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你告诉我。”我说。
“你倒是经得起玩笑,马洛。你行啊。兰迪和我聊过这事,我们认为特里·伦诺克斯的经历够把任何人的脑子搞懵。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以为他死了,可他没死。德国佬逮住了他。他们把他折腾了大概一年半。他们干得不赖,但他太受罪了。我们花了钱查出真相,又花了钱找到他。不过战后我们在黑市里赚了一笔,担得起。特里为了救我们的命,落得半张新脸、白发,精神很差。到了东部,他喝上了,老被抓进去,差不多完蛋了。他的心事我们从来不知道。后来我们得知他娶了那有钱的妞儿,一下子就上了天。他离开了她,一落千丈,又娶了她,这回她死了。兰迪和我一件事都帮不了他。他不要我们帮,除了拉斯维加斯那份临时工。他真的碰到麻烦不来找我们,竟然去找你这种瘪三,一个警察可以拿捏的软蛋。然后他死了,连再见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连报答的机会也不给我们一个。我可以把他弄出国去——比老千洗一副牌还快。但他跑去找你救命,这让我不痛快。一个瘪三,一个警察可以拿捏的软蛋。”
“警察要拿捏谁就可以拿捏谁。你要我怎么办?”
“放弃。”曼宁德兹马上接口道。
“放弃什么?”
“别想着借伦诺克斯的案子发财扬名。已经结案了,完了。特里死了,我们希望你别再去烦他。那伙计的遭遇真是太惨了。”
“流氓大发悲情,”我说,“笑死人了。”
“看着点你的嘴,瘪三。看住你的嘴。曼迪不和人斗嘴。他只是吩咐他们。找个别的生财之道吧,听明白我的话了?”
他站起身。来访结束。他捡起手套,那副雪白的猪皮手套。看上去不曾戴过。曼宁德兹先生,一个讲究穿戴的人。可骨子里却野蛮得很。
“我并不想出风头,”我说,“也没谁要给我钱。他们给我钱,为什么?”
“别糊弄我,马洛。你不会仅仅出于情义去蹲三天大牢。你拿了好处,我不知道谁给的,但我有数。我猜给你好处的人很有钱。伦诺克斯的事已经结了案,而且是铁板钉钉了,即使——”他突然住了嘴,拿手套轻轻地拍打桌沿。
“即使特里没杀她?”我说。
他流露出一丝惊诧,微薄得就如露水夫妻婚戒上镀的那层金。“我也很希望是那样,瘪三。但这没意义。就是确实有——特里也希望如此——接下来也只会像现在这样。”
我没有说什么。过了片刻,他慢条斯理地咧了咧嘴。
“骑大红摩托的人猿泰山,”他拉长腔调说,“硬汉子一个。让我来教训教训他。几个子儿就可以雇来的家伙,谁都能拿捏的家伙。没钱,没家,没希望,一无所有。改日见,瘪三。”
我坐着一动不动,下巴紧绷,看着桌角上他那闪闪发光的金烟盒。我感觉很累。我缓慢地站起来,把手伸向那只烟盒。
“你忘了这个。”我说着绕过桌子。
“这玩意儿,我有半打呢。”他冷笑道。
我走近他,把它递了出去。他毫不在乎地接过去。“来半打这玩意儿如何?”我问道,尽全力给了他腹部一下子。
他弯下腰哀号。烟盒掉在地上。他后退到墙根,双手抽搐着,大口地喘着气。他冒着汗,非常缓慢而艰难地直起身。我们再次四目对视。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沿他下颌划过。他一动不动。最后,他褐色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想到你这么有种。”他说。
“下回带把枪再来——不然就别叫我瘪三。”
“我手下人带枪。”
“把他带着。你需要他。”
“你这刀枪不入的家伙,马洛。”
我用脚把那只金烟盒踢到一边,弯腰捡起,递给他。他接过去揣进口袋。
“我不明白,”我说,“什么事值得你花时间跑到这里来跟我开玩笑,弄得很无趣。恶棍都很无趣。就像玩一副只有A的牌,好像什么都有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坐在那儿自我欣赏。难怪特里·伦诺克斯不找你帮忙。就好像不从妓女手里借钱一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肚子。“你这么说话我很遗憾。瘪三。你俏皮话说得太多了。”
他向门口走去,拉开门。门外,他的保镖在走廊对面挺直身体转过来。曼宁德兹晃了晃脑袋。保镖于是走进办公室,站在那儿毫无表情地打量着我。
“好好看看这个人,奇克,”曼宁德兹说,“一定要记住他的模样,以防万一。你和他说不定哪天要打打交道。”
“我看见他了,老大,”那个皮肤光滑黝黑的家伙从紧闭的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还烦不到我。”他们都喜欢这样发音。
“别让他打着你的肚子,”曼宁德兹苦笑着说,“他的右勾拳可不是好玩的。”
保镖朝我冷冷一笑。“他靠近不了我的肚子。”
“得,再见,瘪三。”曼宁德兹说完转身走了。
“改日见。”保镖冷冷地说道,“我叫奇克·阿戈斯蒂诺。我想有一天你会认识我的。”
“就像一张脏报纸,”我说,“提醒我别踩着你的脸。”
他下巴鼓了起来。然后突然转了个身,尾随他的老板走了。
装了气动铰链的门慢慢关上了。我侧耳倾听,却没听见走廊上他们离去的脚步声。他们走得轻手轻脚,像猫一样。过了一会儿,为了确认,我又拉开门朝外看了看,走廊上空空如也。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像曼宁德兹这样有名气的地痞竟会舍得花工夫亲自登门,来警告我少管闲事,真让人纳闷。而且几分钟前我刚接到休厄尔·恩迪科特的电话。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其实同样是警告。
我实在想不明白,于是打算试试运气。我提起电话,给拉斯维加斯泥龟俱乐部的兰迪·斯塔尔打了过去,菲利普·马洛找兰迪·斯塔尔,没人接。斯塔尔先生出城了,还要找谁说话吗?不要。我并不很想找斯塔尔说话,只是心血来潮而已。他太远了,打不着我。
之后的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人来揍我或开枪打我,也没人打电话警告我别多管闲事。没人雇我寻找走失的女儿、越轨的妻子、遗失的珍珠项链或者失踪的遗嘱。我就坐着对墙发呆。伦诺克斯的案子来得突兀,去得也同样突兀。有过一个潦草的庭审,我没有被传讯。庭审安排在一个古怪的时间,没有事先通知,也没有陪审团。由于死者的丈夫已经在法医的管辖区域之外身亡,法医提出了裁决:西尔维亚·波特·韦斯特海姆·德乔其奥·伦诺克斯之死是由其丈夫特伦斯·威廉·伦诺克斯的蓄意谋杀所致。在庭审记录里,他们大概宣读了自白书;为了满足法医,他们大概也认真核实了它。
她的遗体被取回,往北空运到家族墓园下葬。新闻界没被邀请。没有人接受采访,当然不用提从不接受采访的哈伦·波特先生了。见他几乎跟见达赖喇嘛一样困难。在仆从、保镖、秘书、律师及驯服的执行人组成的屏障之后,腰缠万贯的家伙们过着不同寻常的日子。他们或许也吃喝拉撒,也理发,也穿衣服,但你永远不可能确切地知道。你能读到听到的所有关于他们的消息都已经经过一帮公关人士加工雕琢,而那帮人拿着高薪,专事营造和维护适宜主子的人格形象,使其简单、洁净、精确,如一枚消过毒的针头。主子的人格形象不求真实,但求与众所周知的事实一致。而这样的事实屈指可数。
第三天下午比较晚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打来的是个叫霍华德·斯潘塞的人,他自称是纽约一家出版社的代理人,来加州短期出差,说有一件事情想和我谈谈,约我明天上午十一点在里兹-贝弗利酒店的酒吧见面。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麻烦。
“相当微妙,”他说,“但完全合乎道德。要是我们谈不拢,自然,我会付你报酬。”
“多谢,斯潘塞先生,这倒不必。是不是哪个熟人把我推荐给了你?”
“有个人知道你——还包括你最近碰上的案子,马洛先生。请允许我说是那个案子引起了我的兴趣。不过我的工作与这件悲惨的事无关。只是——好吧,我们到时边喝边聊,就先不在电话上谈了。”
“你确定要和一个蹲过牢的人打交道?”
他笑了起来。笑声和嗓音都很悦耳。他说话的方式好像纽约人还没学会外来的南腔北调时说话的方式。
“在我看来,马洛先生,那本身就是一种举荐。不是因为,允许我插一句,你,如你所说,蹲过监狱;而是因为,允许我再说一句,你表现得非常镇定,甚至在压力之下。”
他是一个说话加逗号的家伙,好像一本大部头小说。反正在电话里是如此。
“好吧,斯潘塞先生,我明早会去见你。”
他谢了我,挂断电话。我搞不清楚是谁推荐了我。我想可能是休厄尔·恩迪科特,所以就打电话跟他确认,可他前一星期都不在城里,此时仍旧没回来。这没关系。即便在我这一行,偶然也会碰上个把满意的客人;何况我也要揽些活儿干,因为我需要钱——或者说我觉得我需要钱,直到这天晚上回家,发现有封信,里面夹着一张印有麦迪逊总统头像的大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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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国际性的社团,以增进职业交流和社会服务为宗旨。其成员来自不同行业,定期聚会。每个“扶轮社”独立运作,但需经“国际扶轮”许可方能成立。
(2) 可能是指美国喜剧演员卢·科斯特洛(1906-1959)。
(3) 美国作家吉尔伯特·帕滕(1866-1945)的系列小说,弗兰克·梅里韦尔在书中是个力挽狂澜型的球场英雄。
(4) 位于洛杉矶以西丘陵地带的富人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