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所罗门之犬 道尾秀介 13916 字 2024-02-19

01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热浪滚滚的星期日。

秋内蹬着公路赛车的脚踏板,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没有看手机,直接用大拇指按下“通话键”。

“啊——辛苦啦——”

阿久津那干劲十足地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您辛苦了。我是秋内,第六件货物刚刚送达。”

“速度很快嘛,小静就是厉害!”

背后的“快递包”热得像烧红了的平底锅。

“接下来是哪里?”

“现在是空闲,先回事务所歇会儿吧——我知道就算我这么说,小静也不会回来的,你总是这样。”

“因为过不了多久社长又会打来电话的。”

“哇哈哈,这就是工作,听天由命吧。”

“那我先在附近溜达溜达。”

“好,有委托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秋内挂断了电话。

从那以后,京也就没有在大学出现过。他的手机能打通,但却从来没有人接。虽然秋内给他的语音信箱留言,让京也给他回电话,但京也却一直没有和他联系。在给自行车快递公司打工的时候,秋内曾经两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是京也也都没有在。一层的存车处里,京也的那辆“标致”牌进口自行车仍然停在那里。秋内心想,他大概是搭电车、出租车,或者坐着谁的车出去了吧。京也到底去哪儿了呢?

秋内问了问宽子和智佳,他们两人似乎也不知道京也的行踪。

02

那天之后,间宫对秋内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在大学里见到他的时候,间宫会和秋内打打招呼、聊聊天,但只要秋内提到和欧比、阳介的事故、镜子的自杀事件相关的话题,间宫就会突然想到什么急事,或者主动避开视线,嘟哝着说:“不是已经过去了嘛”。尽管秋内数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他每次都不在家。或者,他只是假装不在家吧。秋内完全不知道间宫脑子里想的事情。

镜子的葬礼似乎只允许亲戚出席。在大学信息板上张贴出来的讣告上,除了镜子死亡的事实之外,什么都没有写。

想到这里,秋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居然在这个时候打进来,难道是京也吗?秋内满怀期待的看了一眼手机的屏幕。上面显示着“ACT”三个英文字母。

“小静,辛苦啦。去取第七件货物吧!”

秋内赶忙改换脑筋,回复道:

“收货地址是哪里呢?”

“出云阁,喏,就是那个殡仪馆,你知道在哪里吧?”

“啊……是,我知道。”

“走进玄关大厅后,左边最靠里面的那个待客室,委托人就在里面等着你。是一个叫‘磨非’的男人。”

“磨非?这姓氏可真少见。”

“哇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啦,他叫非,是非先生,那再见了。加油!”

秋内握住公路赛车的车把,行驶向出云阁。骑上沿海的县道之后,他把变速器拨到最外侧的齿轮,让车子瞪起来更为轻松。秋内一口气骑上延伸到渔港的陡坡,穿过横跨相模川的大桥之时,周围的沥青路面忽地暗了下来。秋内抬起头,不知不觉之间,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被一片灰色的云彩遮住了。

“要下雨了啊。”

秋内驶进周围种满罗汉松的出云阁,在玄关大厅门前,停着一辆发动机仍在发动中的灰色小汽车。秋内把公路赛车停在小汽车一旁。这个时候,秋内发现小汽车的司机悄悄地把身子背了过去。对此,秋内并没有多想。

“走进去,左转,走进去,左转……”

03

秋内推开玻璃大门,朝着阿久津所指示的地方前进。里面排了几扇隔扇,秋内看了看走廊上的提示板,那里似乎是“接待室”。

“最里面的……最里面的……打扰了——”

在打招呼的同时,秋内打开了隔扇。里面有几个身穿丧服的人,他们的视线顿时都转向了秋内。他们中间有正用手帕擦拭眼泪的妇人,有单手拿着酒杯、满脸通红的老人,还有一个张着嘴巴发呆的小女孩。

“您好,我是ACT自行车快递公司的。我是来取货……”

屋里的众人谁也没有反应。

“哎?”所有人都呆然瞠目的看着秋内。

“那个……这里有没有一位非先生。”

几个人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我告辞了。”

秋内关上隔扇,心想,那个叫非的委托人可能去洗手间了。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不过,并没有人朝接待室这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

秋内一头雾水地退出走廊,回到玄关大厅。先给阿久津打个电话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吧。秋内掏出手机,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ACT”的字样。秋内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按下通话键。刚才停在玄关门口的小汽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秋内的公路赛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喂,辛苦了.”

“哦哦,对不起啊,小静。刚才打来了电话,收货地址变了……真……”

他最后的声音很奇怪。

“啊,地址变更了吗?我也觉得可能会是这样。我刚才去接待室里看了看,但是没有找到委托人。真是失败。”

“据说,那个叫非先生的人,因为突然有急事,就拿着文件走了。所以,你……先去他的目的地看看吧。”

“我明白了——那么,是哪里呢?”

“是渔港。”

“渔港?为什么又要去那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诶。不过,客人似乎很急。他说他非常非常急,希望快递员能过来取一下。还说,要争分夺秒什么的……”

“啊——我明白了!”

秋内刚想挂断电话,但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对了,社长,您为什么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在举杠铃,举杠铃呢。喏,就是那次的那个东西。”

“啊,是这样啊。”

——他真是活得无忧无虑啊。

秋内把手机放回口袋,跨上公路赛车,用一只脚蹬了一下地面。借着这股劲头,他把脚踏板尽可能地朝着地面蹬去。车体咚地一下向前冲去,耳畔传来了空气的响声。秋内驶出出云阁,朝着渔港方向前进。穿过先前刚刚骑过的大桥,便是那道陡峭的斜坡了。秋内心想,飞速从那个坡骑下去,或许能多少发泄一下“变更地址”所带来的怨气。很久没有挑战时速五十公里了。口袋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秋内一边蹬着脚踏板,一边掏出手机。手机只响了短短几秒,他赶忙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

秋内的两条腿交互着,全速地蹬着脚踏板——他想再把速度提高一点,于是又把身体压低了一些——那个时候,秋内突然感到了一些异样。那是一种只有常年对一辆自行车无比热爱、勤加维护,每天都快快乐乐地继续骑着这辆自行车的人才能理解的极端模糊地违和感。秋内并没有多想,他下意识地把两只手的手指压到车闸上面。

秋内拉动左右两边的车闸。前后轮同时啪地响了一声。左右两边的闸杆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像纸做成的似的——秋内发现,自己的余光之中突然多出来两条细长的银色物体。它们像银蛇一样,“啪嗒啪嗒”地在空中飞舞跳跃。那是两条断开的“刹车维亚”。突然,前轮好像压倒了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秋内觉得,他和那辆从高中时代开始就陪伴自己的爱车一起飞了起来。他的视野开始旋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阴暗的天空,灰色的沥青。

秋内发现自己的双手离开了车把。此时此刻,他觉得正在旋转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坐在沙发上的秋内站了起来,他仍然无法把心里的话脱口讲出。

他被记忆赤手空拳地击垮了。秋内拼命忍耐着。他微微张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中的某处。

京也、宽子和智佳,从不同的方向对他投来担心的目光。

“这样啊……”

秋内只说了这么一句。那么多的悲伤,那么多的痛苦,被摆到眼前的现实又是那么沉重,这让秋内说不出其他话来。真正遭受打击的时候,眼泪并不会马上流出来。秋内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他终于明白了宽子的心情——那天,隔着间宫的房门,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的宽子的心情,他总算能够理解了。当时,宽子也没有马上哭出来,但当她中途哭出来之后,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但她最后还是停止了哭泣。她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她还要活下去。

“想起来了吗?”

智佳直愣愣地盯着秋内。

“想起来了。”

秋内努力地回答道。随即,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坐在桌子对面的宽子十分关切地问道。

“秋内君……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真的要谢谢你。”宽子泪如泉涌,她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京也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秋内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吧。”

京也低沉地说道:

“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真想和你说句对不起。”

京也微微低头。秋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做出这种动作,当然了,也是最后一次。

秋内合上双眼,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可恨的雨声,听到了不祥的河水声。

没错,这场雨,这条河,这家店,全都是——秋内自己创造出来的。

他慢慢睁开双眼。

秋内首先转向京也。

“我还想再多了解了解你。虽然和你想出了两年,但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算了……我这个人很神秘的。”

说罢,京也把宽子搂了过来。宽子顺从地依偎在京也身上。秋内觉得这幅光景能让他欣慰一些,多多少少能让他好过一点。

“你们只是闹了点别扭,对吧?”秋内问道。

京也的视线转向了窗外。

“可能是吧。”

秋内对宽子笑道:“宽子,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好好谈谈了。我这个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不是太懂……”

“没关系。秋内君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智佳。别为别的事情操心啦,要不脑袋会爆炸的哦!”

她身边的京也做了一个“轰然爆炸”的手势。

秋内微微一笑,最后转向智佳。

“羽住同学,我,真的……真的太遗憾了。”

智佳泪眼模糊地望着秋内,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刘海儿些许晃动,眼皮微微颤抖。

“我本来很想对你说的。我想把我的感情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羽住同学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这么犹豫下去的话……”

智佳又点了点头。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流了下来。

“对了,图书馆的那件事,想想你了,你替我查了不少东西吧。”

“最后也没能帮上你的忙。”

“没关系的,京也告诉我的时候,我可高兴了。而且还把我的误会解开了。”

“误会?”

“喏,羽住同学不是在院系大楼门口故意躲我来着嘛,就是那件事。”

智佳“啊”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本来以为羽住同学肯定是背着和京也见面呢。”

“你还真是个白痴啊。”

京也混着鼻息说道。智佳也点了点头同意道:“真是个白痴。”

“算了算了,我这个白痴也要完蛋了。”秋内说道。

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秋内做了几次深呼吸,转向智佳,自暴自弃似的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亲你一下吗?”

“你想亲我吗?”

智佳微微歪着脑袋问道。

秋内忧郁了几秒。

随后,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到了最后的最后,居然还想做个妄想狂,你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在自己地大脑之中完成未竟的心愿,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智佳含义不明地垂下了双眼。可能是因为如释重负吧,也没准儿是心灰意冷。

“算了——这样下去,不管到什么时候也是没用的。各位,已经够了,谢谢你们。”

秋内发出爽朗的声音,轻轻地拍了拍手。

“真的没事吗?”

京也抬头,忧心忡忡地瞥了秋内一眼。

“没事没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京也沉默了片刻。他凝视着秋内,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朝秋内伸出一只手。

“再见了,秋内。”

秋内握住他的手,说道。

“大约六十年以后,我等着你。”

“我觉得我还能再活长点儿呢。”

“那,其实年后吧。”

“在那种地方啊。”

京也笑了笑,松开了手。

“秋内君,拜拜。”

宽子挥了挥她的小手。

“多加保重啊,静君。”

智佳略带哀愁地微笑着。

随后——三个人同时消失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秋内并没有用从店主那里借来的黑毛巾,而是用自己的手擦拭泪水。他的五根手指都被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04

“那么,接下来……”

秋内离开桌子,朝着坐在吧台凳子上的店主慢慢地走去。

“riverside cafe SUN‘s……”秋内默默地嘟哝着这家店的店名。

“SUN’s……サソズ……三途……哎,真是无聊的联想啊。”(注:在日语里,“SUN‘S,サソズ,三途”,这三个词发音相近。三途是佛教用语,指死者在死后应该去的三个地方,分别是火途,血途,刀途。另外,传说生界和死界的分界线就是三途河。)秋内下意识地露出了苦笑。不过仔细一想,这种联想并非是秋内的原创。这种方法本来是间宫发明出来的。“仓石庄”……“Christ Saw”。那个变化的过程肯定残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了吧。

事到如今,秋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咖啡会便宜得离谱了。一百二十日元正好是渡过三涂河的渡费。渡费是六文钱。秋内记得在电视上看到过,古时的一文钱约合现在的二十日元。

秋内站在吧台旁边,对这店主笑了笑。

“我总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您。”店主无精打采的目光透过镜片,投向秋内。

“我们见过两次吧。”

“是吗,可能是吧。”店主用简短的语言答道,随即耸了耸肩膀。

“我也应该听过您的声音。”秋内说道。

店主并没有说话,只是翘起嘴角,笑了笑。

“你很是担心,生怕我有一天发现了阳介事故的真相,是不是?”

“谁知道是不是呢?”

“所以才会在我的公路赛车上动手脚,把我杀死。”

“很可能是这样的。”

“不管怎样——”

“你要迟到了哦。”

店主慢腾腾地从凳子上起身。

“不好意思,打样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明白了。”

秋内迈步朝店门的方向走去。不过,店主却把他叫住了。

“那个是入口。”

店主摆摆手,指了指咖啡屋里面。

“出口在那边。”

不知不觉中,桌子旁边出现了一扇门。秋内顺从地朝着那扇门走去。门把手上雕刻着奇妙的花纹。秋内刚一扭动门把手,耳边便传来了粗暴地水流声。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三涂河呢。”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吧。”

秋内回过头看了看店主。

“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是太不现实了,对吧?”

“确实不太现实。”

店主微微一笑。

秋内把身体转了过来。一座长桥从他的脚下伸展出来,紧贴着黑暗的河面,笔直地延伸到对岸。

——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还想再多骑一会儿公路赛车;学校食堂的菜单上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吃过;还没有和心爱的女孩同栖同宿过;还想再多看几眼爸妈的脸庞……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秋内朝着桥面踏出脚步。水声隆隆作响,没完没了地雨将他的肩膀打湿。秋内蓦然抬起头,只见河的对岸有两个人影。一个人影十分纤细,另外一个很是矮小。

那是镜子和阳介。

两个人露出了微笑。

——他们为什么要笑呢?

秋内也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流下了眼泪。

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朝着彼岸走去。

——难道说,间宫已经发现了所以的真想吗?

——间宫不会让我白白死去吧?

他唯独对此放不下心。秋内朝着桥的另外一端走了过去。

最终章

“医生,脑电波——”

在年轻的女护士指出之前,医生已经开始盯着脑电波仪的显示器了。屏幕上面,脑电波的振幅产生了很大的间隔。奄奄一息的患者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着什么。

医生困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后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相模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里,聚集在此的众人纷纷屏气凝神地盯着病床。窗外有些昏暗,能够听到细微的雨声。

“他在想什么呢……”

秋内的父亲低声嘟哝道。听到这句话后,在他身旁一直咬着嘴唇的妻子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可能有话要说吧。”

说话的正是羽住智佳。与其说这是她的感觉,不如说这是她的愿望。她从之前一直站立的地方朝着病床的方向挪了挪。站在她身旁的卷坂宽子也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时候,病房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人似乎正和走廊里的护士说着什么。

“拜托了,求求你了……”

“可是,病人现在正处于为危险状态之中……”

没过多久,病房的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了。护士满脸困惑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进来的正是友江京也,他被雨淋的浑身湿透。

“京也——你之前去哪里了?”

宽子抑制着自己内心地激动,喃喃的说道。京也迅速地转向她,说道:“我在家里。我和爸爸谈了谈。刚回到公寓,就接到秋内老妈打来的电话——”

京也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走到床边。

“可恶,还真的是啊……”

药味弥漫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奇妙的脑电波振幅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只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啊”智佳小声地叫了一下。

“他好像要说什么——”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智佳注视的地方。秋内紫色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嘴巴轻轻开合着。秋内的父亲赶忙把食指放到自己的嘴边,随即把脑袋凑到病床旁边。雨声仿佛把房间包起来似的,静静地响着。

伴着微弱的气息,紫色的嘴唇慢慢蠕动起来。秋内似乎说了三个字。开始的是“バ”,接下来的是“ベ”。在发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秋内已经没有了气息,但似乎是个ウ段的假名。

众人相互交换着疑惑地眼神,只有某个人除外。大家都期待着有人能把刚才那包含着奇妙意义的暗号破解出来。

唯独京也一个人没有去和别人对视。他紧咬着嘴唇,仿佛完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似的,轻轻地点了点头。

终于,脑电波和心电图都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确认了一下时间,随后说出了固定的台词:“病人已经去世。”说这句话的时候,医生在一瞬之间有些迷茫,不知该看着谁才好。最后,还是秋内的父亲接受了这句话,静静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个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除了医生、护士之外,病房里只有五个人。在这沉重的事实面前,众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有的人黯然流泪;有的人为了不哭出来而急促地呼吸着;有的人什么也说不出来;有的人闭上眼睛,仰天长叹;还有的人凝视着空无一物地半空。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但这些人中间却没有一个人发觉。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久便消失得无声无息。

间宫未知夫抱着细长的胳膊,在房间外等着。房门上的金属牌上写着“储藏室”。间宫一直在等那个男人。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忙碌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那是一组不规则地脚步声,走路的人似乎正在拼命地忍耐不让自己跑起来。间宫抬起头,看了看房间的入口。在看到一个人影横穿而过之后,他开始了行动。

男子快速穿过医院的正门。他没有打伞,朝着设立在医院用地内的停车场走去。间宫冒着雨,快速地环视了一下昏暗的周围。一辆出租车正好在路口放下客人。间宫毫不犹豫地跑向出租车,在后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之前钻进了后座。出租车司机还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间宫便开口说道:“司机先生,您擅长跟踪吗?”

“喂,我说——”

司机回过头来,表情里掺杂着惊讶和不快。当他看到间宫严肃的眼神之后,立刻把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间宫依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长在一脸稀拉胡子的司机咧嘴笑道:“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要说我从来没想这么干过,那就是说瞎话。”

“那就拜托您了。跟着那辆灰色小汽车——快点!”

“明白了。”

小汽车从停车场开了出来。出租车跟在它后面冲了出去。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将雨水挡开。灰色小汽车的车牌是以“わ”字开头的,似乎是一辆租来的车。

“您不会是刑警吧?”

出租车司机的通过后视镜,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间宫。间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司机似乎误解了他的动作,只见他往前伸了伸脖子,说道。

“那辆车的司机……是个坏蛋是吗?”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的间宫直愣愣地盯着那辆小汽车说道:“我也还没弄明白。”

周围变得愈发昏暗起来,太阳似乎正在落山。在前面行驶着的小汽车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车尾的尾灯还能看得清楚。

那名男子驱车驶入沿海的县道。车子在信号灯的地方右转,随后又慢慢左转,向大海的方向驶去。车子驶过出云阁殡仪馆,越过横跨相模川的大桥,靠近了那道陡坡,又行驶了一会儿——“哎?您看,前面那个车子好像停了下来。”

前面的车子亮起双闪灯,慢慢向路边靠了过去。间宫犹豫了一下,随即向司机发出指令。

“我们也停下来吧。紧挨着它停下来的话会很麻烦,超过它,在前面停。”

“明白了。”

司机兴高采烈地扭动方向盘,追上了那辆小汽车。透过车窗,间宫看到了驾驶席上的那名男子。昏暗的车内,那个男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后视镜,似乎正在寻找着打开车门的时机。出租车往前开了一会儿,在离那辆小汽车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低矮的栏杆下面,耸立着无数黑色的岩石。波浪不断拍打着悬崖,溅起层层水花。间宫弓着身子,把脸凑到出租车的后窗上。雨水横流的玻璃对面,那名男子正和从小汽车里走出啦。男子一脸慌张地看了看小汽车的后面,随后,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大雨之中。他似乎在车体的另外一侧蹲了下去。

“喂,先生,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哦,啊……对,你们有保密的义务。”

间宫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坡道。没过多久,男子的脑袋再一次出现在了小汽车的另外一侧。他用双手拉开汽车的后备厢。后备厢的箱盖竖了起来,再一次挡住了间宫的视线。

“车上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这样的……啊,他又钻进车里去了。司机先生,继续跟着他!”

“明白了。”

男子再次发动小汽车。待那辆车从身边超过去后,出租车司机抬起手刹,踩下油门。他并没有开启方向指示灯,大概是不想被对方发现吧。

“您的跟踪技术相当厉害啊。”

“以前在书上学过,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机会实际运用。”

那名男子所驾驶的小汽车驶下了陡坡,在一个Y字形路口向左转去。

“前面就是渔港了——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难不成,是要去交易毒品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有点‘那个’了。”

“没事的,放心吧,他既不是黑社会也不是黑手党。”

小汽车放慢了速度,驶进了渔港。出租车停住了马路的护栏旁,离那辆车还有一段距离。小汽车的车灯在昏暗的渔港里慢慢前行。只见它在堤坝旁边停了下来。随后,车灯忽地灭了。

“到这里就够了,太谢谢您了。”

“加油啊!刑警先……呃,对不起!”

司机用手捂住嘴巴,看上去似乎是故意的。间宫付了钱,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他弓着细长的身子,冒着雨,快步走向渔港。

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咔嚓”,堤坝那边传来了一声门响。男子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影仿佛凝结成了一团黑暗,依稀可辨。间宫加快了脚步。

穿过渔港的入口,间宫朝着堤坝走了过去。他来到离小汽车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黑暗的水面上悄声无息地停着一辆渔船。间宫钻进渔船,躲了起来。

他到底在干什么?间宫透过黑暗注视着那名男子。男子把上半身探到小汽车的后备厢里,过了一会儿,他钻了出来,发出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他把双手在胸前展开,摇摇晃晃的身体正对着间宫。那种姿势就像一个歌剧演唱者正在全身心地唱歌似的。间宫眯起眼睛。十多米远的前方,一片黑暗。在那黑暗之中,那名男子摆出了一种奇特的姿势。间宫思考着这种姿势的含义。男子的胸前,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光芒越来越多——间宫终于明白了。

那名男子正抱着一个透明的物体。

间宫就像一个懂得如何分辨雏鸟性别技术的人似的,看清了那个物体的形状。或许是玻璃的,或许是塑料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但那名男子所抱着的是一个大的方形和两个三角形的东西。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那个东西的形状很像是个跳台。或许,刚才他在坡道上停车就是为了把这个捡起来吧。

间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名男子抱着的物体。那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得呢?

“跳台……从路边……捡了起来……”

间宫大吃一惊。忽然之间,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间宫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紧绷着的嘴唇也颤抖起来。他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怒火,喃喃地嘟哝了一声。

“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那男子似乎十分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后传来了一阵高亢的水声,那男子身边的积水睡眠变得亢奋起来。

“想要湮灭证据吗……”

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啪嗒”一声,关上了小汽车的后备厢。他走到驾驶席旁,巡视了一下四周,随后打开车门。间宫本来以为他会回到车里。但男子似乎从车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把它放到了裤子的口袋里。他再次关上车门,迅速转过身,面向间宫这边。

那男子迈出脚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间宫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糟了,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不,还说不太好。就这么不动并不是个好办法。那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身影慢慢地靠了过来。两只脚一只接一只地踩在被雨打湿的混凝土地上。“啪嗒”,“啪嗒”——只过了片刻,男子便来到了距间宫只有二米多远的地方。那名男子并没有看着间宫这边。

间宫松了一口气,用视线紧紧盯着那男子。

那男子要去的地方是那个犹如混凝土块般狭长房子。房子的正面并排安着几扇铁拉门,似乎是渔业公社的仓库之类的建筑。

那男子用手去拉一扇铁拉门,伴着“嘎啦嘎啦”的声音,门被打开了。房子里面一片黑暗。那男子像是要被吸进去了似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拉门被从里面关上了。间宫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那名男子出来。房子里死一般地沉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男子进去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这时候,间宫突然赶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说,他会做出人类特有的那种举动不成……间宫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却仍然听不到任何动静。间宫等了几秒。最终,他下定决心,快步走到仓库门前。他把耳朵贴到铁锈斑驳的拉门上,传来的却只是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用手抓紧拉门,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开。拉门露出一条隙缝,狭长的黑暗在间宫的面前延伸开来。老式渔业工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漂浮着。间宫咽了一口唾液,走进黑暗之中——刹那间,他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

间宫转过身,一把尖锐的利刃近在眼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男子静静地问道,“从医院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

男子把间宫拉到仓库里面,扔到地上。他一只手拿着刀子,另外一只手伸到西裤的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他显得很镇静,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拿在腰间。一道黄色的光柱啪地打了出来。似乎是个手电筒。

男子举起手电筒,照了照间宫的面庞,发出了“嗯”的一声,十分不解地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