让史迈利的墓园事业有了坚实的学理基础,这点是无庸置疑的,然而就连在墓园外,他也很吃得开,大理石镇的警察局长因为他的建言破了一桩悬案,还请他去做警方的特别顾问呢,身为如此伟大的学者,哈斯博士本人却谦虚得很。他总是自我解嘲地说:“ 我只是对死亡着迷的疯子罢了。”
“博士,就算你的名字再怎么跟灵车有关(注:【16】灵车的英文是hearse,念起来正好与哈斯博士的姓一样。),还是别问葛林灵车的事会比较好,他可是会抓狂的。”赤夏说。
哈斯士皱起了眉头。“其实,我名字中的“哈斯”最早应该是源自于拉丁语的耙子(barrow),后来它有了烛台的意思,之后又变成柩台,到了十七世纪——”赤夏叹了口气,说道:“啊!死亡学博士又要开始讲课了吗?再这样下去,连我这个凡间的落榜生去参加天国的期末考,应该都可以拿一百分吧!”
尽管讲话酸溜溜的,其实赤夏也好、葛林也罢,都很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死亡学家”。也许是因为彼此同是怪人,所以兴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吧!
被赤夏打断话头的哈斯博士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啊,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待会儿,针对史迈利的遗嘱,哈定律师好像有什么事要宣布。大家都已经集合在二楼的数据室了,你们两位也赶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