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口气,开始傻笑起来。“为什么?爸,你变成一个背叛信仰的人了!阿龙·道,你可真是走运。”
“可是我不明白——”他困惑地说。
雷恩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咬紧牙关撑下去,道,”他和蔼地说,“我想我们可以救你出去。”
父亲唤来警卫。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打开囚室的门锁让我们出去。道奔过来紧紧抓着门上的铁条,伸长脖子,急切地目送我们的背影离去。
当我们走在阴冷的走廊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那个警卫跟在我们的后面,钥匙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古怪之极的表情。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一切只是我的想象,却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现在我怀疑,那个警卫刚刚不是真的在打盹。好吧,就算他在监视我们,他又能拿我们怎样?我看了雷恩先生一眼,他边走边专心思索着什么,想必没注意到警卫的表情。
我们回到检察官的办公室,这回在外面的接待室里苦等了半小时。这段时间,雷恩先生一直闭目静坐,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休姆的秘书最后终于来请我们进去,父亲碰碰他的肩膀才把他叫醒。他立刻站起身,喃喃地道着歉,不过我相信,他刚刚一定在认真想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啦,雷恩先生,”休姆先生看着我们落座之后,好奇地开口,“您见过他了,现在有什么想法?”
“在我越过马路前往拘留所之前,休姆先生,”老绅士缓缓地说,“我只是相信阿龙·道不是杀害福塞特参议员的凶手;而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休姆眉毛一扬。“你们真是令人吃惊,一开始是萨姆小姐,然后是巡官,现在又是雷恩先生,一个个排着队提出反对我的意见。您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您认为道无罪?”
“佩辛斯,亲爱的,”雷恩先生说,“你还没给休姆先生上过逻辑课吗?”
“他才不会听呢。”我闷闷不乐地说。
“休姆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几分钟,请你不妨敞开心胸,忘掉对这个案子的所有成见,让萨姆小姐向你说明,为什么我们三个人认为阿龙·道是无辜的。”
到目前为止,这是我几天来第三次说明自己的想法了,这回是希望能说服休姆。虽然在开口之前,我心里便明白,这种嘴硬又野心十足的人,光凭逻辑根本不可能使他信服。当我在陈述一切根据事实——包括得自卡迈克尔的证词,不过没提他的名字——得来的推论之时,休姆很有礼貌地听着,好几次还点着头,双眼放射出似乎是赞赏的光芒。可是我一说完,他却只是摇头。
“亲爱的萨姆小姐,”他说,“对一个女人——或者男人——而言,这的确是出色的推理,但是完全无法说服我。第一,没有一个陪审团会相信这套分析,就算他们听得懂也一样。第二,这里面有一个严重的漏洞——”
“漏洞?”雷恩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如同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里说的,玫瑰有刺,银亮的泉水有泥,人皆有过失。不过休姆先生,姑且不论这些漏洞是否成立,我倒是乐意请你指点一下,究竟漏洞何在?”
“呃,就是惯用右脚和惯用左脚那些荒唐的说法,这种话你就是不能搬上法庭——说什么如果一个人失去右眼和右手,就会慢慢变成惯用左脚。听起来太空洞了,我很怀疑医学上的真实性。雷恩先生,如果这一点不成立,那么萨姆小姐的整套推理就会跟着崩塌。”
“看吧!”父亲双手一摊,闷声说道。
“崩塌?亲爱的检察官,”老绅士说,“这一点是本案中我认为最牢不可破的关键点之一。”
休姆笑了:“噢,别这样,雷恩先生,您不会认真的。姑且承认它符合一般的情况好了⋯⋯”
“你忘了,”雷恩先生低语道,“我们刚刚去见过道。”
检察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来如此!你们已经——”
“休姆先生,我们的推论是:根据阿龙·道过去的特殊经历,他会从惯用右脚变成惯用左脚的人。不过,你会说,这个说法不见得能够适用于特殊案例。”雷恩先生停下来,虚弱地笑一笑,“所以我们就去验证这个特殊案例。我来里兹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证明阿龙·道会使用左脚而非右脚去做不自觉的动作。”
“而他果真如此?”
“没错,我把铅笔往他身上刺去,他举起左手护住脸;接着我叫他用铅笔刺我,他是用左手做的——这足以证明,他目前的确是左撇子,而且他的右手实际上已经瘫痪。然后我把一张纸点燃了,他紧张地将火踩灭——用左脚。这个,休姆先生,就是我提出的证明。”
检察官不说话了。看得出他内心正在为这个问题而交战,苦恼极了,双眼之间露出深深的皱纹。
“您得给我一点儿时间,”他喃喃道,“我不能——按照我的说法,我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这种——这种⋯⋯”他忍无可忍地往书桌上使劲一拍,“这对我来说无法构成证据!它太巧合,太琐碎,也太间接了。证明道无辜的证据还不够——呃,不够具体。”
老绅士的双眼放出寒光:“我认为,休姆先生,依照我们司法系统的精神,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应该视为无辜,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而我认为,休姆先生,”我的火气也往上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你实在是个伪君子!”
“佩蒂。”父亲轻声说。
休姆的脸涨得通红。“好吧,我会研究一下。现在,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先请——我还有很多工作⋯⋯”
我们木然地离开了,一路沉默地走出来。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顽固的笨蛋,”当我们坐进车里,德罗米欧发动引擎时,父亲气呼呼地说,“可是这个毛头小子绝对是第一名!”
雷恩先生盯着德罗米欧红色的后脑勺,一脸沉思的表情。
“佩辛斯,亲爱的,”他语带忧伤地说,“看来我们失败了,而且你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费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
“休姆先生那种勃勃的野心,恐怕会击垮他的正义感。此外,当我们坐在休姆的办公室里侃侃而谈时,我猛然想到,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要是他果真那么无耻的话,轻易就可以利用这个错误,将我们一军——”
“错误?”我惊恐地叫道,“您不会是认真的吧,雷恩先生。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孩子,不是我们,是我。”他陷入沉默,半晌才开口,“道的律师是谁?或者,那个不幸的家伙有律师吗?”
“是个叫马克·柯里尔的本地人,”父亲喃喃道,“克莱今天跟我谈起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除非他认为道有罪,而且把那五万元藏了起来。”
“是吗?他的事务所在哪里?”
“在法院隔壁的施卡西大楼。”
雷恩先生轻敲着玻璃:“掉头,德罗米欧,开回城里,到法院隔壁的那幢大楼。”
马克·柯里尔是一名非常胖——像小说里的名侦探塔特先生被压扁的矮胖版——头顶非常光秃,而且非常机灵的中年男子。他根本无意摆出忙碌的样子。我们进入他的办公室时,他正窝在转椅里,双脚跷在书桌上,抽着一支跟他一样肥的雪茄,痴痴地望着墙上一幅灰尘满布的版画,那是十八世纪英国法学家史密斯·布莱克斯通爵士的肖像。
“啊,”听完我们的自我介绍后,他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开了口,“我正想见你们,原谅我不起身恭迎——我太胖了,从我身上看得出法律的尊严躺在这儿⋯⋯萨姆小姐,休姆告诉我,你掌握了道的案子的重要线索。”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雷恩先生突然问。
“刚刚打电话过来,真亲切。嗯?”柯里尔机警的小眼睛扫了我们一眼,“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天知道,我打这场官司需要一切帮助。”
“柯里尔,”父亲说,“我们对你一无所知,你为什么接下这个案子?”
他笑得像一只胖猫头鹰:“好怪的问题,巡官,你怎么会这样问?”
他们眼对眼互相望了半天。“喔,没什么,”父亲耸耸肩,终于开口道,“不过告诉我,关于这个案子,你究竟只是在例行公事,还是真的相信道是无辜的?”
柯里尔慢吞吞地说:“该死,他绝对有罪。”
我们面面相觑。“说吧,佩蒂。”父亲闷闷不乐地说。
于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讲第一百遍了,疲倦地再度重述根据事实得出的分析。马克·柯里尔听着,不眨眼、不点头、不笑,而且,好像几乎也不感兴趣。而当我说完,他摇摇头——跟休姆一样。
“很不错,不过行不通。萨姆小姐,你不能用这类故事去说服陪审团里的那些乡巴佬。”
“用这个故事去说服乡巴佬是你的工作!”父亲迅速接腔。
“柯里尔先生,”老绅士柔声说,“先不管陪审团,你自己觉得怎样?”
“这有什么不同吗,雷恩先生?”他像驱逐舰一样喷出烟雾,“当然喽,我会尽力而为。不过你们今天在囚室里玩的小把戏,可能会赔上道的那条小命。”
“说得太难听了,柯里尔先生,”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注意到,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雷恩先生眼神痛苦地在椅子上瑟缩了一下。
“你们中了检察官的计了。”柯里尔说,“难道你们不明白,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对被告进行实验,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可是我们就是证人哪!”我叫道。
父亲摇摇头,柯里尔则笑了起来。“休姆轻易就可以证明你们都抱有偏见。天知道,你们已经对太多人说过,你们有多么相信道的无辜。”
“快说出重点吧。”父亲低吼道。雷恩先生在椅子里缩得更低了。
“好吧,你们明白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了吗?休姆说你们去跟道预先排练,以便在法庭上演戏!”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警卫!原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我不敢看雷恩先生,他静静蜷缩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就是怕会这样。”雷恩先生终于黯然开了口,“在休姆的办公室,我才忽然想到。是我的错,我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他晶亮的双眼罩上一层乌云,然后干脆地说,“好吧,柯里尔先生,既然是我的愚蠢造成了这场灾难,我只能用我唯一的办法来弥补——用钱。你的律师预聘费是多少?”
柯里尔眨眨眼,缓慢地开了口:“我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替那个可怜的家伙难过⋯⋯”
“的确。请告诉我多少钱,柯里尔先生。或许这个可以激起你更多英勇的同情心。”老绅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准备好钢笔。好一阵,只听到父亲沉重的鼻息。柯里尔冷静地竖起指尖,比出一个数字,我感到一阵眩晕,父亲也张大了嘴。
可是雷恩先生只是冷静地写好支票,轻轻放在律师面前:“所有费用都不要省,账单由我付。”
柯里尔微笑着,斜瞥了一眼桌上的支票,肥肥的鼻孔轻轻一颤。“雷恩先生,冲着这笔律师费,再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也愿意为他辩护。”他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张支票,放进跟他一样肥的皮夹,“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专家作证。”
“是的,我在想⋯⋯”
他们不断地交谈,我只听到一片模糊的低语;唯一清晰的声音,是敲响的丧钟,它不断在阿龙·道的头上回荡。要平息钟声,除非奇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