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 2)

他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抓着公文包。“你以为我撒谎?”

“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表演过了。你大概有点迷上那位女士了吧。”

他噌地站起来。“我不喜欢你说话的口气,”他说,“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你。就算帮个忙,这事情到此为止。我想这应当够买你花费的时间了。”

他往桌子上扔了一张二十块的票子,又加了几张一块的给侍者。他站了片刻,居高临下望着我,眼睛闪闪发光,脸依旧涨得通红。“我成了家,有四个孩子。”他突兀地说。

“恭喜恭喜。”

他喉咙里短促地响了一声,转身就走。他走得相当快。我朝他的背影望了片刻,收回了目光。我把剩下的饮料喝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点上。老侍者走上前来,望着那几张钞票。

“还要什么吗,先生?”

“不用。这些钱都归你。”

他缓慢地拿起钱来。“这是一张二十块的,先生。那位先生弄错了吧。”

“他认识字。这些钱都归你,我已经说过了。”

“我当然非常感谢。要是你能肯定,先生——”

“相当肯定。”

他频频点头,走开的时候还是一脸不放心。酒吧开始拥挤起来。两个身材苗条的女孩哼着歌儿摆动着手臂经过,她们认识后面厢座里那两个时髦家伙。空气里开始不时响起“亲爱的”,伴着飞舞的红指甲。

我抽了半支烟,肚里一股恶气没地方出,打算起身离开。我转身取烟盒时,背后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我一下。这正是我此刻需要的。我腾地转身,望见一个身宽体壮、穿着皱里吧唧的牛津法兰绒裤子、爱凑热闹的家伙,如明星一般张大手臂,嘴巴咧成一个二英寸高六英寸宽的大洞,是那种决不肯吃亏的人。

我抓住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向后扭去。“怎么着,小子?是不是过道还不够宽,容不下你这号人物?”

他挣脱了,发起狠来。“伙计,别得意,小心我卸掉你的下巴。”

“哈哈,”我说,“你大概能在扬基队(11)守中外场,举根面包棍子击出本垒打。”

他握起一只肉嘟嘟的拳头。

“心肝儿,小心你漂亮的指甲。”我说。

他憋住怒气。“你这神经病,自作聪明的家伙,”他冷笑道,“下一次,等我有了闲工夫。”

“会比现在还闲吗?”

“我警告你,快滚开,”他吼起来,“再开玩笑,你就要换口假牙了。”

我朝他咧嘴笑笑。“来吧,伙计。可说话得注意点。”

他的表情变了。他笑了起来。“朋友,你上过海报。”

“只上过钉在邮局里的那种。”

“罪犯相片簿上见。”他说,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

这的确很傻,不过倒是把恶气出了。我走出餐厅附属建筑,穿过酒店前厅,来到大门口。走出大门前,我停下戴上墨镜。直到坐进车里,我才想起看看艾琳·韦德留下的名片。是刻纹的那种,但并不很正式,上面印着电话和地址。罗杰·斯特恩·韦德夫人。空闲谷路1247号。电话:空闲谷区5-6324。

我很熟悉空闲谷区,知道那一带变了许多。以前那里入口处有门房,还配有私家警察,湖上设了赌场,有要价五十块的卖笑女子。后来赌场关了,那一带被有品位的有钱人占领。那些有钱人抬高了地价,使那里成了地块划分商的梦想之地。湖泊和湖边被一家俱乐部买下,要是俱乐部不接纳你,你连一滴湖水都碰不得。那是个排外的地区,所谓排外,指的不仅仅是昂贵,它意味着“排外”一词蕴含的全部意义。

我与空闲谷区格格不入,就如在香蕉船冰激凌上放了一个小洋葱头。

那日向晚时分,霍华德·斯潘塞给我打来电话。他已经息怒,想跟我道歉,说他没有将事情处理妥当,问我是否能再考虑考虑。

“如果他请我去,我可以见见他。否则我不会去。”

“我明白了。报酬会很高。”

“听着,斯潘塞先生,”我有些不耐烦,“花钱雇不来命运。如果韦德夫人怕那家伙,她可以搬出去。那是她的问题。没人能够二十四小时保护她,不让她丈夫碰她,世上没这种保护法。可你想要的还不止这些。你想要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什么时候、怎样失去控制,这样便可以解决问题,不让他故态复萌——至少在完成书稿之前。而能不能交稿,这事完全看他。要是他很想把那部见鬼的什么书写出来,那么写完之前他就不会去沾酒。你的要求很过分哪。”

“这些事儿没法分开,”他说,“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问题。但我想我能理解。对干你这一行的人来说,这有些过于微妙了。好了,再见。我今晚飞回纽约。”

“一路顺风。”

他谢了我,挂断了电话。我忘了告诉他我把他那二十块钱给了侍者。我想再打个电话告诉他,又一想他已经够倒霉了。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往维克托酒吧走去,打算照特里在信上要我做的去喝一杯琴蕾。但我改了主意。今天我不太伤感。我去了劳里酒吧,要了马丁尼、牛肋排和约克郡布丁。

回到家,我打开电视看拳击。选手们不怎么样,像是一群在阿瑟·默里(12)门下混过的舞蹈大师。他们只是跳上跳下,捅来捅去,佯攻使对手失去平衡。他们每个人的手都轻得不可能摇醒瞌睡中的老祖母。观众席上嘘声四起,裁判不断拍手让他们进攻,可他们一直摇摇晃晃、战战兢兢,不时挥几下左长拳。我换了个频道,看犯罪剧。故事发生在一个衣橱里,演员们无精打采,而且张张脸都似曾相识,也不漂亮。对话莫名其妙,填字游戏都不会采用。私人侦探用了个黑人男孩当仆人,想增添些喜剧效应。其实根本用不着,他自己就够喜剧的了。广告真烂,连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山羊看了都会作呕。

我关了电视,抽了根卷得很紧的长杆凉烟,这让我的喉咙很舒坦。上好的烟丝,我忘了注意牌子。我正准备上床,凶案组的格林警官打来一个电话。

“我想你也许有兴趣知道几天前他们把你的朋友伦诺克斯埋了,就在他死去的那个墨西哥小城。有个律师作为家族代表去了那里,出席了葬礼。这回算你走运,马洛。下回别再帮朋友越境了。”

“他身上有几个弹孔?”

“你说什么?”他厉声说道。沉默了片刻,他字斟句酌地说:“一个,我应当这么说。打脑袋的话,一般一颗就够了。那律师带回了一些照片和他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你还想知道什么?”

“当然,可是你不会告诉我。我想知道谁杀了伦诺克斯的老婆。”

“啊呀,格伦茨没告诉你他留下一份完整的遗书?反正是上了报的。你不再看报了?”

“谢谢打来电话,警官。多谢你的好意。”

“听着,马洛,”他声音刺耳,“你要是再对这案子胡乱猜想,那可是自找麻烦。案子已经了结,盖棺论定,进档封存了。算你他妈的走运。本州事后从犯要判五年。让我再提醒你一件事。我当警察有些年头了,有一点我相当了解,就是你被关进监狱并不一定因为你干了什么,而是因为事情在法庭上展现出来的样子。晚安。”

他挂断了电话。我把听筒放回机座,心想,于心有愧的正直警察总喜欢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心术不正的警察又何尝不是如此。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包括我自己。

————————————————————

(1) 加州临海山区常常起雾,高雾(high fog)特指雾气高悬于这一地区上空并扩展至背阴的山谷上方形成层云。

(2) 达里尔·F.扎纳克(1902-1979),好莱坞制片人、作家和演员,一九三三年与人合作创办了二十世纪电影公司。

(3) 哈蒂·卡内基(1880-1956),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活跃于纽约的著名时装设计师。

(4) 墨西哥著名的滨海旅游城市。

(5) 南非最大的黑人族群。

(6) 琉克勒齐亚·博吉亚(1480-1519),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美貌非凡,应家族政治利益所需,先后婚嫁多次,据说曾参与施毒、家族乱伦,在诸多艺术作品里以荡妇形象出现。

(7) 保罗·欣德米特(1895-1963),德国作曲家、指挥家、中提琴和小提琴演奏家。

(8) 阿图罗·托斯卡尼尼(1867-1957),意大利著名指挥家。

(9) 安提布是法国南部一座海港城市。

(10) 沃尔特·巴杰特(1826-1877),英国商人、散文作家、记者,写过大量文学、政治、经济事务方面的文章。

(11)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中最著名的球队之一。

(12) 阿瑟·默里(1895-1991),犹太裔舞蹈教师,经营舞蹈教育事业十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