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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来,先生。”(1)

他收起刀子,插进白制服的侧袋里,轻手轻脚地走了。

我这才朝艾琳望过去。她坐在那里,双手紧握,身体前倾。她垂着头,即便那脸上有任何表情,我也无法看到。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清晰而空洞,带了电话报时的机械味道。那声音一般人是不会一直听下去的,但要是你愿意,它会分分秒秒一直报下去,声调没有一丝改变。

“我见过他一次,霍华德,只见过一次。我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他也没跟我说。他变化太大了。头发全白了,他的脸——几乎是面目全非。当然,我知道是他,他也知道是我。我们望着对方,仅此而已。之后他走出房间,第二天就离开了她的宅子。我是在洛林家遇见他——和她的。接近黄昏的时候。你在那里,霍华德。罗杰也在那里。我想你也见到他了。”

“有人给我们作了介绍,”斯潘塞说道,“我知道他夫人是谁。”

“琳达·洛林告诉我他失踪了。他没讲原因,也没发生过争执。过了些日子那女人跟他离了婚。后来我听说她又找到了他,他落魄潦倒。他们又复婚了。天知道为什么。我估计他没钱,对他来说这样也无所谓了。他知道我和罗杰结了婚。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方。”

“为什么?”斯潘塞问道。

甜哥儿将酒放在我跟前,一句话没说。他看了一眼斯潘塞,斯潘塞摇摇头,他便走开了。没人注意到他,他就像中国戏台上管道具的,在台上将道具挪来挪去,而在看戏的和演戏的眼里,这人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为什么?”她重复道,“哦,你不会懂的。我们曾经拥有的已经失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他最终没有落入盖世太保之手,一定是哪个正直的纳粹分子没有遵从希特勒的命令处置英国突击队员,所以他幸存下来,回来了。我曾经欺骗自己我会找回他,找回以前的他,热情,年轻,本色。然而我发现他与那个红头发婊子结了婚——实在令人恶心。我已经知道罗杰和她有染。我敢肯定保罗也知道。琳达·洛林也知道,她自己也是个烂货,只是还没烂透。他们都是一路货色。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没离开罗杰,回到保罗身边。在他向她投怀送抱之后,在罗杰也投入那双来者不拒的手臂之后?不,谢谢你了。我需要更多动力。罗杰,我可以原谅。他酗酒,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忧心自己的写作,他憎恨自己,因为他只是个出版商花钱雇用的笔杆子。他是个懦弱之辈,不甘心,沮丧,不过这可以理解。他只不过是个丈夫而已。保罗却不同,他如果不是一切,那就什么都不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斯潘塞喝干了他的。他挠着沙发布。他已经忘记了面前那一摞文稿,完蛋了的作家的一部未结束的作品。

“‘他什么都不是’,这种话我不会说。”我说。

她抬眼茫然地看着我,又垂下眼帘。

“比什么都不是更糟,”她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尖酸,“他明白她是什么货色,还跟她结婚,又受不了她是那种货色,就宰了她。还逃跑了,自杀了。”

“他没杀她,”我说,“这你清楚。”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瞪着我,眼神茫然。斯潘塞发出某种声音。

“罗杰杀了她,”我说,“这你也清楚。”

“他告诉你了?”她平静地问道。

“他没明说,但给了一两个暗示。他迟早会告诉我或者别人。那个秘密正在摧毁他。”

她略微摇摇头。“不,马洛先生。他并不是为这个感到痛苦。罗杰不知道自己杀了她,他完完全全忘记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努力想从记忆里把它挖出来。但他无能为力。那次的冲击毁了他的记忆。有可能他某一天会回忆起来,也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他的确回忆起来了。不过以前没有。以前没有。”

斯潘塞低吼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艾琳。”

“噢,当然可能,”我说,“我就知道两起得到证实的案例。其中一起是一个事后什么也不记得的醉鬼杀了一个在酒吧勾搭上的女人。他用她的围巾勒死了她。她原先用了一枚精巧的别针固定那围巾。她跟他回了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死了。他被缉拿归案时,领带上别着那枚别针,而他一丁点儿都记不起来那别针是从哪里来的。”

“永远记不起来,还是当时一时记不起来?”斯潘塞问。

“他没承认过,也不会有人去审问他了。他们用毒气处决了他。另外一起涉及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他和一个富有的性变态一起住,那性变态是那种收集首版书籍、烹饪精致菜肴、墙板里暗藏秘密奢华书库的人。两人打了一架,满屋子跑着打,从一间屋到另一间屋,打得鸡飞狗跳。有钱人最终败下阵来。那杀人的家伙,他们抓住他时,他身上有十几处淤伤,还断了根手指。他唯一记得的是他头疼,并且找不到回帕萨迪纳的路。他不断地绕圈子,在同一个加油站停下来问路。加油站的人认为他神经兮兮,便报了警。他兜了一圈再回来时,他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我不相信罗杰也是这样。”斯潘塞说,“如果说他脑子有病,那我也一样。”

“他喝醉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我说。

“我在场,我看见他干的。”艾琳冷静地说道。

我朝斯潘塞咧嘴一笑。那是某种笑,大概不是愉快的那种。但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脸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她会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听着就好。她会告诉我们的。她现在已经克制不住自己了。”

“不错,这倒是真的,”她神情严肃,“你仇敌的某些事你都不愿多谈,更别说你自己丈夫的事了。如果我必须站在证人席上当着大庭广众说出那些事来,你是不会喜欢听的,霍华德。你这位优秀的、才华横溢的、永远受欢迎的摇钱树作家会显得很下贱。在纸上,他相当有魅力,是吧?那可怜的笨蛋企图活得人如其文。那个女人对他来说就是奖杯一只。我暗中监视过他们,我应当为此感到羞愧。可是得有个人把这些说出来。我一点也不觉得羞愧。我目睹了整场令人作呕的闹剧。那栋她用来寻欢作乐的客宅非常隐蔽,带有独立的车库,入口开在小巷里,是一条浓荫掩映的死巷。终于到了那一天——像罗杰这种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再也做不了能满足她的情夫了,那天他醉得有点厉害,他要离开,她叫骂着追出来,一丝不挂,挥舞着一个小雕像。她使用的言语之淫秽堕落我简直无法形容。她想拿小雕像砸他。你们两位都是男士,你们当然明白最令男士震惊的莫过于听见你以为是淑女的女子满口喷粪。他喝得酩酊大醉,忽然起了施暴的念头,他有前科。他从她手里夺下雕像。你们能猜到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一定流了很多血吧。”我说。

“血?”她苦涩地笑笑,“你真该看看他回家时的样子。我跑回汽车里要离开时,他正站在那里低头看她。接着他弯下腰伸手抱起她走进了客宅。这时我知道他有点被吓醒了。大约一小时后,他回到了家。他轻手轻脚地进来,见我等在那里,他吓了一大跳。不过他那时已经没那么醉了,只是晕晕乎乎的。他脸上、头发里和衣服前襟上全是血。我把他领进书房里面的盥洗室,帮他脱去衣服,冲了一下,然后把他带上楼去洗了澡,安顿他上床躺下。我找出一口旧衣箱拎下楼,把沾满血迹的衣服和毛巾之类装进箱子。我清洗了脸盆和地板,拿了一条湿毛巾出去弄干净他的车,开进车库,倒出自己的车。我开车去了查茨沃思水库。你们可以猜到我是怎么处理塞满带血衣物的箱子的。”

她打住话头。斯潘塞挠着左手心。她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我不在的时候,他爬起来,灌了好多威士忌。第二天早晨,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就是说那件事情他只字不提,或者表现得好像除了宿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什么都没提。”

“他一定发现少了衣服吧。”我说道。

她点点头。“我想他最终发现了——不过他没说。那一阵子好像什么事情都凑在一起了。连篇累牍的新闻报道,保罗失踪了,然后客死墨西哥。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罗杰是我丈夫。他干了一件糟糕至极的事,但她是个糟糕至极的婆娘。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后,就像一开始忽然出现那样,这事情在报纸上忽然就销声匿迹了。琳达的父亲一定插手了。罗杰当然读了报纸,他发表的那些议论就跟一个没有牵连的看热闹的人随口说的一样,而这人只不过凑巧认识牵涉在案的人。”

“你不害怕吗?”斯潘塞低声问道。

“我怕得害了心病,霍华德。要是他回忆起来,大概会把我也杀了。他很会表演——大部分作家都这样——他兴许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不过我吃不准。他兴许——只是兴许——永远记不起那件事情,而且保罗也已经死了。”

“要是他从来不提你扔进水库的那些衣服,就说明他起疑心了,”我说,“别忘了,他在楼上开枪走火,我看见你奋力夺下手枪那次,在他藏在打字机里面的纸上,他说有一个好人因他而死。”

“他这么说过?”她眼睛瞪得大小恰到好处。

“他写的——在打字机上。被我撕掉了,他让我撕的。我估计你已经看过了。”

“我从来不读他在书房里写的任何东西。”

“韦林吉把他接走那次,你不是读了他写的东西吗?你甚至还去翻了字纸篓。”

“那不是一回事,”她口气冰冷,“我那是找线索,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好吧,”我往后靠了靠,“还有没有?”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声调中有种深深的悲哀。“我想没了。最后那个下午他开枪自杀时,他可能回想起来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我们难道想知道吗?”

斯潘塞清了清喉咙:“马洛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把他请来这里是你的主意,你说服我去请他。这你知道。”

“我吓坏了。我害怕罗杰,我也担心他。马洛先生是保罗的朋友,几乎是他的熟人里最后见到他的人。保罗有可能告诉了他什么。我得弄清楚。如果罗杰是个危险人物,我希望他能帮帮我。如果他发现了实情,也许仍有法子救罗杰一命。”

忽然之间,不知为什么,斯潘塞变得强硬起来,他撅起下巴,身体前倾。

“让我弄弄清楚,艾琳。这位私人侦探已经和警察产生了不愉快,他们曾把他关进牢里。他们认为他帮过保罗——因为你这么称呼他,我也就这么叫了——帮他去了墨西哥。如果保罗是杀人凶手,这便是重罪。那么就算他查明了真相,能洗清自己,他也只能干坐着,什么也干不了。这是不是你打的主意?”

“我害怕了,霍华德,你明白吗?我和一个有可能失去理智的杀人凶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他单独相处。”

“这我明白,”斯潘塞仍旧很强硬,“不过马洛并没有接受,你还是单独和他相处。后来罗杰手枪走火,那以后的一个星期你也是单独面对他。再后来罗杰自杀时,却恰恰只有马洛一个人在。”

“不错,”她说,“那又怎么样呢,我有什么办法。”

“得了,”斯潘塞说道,“你觉得马洛有可能会查明真相,加上已经发生过一回手枪走火的事,他也许会把枪递给罗杰,说:‘喂,老家伙,你杀了人,我知道,你老婆也知道。她是个好女人,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更别提西尔维亚·伦诺克斯的丈夫了。何不行行好,扣下扳机一了百了,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是你喝得太凶的缘故。我这就去湖边走走,吸口烟,老家伙。祝你好运,别了。哦,枪在这儿,已经上了子弹,归你了。’”

“你变得越来越讨厌了,霍华德。我没动过这个脑筋。”

“你告诉警官,是马洛杀了罗杰。该怎么解释?”

她匆匆瞥了我一眼,几乎有些羞涩。“我真不该那么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大概认为是马洛打死了他。”斯潘塞冷静地说。

她眯起眼睛。“噢,没有,霍华德。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么干?你这话真是歹毒。”

“为什么?”斯潘塞想要追根究底,“有什么歹毒的?连警察都这么以为。甜哥儿还提供了动机。他说罗杰将天花板打了个洞的那个晚上,马洛在你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在罗杰吞服了安眠药睡去之后。”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发根,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而你一件衣服也没穿,”斯潘塞不留一点面子给她,“甜哥儿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但是在听证会——”她开始用一种疲惫的声调说话。斯潘塞打断了她。

“警察没有听信甜哥儿。所以听证会上他没再提起。”

“哦。”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还有,”斯潘塞口气冰冷地继续说道,“警方怀疑你。这怀疑仍未消除,只需要解释动机。在我看来,现在他们大概能够解释了。”

她霍地站起来。“我想你们两位最好从我家离开,”她恼怒地说,“越快越好。”

“你到底有没有?”斯潘塞平静地问道,他没动弹,只是伸手去拿酒杯,发现已经空了。

“我有没有什么?”

“打死罗杰?”

她站在那里瞪着斯潘塞,脸上的红已经退去,绷紧的皮肤惨白惨白的,笼罩着一层怒气。

“我这些话到了法庭你也一样会碰上。”

“我出去了。我忘了带钥匙。我只得按铃让人开门。我回家时他已经死了。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老天啊,你这是怎么了?”

他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艾琳,我在这栋宅子里逗留过不下二十次,从来不知道大门白天会上锁。我没说是你杀了他,我只是问你。你不用告诉我这不可能。照现在的情形看,这很容易。”

“我打死自己的丈夫?”她说得很慢,一脸难以置信。

“如果说他是你丈夫,”斯潘塞的声音依旧冷漠,“你在嫁给他时还有另外一个丈夫。”

“谢谢你,霍华德。非常感谢。罗杰最后的书,他的天鹅之歌,已经摆在你面前了。拿上它走吧。我想你最好报警,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们。这会是我们之间友谊的奇妙尾声,再奇妙不过了。别了,霍华德。我非常累,我头疼。我得上楼去自己房间躺躺。而马洛先生——我猜你是被他唆使——我只能这么对他说,即使他没有亲手杀死罗杰,也是他逼着罗杰走上了绝路。”

她转身欲走,我忽然说道:“韦德夫人,等一等,还没完。没必要怨恨谁,我们都在尽力做对的事情。那只被你扔进查茨沃思水库的衣箱——重吗?”

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我。“那是只旧箱子,我说了。不错,很重。”

“你是怎么将它扔过围着水库的高架铁丝网的?”

“什么?铁丝网?”她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想走投无路的时候,人是会拼命的。反正箱子被我扔下去了。就这么回事。”

“那里并没有什么铁丝网。”我说道。

“没有什么铁丝网?”她茫然地重复道,仿佛这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罗杰的衣服上也没有血迹。西尔维亚·伦诺克斯也不是在客宅外面被打死的,而是死在客宅里面的床上。实际上并没有流多少血,因为她已经死了——被手枪打死的——小雕像只不过是把她的脸砸了个稀烂,砸一个已死的女人。韦德夫人,死人是不怎么流血的。”

她鄙夷地歪了歪嘴。“我想你在场吧。”她轻蔑地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们目送她离开。她慢慢地走上楼梯,仪态从容而优雅。她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地但坚决地关上了。

“铁丝网怎么了?”斯潘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前后晃着脑袋,涨红的脸冒着汗。他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但对他来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随便说的,”我说道,“我从没走近过查茨沃思水库,不清楚那儿是什么样子。边上可能围着铁丝网,也可能没有。”

“我明白了,”他不高兴地说道,“不过问题在于她也不清楚。”

“她当然不清楚。是她杀了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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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