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亚·伦诺克斯是我妹妹,”她说,“我以为你知道。”
侍者走过来,我吩咐他麻利些。洛林夫人摇摇头,说不想再喝了。等侍者离开后,我说:“有波特老头——对不起,哈伦·波特先生——捂住这件事,我居然还能知道特里的老婆还有个姐姐,真是够幸运的。”
“你夸大其词了,我父亲没那么有势力,马洛先生——当然也没那么狠心。我承认他处理私事的确非常老脑筋。即便是自己的报纸,他也从不接受采访。他从不拍照,从不作演讲,外出一般坐汽车或者自己的飞机,雇有专门的驾驶员。不过他是相当有人情味的。他喜欢特里,说特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个绅士;不像许多人,只有从客人进门到他们开始品尝第一杯鸡尾酒的十五分钟内才是。”
“可他最后出了个差错。我是指特里。”
侍者端着我的第三杯酒快步走过来。我尝了尝味道,然后静坐在那里,用一根手指抵着圆形杯底的边缘。
“特里的死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马洛先生,你说话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请别这样。父亲也知道这情形会让某些人觉得太天衣无缝了。他倒宁可特里逃掉。如果特里向他求助,他会帮他的。”
“哦,不会的,洛林夫人。被杀的是他的女儿。”
她变得有些不耐烦,冷冷地横了我一眼。
“恕我直言。父亲多年以前就已经跟妹妹断绝了关系。见面时,他极少跟她说话。要是让他表达自己的看法——他过去不曾以后也不会这么做——我敢肯定他对特里杀人的怀疑程度不下于你。不过特里已经死了,追究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们也可能因为飞机失事、失火、高速公路撞车而丧命;既然她早晚会死,这时候也许是最恰当的。再过十年,她会变成一个被淫欲牵着鼻子走的婆娘,就跟你现在或者以前会在好莱坞聚会上撞见的某些可怕的女人一样。那些国际人渣。”
我心中陡然冒起一股火。我起身朝厢座四周望了望,邻座空着,再过去一个座位有个家伙正在独自安静地读报纸。我一屁股坐下来,把酒杯推开,俯身凑过去。我还有足够的理智压低自己的声音。
“老天啊,洛林夫人,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是说哈伦·波特是那么一位善良可爱的人物,他从没想过对地区检察官施加影响,让那帮家伙捂住那桩杀人案的调查,以免有人去碰它?你是说他怀疑特里没杀人,可他不让任何人着手调查到底谁是真正的凶手?你是说他没有动用自己的报纸对政界的影响力,没有动用银行户头,没有动用九百名一心揣摩他心思的家伙?你是说他没有插手,所以没有旁人,没有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人,没有市警局的人,只有一个听话的律师孤身一人去了墨西哥,确认特里是否真的给了自己脑袋一枪,而不是哪个印第安人手痒痒开了火?你老子腰缠万贯,洛林夫人。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发的财,可我非常明白,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组织网络,他是不可能有今天的。他可不是好拿捏的人,他是个厉害角色。这世道要挣这么一大笔,你非得这么厉害不可。你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不需要跟他们见面握手,只需要远远地跟他们做买卖就行。”
“蠢哪,”她愤愤地说道,“我真是受不了你。”
“当然。我可不会唱你喜欢听的曲儿。告诉你吧,特里在西尔维亚被杀那晚跟你老子通过电话,说什么了?你老子告诉了他什么?去墨西哥,再给自己一枪,孩子。家丑不能外扬。我知道我女儿是个荡妇,那帮醉鬼里随便哪个杂种都可能一时发疯,把她的漂亮脸蛋打烂。不过你无法预知,孩子。那家伙酒醒后会后悔莫及。你活得滋润,现在是你报答的时候了。我们要维护波特家族的名声,使其高洁如山中的紫丁香。她和你结婚是因为她需要在面子上有个交代。现在她死了,这是她最需要这个交代的时候。你就是这个交代。要是你失踪了,就一直失踪下去,没问题。但是一旦被人发现了,就得去见上帝。太平间再见。”
“你真的以为,”黑衣女子口气冰冷,“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我往后靠了靠,不友善地笑了。“如果需要,我们也不妨把这段对话润饰得漂亮些。”
她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走出厢座。“我能否送你一句忠告?”她说得很慢,字斟句酌,“很简单。要是你以为我父亲是那种人,要是你四处散布你刚才对我说过的想法,你在这座城市干这行或者其他任何行业,前途将会极其短暂,随时可能终止。”
“非常好,洛林夫人,非常好。这话我听玩法律的人说过,听地痞流氓说过,也听上等人说过。措辞不一样,但意思没分别:别掺和。我来这儿喝一杯琴蕾,是因为有个人曾经嘱咐过我。瞧,我现在是在自掘坟墓啊。”
她站起来,略微点点头。“三杯琴蕾,双份的。你大概有些醉了。”
我往桌上扔了远多于酒钱的钞票,起来站在她身边。“你也喝了一杯半,洛林夫人,为什么喝那么多?是否也有人嘱咐你,还是你自己的主意?你的嘴巴也不紧啊。”
“谁知道呢,马洛先生?谁知道?谁又真的什么都知道?吧台那边有个人在看我们。你认识他?”
我扭头看了看,很惊讶她居然注意到了。一个黑皮肤的瘦子坐在吧台那头靠门的凳子上。
“他叫奇克·阿戈斯蒂诺,”我说道,“赌棍曼宁德兹的枪手。我们给他来个出其不意,吓他一下。”
“你真是喝醉了。”她马上说,抬脚就走。我跟在她身后。吧台边坐着的那个家伙转过身望着前面。我走到他身边时,一步跨到他背后,飞快地架住他的胳膊。我大概真的有点醉了。
他气冲冲地转过身,滑下高脚凳。“留点神,毛小子。”他吼道。我眼角扫见她正要跨出门去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没带枪,阿戈斯蒂诺先生?多粗心啊你。天快黑了。要是碰上难招架的小鬼怎么办?”
“死开。”他粗暴地嚷道。
“啊,这句话你是从《纽约客》上偷来的吧?”
他嘴巴抽了抽,人却没动。我扔下他,追着洛林夫人出了门,来到门外的遮雨篷下。一个花白头发的黑人司机站在那里跟停车场的小伙子说了几句话。小伙子行了个触帽礼离开了,一会儿开来一辆漂亮的凯迪拉克豪华车。黑人拉开门,洛林夫人上了车。他关上车门,样子就好像关上珠宝箱的盖儿一样。他绕到驾驶座那边。
她摇下车窗,从里面望着我,似笑非笑。
“晚安,马洛先生。很不错——是不是?”
“我们一顿好吵。”
“你是说你吧——而且大部分时候是和你自己。”
“经常如此。晚安,洛林夫人。你不住在附近吧?”
“不在附近。我住空闲谷区。远离湖边公路的那头。我丈夫是医生。”
“你是否碰巧认识一个姓韦德的人?”
她皱了一下眉。“我认识韦德一家,怎么?”
“怎么问这个?因为在空闲谷区我就认识这家人。”
“哦,是这样。好吧,再道一声晚安,马洛先生。”
她靠回车座,凯迪拉克轻轻地咕噜着,汇入了日落大道的车流中。
一转身,我差点儿和阿戈斯蒂诺撞个满怀。
“那小瓷人儿是谁?”他冷笑道,“下次你要卖乖,躲远点。”
“她不会想认识你。”
“好啊,你小子真机灵。我记下了车牌号码。曼迪喜欢知道这类小事情。”
来了一辆车,车门砰地一开,跳出个七英尺高四英尺宽的彪形大汉,瞧了眼阿戈斯蒂诺,往前跨出一大步,单手扼住他的脖子。
“小痞子,不许来我吃东西的地方转悠,我要跟你讲几遍?”他咆哮道。
他摇晃着阿戈斯蒂诺,用力一扔,后者身体飞过人行道,撞上墙去,随后瘫在地上,不断咳嗽。
“下一次,”大汉吼道,“我他妈的一定把你给崩了。相信我,小子,他们收尸的时候,你手里会拿着把枪。”
奇克·阿戈斯蒂诺摇摇头,闷声不响。大汉上下审视了我一番,咧咧嘴。“晚上好啊。”他说着跨进了维克托酒吧。
我瞧着阿戈斯蒂诺直起身子,惊魂甫定。“这位老兄是谁啊?”
“大模子威利·马贡,”他含糊地说道,“风化纠察队(1)的绣花枕头。他自以为很厉害。”
“你是说他不见得厉害?”
他木然望了我一眼,走了。我从停车场把车开出来,回了家。在好莱坞,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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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处理赌博、吸毒、卖淫等非法活动的警察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