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见哲瑞·雷恩先生(2 / 2)

Z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5180 字 2024-02-18

“噢,真的,”我怯怯地说,“我很抱歉说了那些话⋯⋯我的意思是,我不该⋯⋯我不想占用谈话时间,您和州长,和我父亲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胡说,孩子。我确定,我们这些老头子,还得好好学学怎么栽培佩辛斯哩。”他又低笑了起来,“另一个衰老的迹象。你还看到了些什么,佩辛斯?”

“唔,”我松了一大口气,“您正在学打字,雷恩先生。”

“啊!”他看起来吓了一跳。父亲瞪着我,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而且,”我态度谦恭地继续说,“您在自学打字,雷恩先生。您是采取敲键法,而非任意按键的初学法。”

“老天!真是报应。”他转向父亲,微笑着说,“巡官,你可真是生了一个聪明的天才。不过也可能是你把一些关于我的传闻告诉过佩辛斯。”

“该死!我跟您一样吃惊。我还能告诉她什么秘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她说的是真的吗?”

布鲁诺州长摩挲着下巴。“萨姆小姐,我想奥尔巴尼的州政府可以雇用你来——”

“喂!不要扯远了,”哲瑞·雷恩喃喃道,双眼发亮,“这是个挑战。是推理,呃?既然佩辛斯猜得到,那么想必有迹可寻,我想想⋯⋯是不是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首先,我穿过树丛。然后我向巡官打招呼,还有你,布鲁诺。接着,佩辛斯和我见了面,还有——握手。有了!惊人的推理⋯⋯哈!手,当然!”他迅速审视着自己的手,然后笑着点点头,“亲爱的,真是太惊人了。对了,对了!自然如此!学打字,呃?巡官,你从我的手掌看出了什么呢?”

他把青筋隐现的手掌摊开,伸到父亲的鼻子前,父亲眨着眼睛。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线索?清楚得很,都在我的手上。”

我们笑了起来。

“巡官,这再度证明了我一向所信服的,观察细节在侦查过程中的重要性无与伦比。细节就在于我每只手的四个指甲都磨损破裂了,可是拇指的指甲却完好无缺,修得很匀整。显然,唯一会损伤所有指甲,却不会殃及大拇指的活,就是打字了——学习打字,因为指甲不习惯指尖触键的撞击,一时间破损之处又未变好⋯⋯妙啊,佩辛斯!”

“这个嘛——”父亲似乎不太高兴。

“噢,别这样,巡官。”雷恩先生笑了起来,“你一向是怀疑论者。没错,没错,佩辛斯,太聪明了!至于敲键法,可真是精明的推论。因为一般的初学者常用的所谓摸索法,只会用到两个指头,因此只有两个指甲会破损;反之,敲键法就必须使用到大拇指之外的所有指头。”他闭上眼睛,“所以我一定是打算要写回忆录了!亲爱的,根据观察到的现象而大胆地下结论,这证明了你具有极佳的直觉、观察力和推理的天赋。布鲁诺,你知道这位年轻迷人的小姐是如何得出结论的吗?”

“一点儿也不知道。”州长坦白地说。

“这是该死的戏法。”父亲低声嘟哝着,不过我注意到他的雪茄熄灭了,手正微微发抖。

雷恩先生再度低笑起来:“简单得很!佩辛斯心里会想,为什么一个七十岁的老怪物忽然要去学打字?太不正常了,因为过去五十多年他根本从来没打算学!对不对,佩辛斯?”

“正是如此,雷恩先生,您似乎理解得很快——”

“所以,你心里想,一个年纪这么大的人去做这种事情,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打算在他生命的终点,写下个人的漫长回忆。当然!真是了不起。”他的眼睛一暗,“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佩辛斯,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学的?这一点没猜错,可是我的生活一向⋯⋯”

“这个,”我轻声接话,“只是一点儿小技巧。推理的基础在于——我想,一般而言,如果有人教您的话,他一定是用教导所有初学者的方式,采取敲键法。但为了让学生能记住每个字母的位置,不要偷看键盘,老师会用橡皮垫贴在键盘上,遮住上面的字母。可是如果您的键盘上贴了橡皮垫,雷恩先生,您的指甲就不会断裂了!因此,您一定是自学的。”

父亲说:“真是该死。”然后盯着我,好像他生出来的是个鸟形人或什么怪胎。不过我这个炫耀自己智商的小小表演,倒是让雷恩先生很高兴,他立刻就把我当成同行格外另眼相看。然而,恐怕父亲是有点儿不高兴,在办案方法上,他和雷恩先生一向就是死对头。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安静的庭园中散步,探访雷恩先生为他的同行用鹅卵石所建的小村庄,在他的美人鱼酒馆喝黑啤酒,参观他的私人剧院,还有巨大的图书馆——里面收藏有关莎士比亚的书籍之独特,令人叹为观止。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一个下午,可惜好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豪华的晚宴设在中世纪风格的宴会厅,里面挤满了前来哈姆雷特山庄为雷恩先生祝寿的各方宾客,他们嘈杂而欢快地大吃大喝。晚宴之后,我们四人来到雷恩先生的私人客厅,啜饮着土耳其咖啡和利口酒。一个矮小的驼背老人不断在房内进出,看起来很老很老,雷恩先生证实,他已经一百多岁了。这就是不同凡响的奎西,雷恩先生昵称他为凯列班,我早已听说过,也在很多杰出的小说中读到过这个名字。

壁炉中跳跃的火焰和橡木墙壁所营造的宁静感,让我从晚宴的喧扰中解放出来。我累了,满怀感激地放松自己,坐在庄严的都铎式大扶手椅里倾听着谈话。高大粗壮的父亲一头灰发,肩膀厚实;布鲁诺州长下巴凸出,斗志昂扬;雷恩先生的脸富有贵族特征⋯⋯

能在这儿真好。

雷恩先生神采奕奕,不断向州长和父亲提出各种问题,但谈到自己的事情,他就拒绝透露细节。

“我经历了灾难性的日子,”他轻声说,“如枯萎的黄叶掉落。就像莎士比亚说过的,我应该顾念自己老迈的身躯。我的医生努力试着让我的身体不致残缺,我老了。”然后他轻声笑了起来,手一挥,“别谈我这个老头子了。巡官,刚刚你不是说过,你和佩辛斯正打算去内地?”

“佩蒂和我要到北部去办一桩案子。”

“啊,”雷恩先生的鼻翼翕动着,“办案子,我几乎想跟你们一道去。什么样的案子呢?”

父亲耸耸肩:“我们所知不多。反正不是您感兴趣的那种。不过布鲁诺,你大概会有兴趣,我想你的提尔登郡的老哥儿们乔尔·福塞特也扯进这个案子里了。”

“太可笑了。”州长的反应相当激烈,“乔尔·福塞特才不是我的朋友,说他跟我一类我可会生气。他是个坏蛋,在提尔登郡组织了一个暴力帮派。”

“好消息。”父亲咧嘴一笑,“看起来好像又得很忙了。你对他的兄弟艾拉·福塞特医生知道些什么?”

我感觉布鲁诺州长有些吃惊,他的眼睛一亮,凝视着炉火。“福塞特参议员是那种最糟糕的骗子政客,可是他的兄弟艾拉才是幕后真正的老板。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我敢说,他就是他哥哥背后的那只黑手。”

“这就对了,”父亲皱着眉,“福塞特医生是里兹市一位经营大理石业务的企业家克莱先生的匿名合伙人,克莱先生认为福塞特处理的一些合约来路有问题,要我帮忙调查。案子看起来的确稀松平常,不过要找出证据就难了。”

“我可不会羡慕你,福塞特医生是个老滑头。克莱嘛,我认识他,人好像不错,没什么问题⋯⋯我会特别感兴趣,因为福塞特兄弟今年秋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雷恩先生闭上双眼坐在椅子里,虚弱地笑着,我突然明白,现在他什么也听不到。父亲常提到他的耳聋和读唇术,不过此刻,他的眼皮已经将全世界隔绝在外了。

我不耐烦地甩甩头,摆脱那些不相干的思绪,专心听着眼前正在进行的谈话。州长以惯有的夸张语调,大致向我们描述了里兹市和提尔登郡的情形。下个月预计将有一场激烈的选举战上演,该郡一位活力四射的年轻地方检察官——约翰·休姆,已经获得反对党的支持,被提名竞选参议员。他很受当地选民的喜爱和欣赏,以他检察官任内清白、坦率的声誉,将对福塞特的连任构成严重的挑战。有该州最狡猾的政治家之一鲁弗斯·科顿在背后支持,年轻的约翰·休姆正大力宣扬改革——我想,考虑到福塞特参议员过去种种恶名昭彰的行为,这个改革的诉求的确命中要害。“纽约州最贪婪的吸金政客。”布鲁诺州长这么形容福塞特参议员——而且,里兹市还有一所州立监狱,阿冈昆监狱。

雷恩先生睁开眼睛,好奇而专注地看了州长的嘴唇好一会儿。我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热心,在提到监狱的时候,我看见他老迈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阿冈昆,呃?”他叫道,“太有趣了,几年前——布鲁诺,那时你还没当上州长——莫顿副州长曾与马格纳斯典狱长安排让我进入监狱参观。奇怪的地方。我在那儿碰到一个老朋友——监狱里的牧师,缪尔神甫,我认识他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早在认识你们之前。他过去是纽约市曼哈顿秩序混乱的波瑞区的守护神。巡官,如果你见到缪尔神甫,请代我致上诚挚的敬意。真是大好机会。我那些探查监狱的日子已成往事⋯⋯你要走了吗,布鲁诺?”

布鲁诺州长不情愿地起身。“非走不可了,议会那边还有重要的事,我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偷溜出来的。”

雷恩先生的笑容消失了,岁月的沟纹回到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噢,别这样,布鲁诺,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不管。为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开始聊而已⋯⋯”

“抱歉,老先生,我真的得走了。萨姆,你会留下来吧?”

父亲抚着下巴,雷恩先生迅速接话:“巡官和佩辛斯当然要留下来过夜,他们才不急呢。”

“唔,我想,这个福塞特的事可以暂缓。”父亲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腿呼了口气,我也点点头。

然而,如果我们当天晚上就去里兹市,事情的发展可能就会完全不同了吧。至少,我们可以在福塞特医生开展神秘旅行之前见到他,那么就应该可以解开后来的许多疑团了⋯⋯然而当时,我们却是完全臣服于哈姆雷特山庄的魔力,留下来过夜。

布鲁诺州长在一群州警的簇拥之下,满怀歉意地离开了。他走之后,很快地,我就在都铎式大床的柔软被褥之间,带着一身的疲倦,感觉自己幸福无比地陷入了梦乡,完全没想到等在未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