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 / 2)

德安吉洛•芬恩背对着人行道跪在泥土上,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正盯着他瞧。云层从高空中缓缓消退,连绵的雨势也告一段落,这给了芬恩一个机会整理菜园、准备过冬。崔西一边看着他,一边结束与肯辛的通话。肯辛打电话来是要告诉她, 诺拉斯克已正式把妮可•汉森的案子转到冷案中心注18。

“他抽走了我们手中的案子?”崔西问。

“这是为了集中优势兵力。他不希望这案子留在队上的工作档案里。他说我们不能浪费人力在一件悬案上,再加上你请假后我的工作量陡增,的确没有多余的人手继续调查下去。”

“可恶,对不起,肯辛。”

“别想太多。我多多少少还在继续追查,不过诺拉斯克的决定是对的。我们能查的都查了,除非有新线索出现,否则无路可走。”

崔西感到十分愧疚,根据自身的经验,她知道若是找不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汉森的家人是不可能真正放下的。

“你专心做该做的事,”肯辛说,“回来后工作还是在的。唉呀,真是无奈,死亡和缴税是这辈子永远躲不掉的两件事。我老爸以前老是这么喊:‘死亡和缴税啊——’我们保持联络,你要随时向我报告你那里的发展。”

“你也是。”崔西结束通话,沉淀情绪后才踏出车外。阳光亮得晃眼,逼迫她戴上了太阳眼镜。不过空气倒是冰凉,每呼出一口气,就留下一阵白烟。她朝栅栏的门走去,刚才停车时德安吉洛没有被惊动的迹象,现在也没有。

“芬恩先生?”

芬恩手套的指尖皱在一起,而他就这样戴着大手套,吃力地抓住又一根杂草。

她提高音量,“芬恩先生?”

他转了头,崔西看到了老人眼镜腿上挂着的助听器。他疑惑地摘下手套,放到地上。挪了挪眼镜后,他伸手去拿身旁的拐杖,颤巍巍地撑起身体,蹒跚着朝栅栏走来。他戴着软软的西雅图水手队的编织毛帽,穿着棒球外套,大大的外套松垮地挂在他身上,像是兄弟们穿不下才送给他的二手货。二十年前的芬恩体型偏胖,现在却骨瘦如柴,厚厚的镜片放大了他的眼睛,让人觉得他的双眼仍然水汪汪的。

“我是崔西•克罗斯怀特。”她边说边摘下太阳镜。

芬恩一开始似乎没认出她,也好像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不过他后来缓缓地勾起嘴角微笑,并推开了栅栏的门。“崔西,”他说,“请进。对不起,我现在视力很差,看不清楚。我有白内障。”

“你在整理菜园,这是准备过冬?”她边说边走进了院子,“我记得我爸爸每年一到秋天也在忙这些:拔草、施肥,再用黑色塑料袋盖住地面。”

“如果没拔草,到了冬天它们就会结籽,那春天来时可就惨了。”芬恩说。

“我爸爸也这么说。”

芬恩给了她一个表示嫉妒的微笑,又将手按在她手臂上,贼贼地说:“你爸爸种的西红柿没人比得上。他可是有温室的人。”

“我记得。”

“我一说他那是作弊,他就用好听的话堵我,说他的温室随时欢迎我的菜。詹姆斯啊,真是个好人。”

她看着那一小片被翻过的泥土,“你都种了些什么?”

“这个一点儿,那个一点儿,不过最后都送给邻居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蜜莉已经过世了。”

她并不知道蜜莉的事,但想想应该也是,芬恩的妻子在二十年前身体状况就不好,“嗯,那你还好吗?”她说。

“进屋聊吧。”芬恩吃力地抬起腿,踏上后门的三层混凝土楼梯,单是这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他拉下外套拉链,把外套挂到杂物间的挂衣钩上时,手始终在颤抖。万斯•克拉克曾提议撤销丹证人名单上的芬恩,同时还附上了医生的证明,上面说芬恩有心脏病、肺气肿,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疾病,而出庭作证的压力会拖垮他已经十分孱弱的身体。

芬恩引领她走进一间看不出岁月痕迹的厨房。深色的木柜、明亮的碎花壁纸、南瓜色的塑料贴片形成鲜明对比。他移开餐桌边一张椅子上的报纸和信件,空出位子给崔西坐,再将水壶装满水放到电炉上。这时,崔西注意到放在角落里的手提式氧气机,也感觉到从地板通风口送出的暖气。厨房里充满了煎肉的气味,油腻腻的铸铁长柄平底煎锅正躺在电炉上。

“我可以帮忙做点儿什么吗?”她问。

他挥挥手,从柜子里拿了两只马克杯出来,各放了一个茶包,显然他们会聊上一阵子了。他打开冰箱门,崔西看见里面几乎空无一物。“我不太存放食物,而且也很少有客人。”

“我应该先打电话过来的。”她说。

“但你担心我不想见你。”他的目光从厚厚的镜片上方飘来,睨视着她,“崔西,我是老了,眼睛看不清楚,耳朵也有问题,但我每天早晨还是会看报纸。我知道你不是来跟我聊菜园的事的。”

“是的。”她说,“我来,是想跟你谈谈听证会的事。”

“你来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病到不能出庭作证。”

“你的身体似乎还不错。”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时好时坏的,”芬恩说,“而且病来的都很突然,事前根本无法预测。”

“请问你贵庚了,芬恩先生?”

“拜托,崔西,我打你一出生就认识你了,叫我德安吉洛吧。关于你的问题,明年春天我就满八十八岁了,如果上帝成全我的话。”他用指关节轻敲着柜台,直盯着崔西的眼睛,“如果没有,那我就能去见我的蜜莉了,这样其实也蛮好的。”

“埃德蒙•豪斯是你的最后一场官司,对不对?”

“我有二十年没上过法庭了,现在也不打算再进去看看。”

蒸汽从水壶嘴冒了出来,芬恩拖着腿走过去,在两个杯子里倒了水。崔西谢绝了奶油和糖,芬恩拿着杯子回来放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包上下晃动,然后颤抖地举杯轻啜一口。“蜜莉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根本不想再接任何案子。”

“那你为什么接呢?”

“劳伦斯法官来找我帮忙为埃德蒙•豪斯辩护,因为没有人肯沾这件事。诉讼一结束,我回到家里,蜜莉和我都以为辛苦这么多年后,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完成那些一直想做、却因为我总是在法庭里而延后的计划。我们想要一起去旅行。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对不对?”

“你还记得那场诉讼吗?”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尽全力为那个年轻人辩护,对吗?”

“你是个好律师,德安吉洛。我爸爸总是这样说你。”

芬恩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讥讽。崔西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笑容里藏着秘密,除此之外,它还带着一股耍赖的味道,他心知肚明没人会强迫一个八十八岁、有心脏病和肺气肿的老人出庭作证。

“在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每一件事都非要有个答案。”

“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得到答案?”

“因为答案会很伤人。”

“我的家人也都走了,德安吉洛,只剩下我。”

他的目光迷离起来,“你爸爸向来很尊敬我,但在这座小镇上,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看待我。我不是名校毕业,也一点儿都不像人们刻板印象中的诉讼律师,但詹姆斯从来不小看我,对我的蜜莉也很好。我对他的感激,远远超出你所知道的。”

“所以,如果他开口要求,你就会故意输掉人生最后一场辩护官司。”

她渐渐正视心中的那个问号,怀疑促使埃德蒙•豪斯被定罪的幕后主使者,很有可能是她的父亲,而不是卡洛威或克拉克。芬恩的表情没有一丝畏缩,他将一只手按在崔西的手上,轻轻一捏。他的手掌不大,有着老人斑,“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但我不会阻止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陷在妹妹的失踪和过往的记忆里。我们也都陷在那段往事里,崔西,但不表示我们可以倒带,让事情重来一遍。一切都变了,我们也是。对大家来说,自从莎拉失踪的那天起,很多事都改变了。不过你今天能来看我,我非常高兴。”

崔西已经有答案了。如果芬恩也是陷害埃德蒙•豪斯的共犯之一,那他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两人又随便聊了聊小镇和居民,二十分钟后,崔西决定起身告别,“谢谢你的茶,德安吉洛。”

芬恩跟着她穿过杂物间,来到后门,她走到小阳台上,立刻感受到屋里的温暖和屋外的寒冷之间的差别,空气中全是浓浓的肥料味。崔西又谢了谢他,但转身要走时,他又伸手按在她手臂上。

“崔西,”德安吉洛说,“小心点儿。有时候我们最好把问题留在心中,不一定要找到答案。”

“找出答案又不会伤害别人,德安吉洛。”

“会伤人的。”他又给了崔西一个温和的微笑,随即退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崔西用筷子在一盒豉汁鸡肉里挑弄着。大量的文件、黄色笔记纸和诉讼复印件,散满在丹厨房里的餐桌上。他们暂时停下来吃晚餐,收看晚间新闻。丹按了“静音”键,方便两人交谈。

“他连反驳都没有,”崔西再次提起她与德安吉洛的对话,“只说他问心无愧。”

“但他也没说当时他已尽全力为豪斯辩护。”

“对,他完全没提到这点。”

“我们不需要芬恩来证明他当初没有合理地为豪斯辩护,”丹一边说,一边读着《西雅图时报》头版关于即将到来的听证会的报道。《西雅图时报》对此事做了全面介绍,其中还附上了莎拉高四那年的全班合照、埃德蒙•豪斯二十岁的照片以及一张崔西的近照。美联社挑选了这则报道,并刊登在全国的几十家报纸上,包括了《今日美国》和《华尔街日报》。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丹。”她用筷子刺穿纸盒,往后一坐。雷克斯跑过来,把头塞进她的大腿之中,它很少这样亲近人。“你是在跟我撒娇吗?”崔西揉搓着它的头问。

“小心,它心机很重。它真正要的是鸡肉。”

她搔弄着雷克斯的耳朵后方,福尔摩斯不甘示弱,跑过来想用鼻子把雷克斯顶开。“你仍然打算让卡洛威打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