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丁斯仍然在沉睡,一个名字,还有伴随它的一种带有威胁感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转。
“杰弗里·费尔!杰弗里·费尔!”
那感觉就像一直有人在他耳边悄悄说的一样。
“不!”这个失魂落魄男人躺在凌乱的床上哭泣道。
“费尔!费尔!费尔!费……”范丁斯突然强睁开眼,尖叫道:
“够了!我听到了!”
华莱士·范丁斯一下子跳起来,回到了这个扭曲的、天晕地转的世界。房间里有两把椅子、一地空啤酒瓶,他头部后面长着脂肪瘤的地方一如往常地感到跳痛。他肯定这都是过度劳累造成的神经紧张。
这个曾经负责数据分析的前芝加哥探员倒回床上,摸索他的药瓶。这些圆圆的药片就像他仅剩的朋友了,尽管它们的效用已经不如从前。
华莱士·范丁斯曾经是一个好警察,一个意志坚定的警察。但现在,那个愚蠢的名字正划过他的脑海,就和过去的三个晚上一样。每次睡魔先生一开始工作,那个空洞的声音就会开始在他脑海里回响。那似乎带着玫瑰气息的来自彼岸的名字,就这么涌现出来,并不停扇他耳光。
一开始,他并没怎么在意这一点。现在,和他自己乐观的判断不同,他则会躺在那儿等那个声音现身。它变成了一个梦魇,一个当务之急,一个他仅剩的未完成任务。它一定是一个预兆,一条口信。或许是她送来的,或许可为她伸张正义。是某个曾经被范丁斯探员逮捕、投入大狱,或是不得已除掉了的暴徒吗?他的这个真名之前一定是被隐藏得滴水不漏。就像一个不肯安分守己的幽灵,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看不见面孔的重量级人物,从不善之地深处逃出来,向他发动攻击。这一切让他困扰不已,把他逼疯,而他的侦探大脑还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放过它。
范丁斯把床头柜翻得一团糟,已经丧失耐心了,还把电话扔到了房间另一头,终于摸到了灯。他在收音机上快速调台,一手捡起他的镇静剂朋友。他睁着一只红眼睛往瓶子里看,准备好向这瓶合法的毒物例行展示他的忠诚。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电话。但就在他刚把听筒放回原位时,它就响了起来。华莱士·范丁斯被吓了一大跳,又把电话掉在了地上,然后听见里面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他弯下腰捡起电话,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喂!无论你想要什么,我没情绪,所以……”
街对面的一个付费电话亭里,一个穿着黑色皮质军用长风衣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那么就找到你的情绪,华莱士!”
“你是谁?”
“你希望你认识的某人!听我说,范丁斯。”
“你得找个好理由,为什么我得……”
“为什么你的屋子永远一团糟?”
“搞什么鬼……?”
范丁斯打开电话外放,把瓶子里的药片全部倒进右手里,药片在他手里拼成了一幅抽象画,他在手里转着摇晃它们。还有一些暗箱交易来的东西,两三个注射器,三片阿普唑仑2。在他卫生间的壁橱里还有满满一瓶氟西汀3,不过他从来没吃过。他已经对抑郁上了瘾,不想冒险治好它。范丁斯左手拿起一片阿普唑仑,抛到空中,张开颤抖的嘴唇等待药片落进嘴里。
“这是一个神圣的夜晚,不是么?川伯和我今晚都逃离了我们各自的世界。是啊,你真的认为他们抓住了杀害你心爱的苏珊的真凶?”
范丁斯听到那人说的话,向电话转过身去,被抛到空中的药片落到他的头上,接着掉在了地上。电话里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在表达对川伯的热爱或同情,也不是其他类似的意思。毕竟有太多像川伯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有可能为了满足某种堕落的癖好而夺取他人性命。
“他是没机会再来这里了,但我有。虽然他真的不认识我。我也是个杀手,而且我所施的总比我所受的多。问问那个丑陋的婊子修女吧,我刚杀了她没多久呢。”
“你到底是谁?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我是谁?我想要合法地存在!我想要一个身份!我想要我的生活!你有上学的记录吗?我没有!你有生日吗?好吧,我没有!我根本不存在,但我要确保全世界都知道我就在这儿,特别是让那个杰弗里·费尔知道!”
范丁斯又一次听到那个名字,他看起来终于清醒了过来。而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清醒过了。
“费尔?那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最好告诉我,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噢,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除了一点,他是偷走了我生活的人!他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现在,我想让他偿还了,让他也尝尝我的痛苦!别担心,你会知道更多的,我发誓!还有我亲爱的老妈!来到这个世界可是一场真正的旅行哪!他们不费一枪一弹就能随意蹂躏我,相信我,那根本不叫生活,我从来不会想要那样一种生活!不过你不会干掉免费送到你面前的东西,那样就毫无挑战了。别介意,华莱士,坚持住,最终克服它!等你到了那个世界,见到我们的时候,老头子,你会认识我的。保持住你的信心,直到游戏结束的那一天!”
范丁斯醒悟了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倍受打击而变得呆滞的表情。或许他今晚什么药都不用吃,因为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谢谢,调查员。华莱士,呦呵,你还在吗?”
“是的,我听着呢。你到底是谁?”
“现在我是谁并不重要,但你很快会知道我是谁的!我今晚上在那里见到你了。今晚是处决川伯的日子吧,硬汉?从此我们便少了一个杀手了。或者,你才是真凶,而且正在满心歉疚,因为有人将为你的罪行死去?把这个想法赶出你的脑子!因为你根本没那么做!但是,川伯也没有那么做。我猜现在一切都得由我来了!当然了,实际上是有另一个人的,我是说,是他真正杀了你的女人。你抓错人了,调查员。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有一小点讽刺。川伯老兄逃脱了他本该承担的处罚,却得为了另一件他没做的事情去死。正义何其冷漠!不过,我不会走远,因为我就像在和你共用一双眼一样。所以,调查员,今晚,我们都体会到了一次快感!但是,药物始终无法让你获得心理上的正义感。你知道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再见了。顺便说一下,清理下你的屋子吧。”
“等等!”范丁斯大叫道,“我能看见一些东西!我知道你这些天做了些可怕的事。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开始惊慌了一下,接着又意识到,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么,调查员,你来告诉我怎么样。你这个什么来着?充满天赋的人?如果的确是这样,那这天赋是继承而来的?还是说只是一个意外?”
“我看见一个十字架浸泡在血泊里,地上有两个死去的女人。是你杀了她们,是不是?她们伤害了你,是不是?我认识你!我感觉得到,我认识你!”
“哇哦,华莱士,你真是棒!棒极了!你先停停火。你会再接到我的消息的。不过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先休息下。你将有的忙的了。再见!”
电话被挂断了。范丁斯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片。他颤抖着沉重的双手把药片塞进嘴里,又把一支喝得见了底的巴卡第酒瓶举到嘴边,想来上一口酒把药片咽下去。他颤抖的手把瓶里的酒摇出来好几次,洒得他满身都是。范丁斯用一把小折刀扎了自己几次,以确认自己确实是醒着的。流出来的血向他证明,他的确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尽管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他心底里知道,对于一个杀戮成瘾的人来说,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范丁斯掏出一支烟,像往常一样把它横着放在鼻子下,仿佛一种仪式一般。香烟带甜的气味让他忽视了这个嗜好是慢性自杀。除此以外,他还有太多恶习:酗酒、药物依赖、失眠症……但其中最致命的是,他的回忆。
作为一个警察,华莱士·范丁斯的确帮助了很多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灵魂。他解救了许多人,但都是些收集起来的尸体碎片,或是受害者令人毛骨悚然的脸,或是那些对恐怖已经免疫、面色亲和的杀人怪物——正是他们这一代人,没有退路、没有希望、冷漠无情,把苦难和不信任感深深植入了灵魂。那个他曾发誓要保护的社会早已放弃了挣扎,而且也再没有意愿去维持即便只是表面上的正常和健全。它的保护者们也都变成了他们曾经追捕的那种人。唯一一个能把好人和坏人区别开来的标志便是一枚警徽,它还在勉力维持着那逝去已久的社会秩序的最后遗迹。街道已经属于以作恶为乐的人了。范丁斯和他的同行们只能寄希望于阻止那些“正常人”去堕落成为“变态者”——如果可能的话。毕竟这二者之间的界限已是如此扭曲了。
自从多年前她在他的床上受到了命运的惩罚以来,范丁斯在创造和想象方面的能力就大不如前了。他所有的袜子都是黑色的。它们可以搭配任何衣服。他有六条GUESS的牛仔裤,七件冬款法兰绒T恤,还有七件领尖带扣子的春夏款黑衬衣。这些东西节约了他的时间,他便不用再烦恼于为这种世俗的东西做决定。除了换干净衣服的时候,他从不脱下它们。换下的衣服他会立即洗干净。他可不邋遢。他是个格外爱干净的男人。他的女人曾经也一样。他们曾经会因为他在剃须后没有清理干净水槽,或是其他什么他没有打扫干净的东西而吵架。他曾经对自己说,他可不会变的。但是他变了。是的,他变成了自己的救世主,而这都是为了怀念她。他醒悟过来,开始意识到,他也给她造成过伤痛。他咒骂她,扔她自己在家好几天,甚至还时不时威胁她。尽管如此,她始终是信任他的,他确信这一点。
他曾试着帮她脱离流浪的困境。他知道她曾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但对她所经历的一切也都只是想象。然后他爱上了她——在她成为他的女人之前——并接受了她的一切。他从没有向她表达过爱意,但她都明白。不过,他仍然不太喜欢她的爱好。她心里暗暗明白他为她做的一切,也明白自己都对他做了些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带有一种神经质般的风平浪静。她想要这个男人,但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尽管如此,他只是个普通男人,就像俗话说的:伟大的男人都心狠手辣。她喜欢在自己招摇的生活里乱来,但她需要他!也许那就是爱?至少在华莱士·范丁斯有关她的记忆里,她的生活处处都是伪装,是范丁斯给它带来了一些合法性。
1 位于美国芝加哥,曾是北美最高及世界第三高的摩天大楼。
2 精神类药物,用于缓解焦虑、紧张、激动等症状,也可用于催眠或缓解惊恐。
3 也叫“百忧解”,用于治疗成人抑郁症、强迫症和神经性贪食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