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烤制一个π(2 / 2)

棚屋 威廉·扬 5361 字 2024-02-18

“我知道你不懂,至少现在还不懂。但你至少想一下:当你只看到自己的痛苦时,也许我就已从你的视线里消失了。”

见麦克无言,她转过身去继续烹饪,以便给他一点必需的空间。她似乎同时在准备好几道菜,添加着各种调味品和配料。她反复哼着一个简短的旋律,完成了制作馅饼的最后几道工序,将它推进烤炉。

“别忘了,这个故事并非以他的离弃感结束。他从这种感觉中找到了出路,将他自己完全交付到我手里。啊,那是多么动人的时刻!”

麦克困惑地斜靠在操作台上。他的情感和思绪都乱成一团。他一半愿意相信“老爹”说的一切。那当然好!可他的另一半却相当大声地表示反对: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老爹”伸手去拿定时器,稍微转动了一下,把它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麦肯齐,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话既无怒气也无戒心。

麦克看看她,又看看定时器,叹了口气。“我彻底迷失了。”

“那么让我们看看能否在这一团混乱中找回你自己。”

有如得到什么暗示,一只蓝松鸦落到厨房窗台上,昂首阔步地来回踱着。“老爹”推开窗,从操作台上一个罐子里抓出一把杂谷,朝鸟儿递过去,这些杂谷肯定就是为鸟儿预备的。那只鸟没有丝毫迟疑,只带着谦恭而感恩的神气,直接步入她手中,开始啄食。

她说:“想想我这个小朋友吧。多数的鸟儿创造出来都能飞翔。对它们来说,待在地面上是飞行能力受了限制,而不是飞翔的另外一种方式。”她停了停,让麦克有时间思考她的话。“换句话说,把你创造出来就是要得到爱。所以对你来说,得不到爱而活着就是一种局限,而不是爱的另一种形式。”

麦克点点头,并非表示完全赞同,而是发出回应,表示他至少理解了,这道理似乎显而易见。

“得不到爱而活着,就如同剪掉鸟儿的翅膀,让它失去飞翔的能力。这不是我想要给你的。”

问题来了。此刻他并没有感觉被爱。

“麦克,痛苦会剪去我们的翅膀,使我们无法飞翔。”她等了片刻才把结论说出来。“要是长时间不加以解决,你差不多就会忘掉你被创造出来首先是要飞翔。”

麦克不语。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令人难受。麦克看着那只小鸟。鸟儿也转头望着麦克。他疑惑鸟儿是否能微笑。至少这只鸟儿像是在微笑,也许是同情的一笑。

“麦克,我和你一样。”

这不是贬低的话,这只是简单说明事实。但麦克感觉如同被凉水浇头。

“我是上帝,我就是我。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翅膀剪不掉。”

“对你来说当然好,可我竟被扔到了说明地方?”麦克脱口而出,听起来比他想说的更加气恼。

“老爹”开始抚摸那只小鸟,把它托起来,靠近她的脸。她一边将鼻子贴着小鸟的尖喙,一边说道:“恰好处于我爱的中心。”

“我想这只鸟可能比我更能理解这句话。”麦克找不出比这更好听的话了。

“我知道,亲爱的。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说‘我和你不一样’?”

“哦,我真的理解不了。我想只不过是,你是上帝,我不是。”他的语调中不免带着讽刺。

她毫不在意。“你说的不错,但不够准确。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麦肯齐,有人会这么说我:‘神圣的,有别于你。’问题是许多人想用最动人的描述来把握我的属性,以便能以最好的版本,融入无数个等级,再加入自己能够理解的众多美德(其实并无什么美德),让后把这称作上帝。虽说这可以算是一种高尚的努力,但事实上对我属性的认识实在太有限了。我不只是你能想象的最完美的形象,我远远超过这个,是你无法问也无法想的。”

“我很抱歉,但这些话我实在听不懂。”麦克耸耸肩膀。

“即便你们最终都无法认识我,猜猜我会怎么样?我仍旧想要人们知道我的存在。”

“你要说的是耶稣,对不对?这不就成了‘让我们去理解三位一体’这类玩意了吗?”

她轻声笑了。“这类玩意儿?这可不是主日学校给孩子讲授的课程。这是学习怎么飞翔。麦肯齐,正如你想象的,身为上帝有一些优越的地方。就本质而言,我完全不受限制,没有什么能束缚我。我总是体验着圆满。我通常所处的存在状态就是永恒的满足,”她快活地说道,“这便是‘我就是我’的额外津贴。”

麦克被她的话逗乐了。这位女士如此快乐,简直旁若无人,不过她的话里绝无半点狂妄尊大的意思。

“我们创造了你们,来与你们分享。但随后就像我们预料的,亚当选择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于是一切都搞乱了。但我们没有摧毁整个‘创造’,而是全力以赴地投入混乱之中——那就是我们以耶稣的名义做的事情。”

麦克硬挺着,费尽心力想跟上她的思路。

“当我们三人说自己以‘神的儿子’的身份进入人类的世间,我们就成了真正的人。我们也选择接受所有必要的局限。尽管始终存在于我们创造出来的宇宙之中,但我们此时已是有血有肉的人。就像这只鸟儿,它的本性是要飞翔,却只选择走路,还留在地面。它依然是一只鸟儿,但它的生命却因此发生了重大改变。”

她停下,确认麦克是否还跟着她的思路。虽说他的脑子里明显一阵痉挛,但他嘴里却发出一声“啊,然后呢”,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尽管就本质而言耶稣是神,但他却是完全的人,并像人那样生活。虽然他绝没有失去飞翔的内在本性,可他却选择每时每刻都留在地面上。那就是为什么他的名字叫以马内利——神与我们同在,更准确的说,是‘神与你同在’。”

“可那些奇迹是怎么回事?治愈病人呢?让人起死回生呢?你知道,那不就是要证明耶稣是神不是人吗?”

“不,那只能证明耶稣是真实的人。”

“你说什么?”

“麦肯齐,我能飞翔,而人不能。耶稣具有完全的人的本性。尽管他的确是神,但他从未利用他神的本质做任何事情。他只是脱离了他和我的关系,而他选择的行为方式恰恰是我希望和每个人建立的关系。正是他第一个把这做到了极限——第一个绝对信赖我的生命就在他身上,第一个不怕抛头露面、无视表现和后果地相信我的爱和善。”

“他治愈瞎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是作为一个有依赖性的、受局限的人做到这一点的,他相信我的生命和威力在他身上,能通过他的发挥作用。他自己没有力量去治愈任何人。”

这话震撼了麦克的信仰体系。

“只有当他处于与我的关系中,处于和我的交流之中(我们合而为一),他才能表达我的心声,将它施于任何特定的场合。因此,当你看到耶稣似乎在飞翔,他真的……在飞翔。然而你真正见到的是我——再他身上的我的生命。所以他表现得就如同真实的人,所以每个人都被设想成拥有我的生命而活着。

一只鸟儿的本质是具有飞翔能力,它并不因为落在地面上而改变本质。记住这一点,人的本质也不在于他们的局限,而在于我创造他们的意图;人们并不由他们表面看似如何来界定,而是按照我们的形象被创造出的所有含义来界定。”

麦克因信息超载而有点晕头转向,于是他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番话需要些时间来消化。“所以这意味着,当耶稣在认识人世时你是受局限的?我的意思是,你只是把自己局限为耶稣了?”

“根本不是这样!尽管我再耶稣身上有局限,但我自身绝不会受到限制。”

“这就是所谓的三位一体,我总是对此迷惑不解。”

“老爹”此时开怀大笑,惹得麦克也想跟她一起笑。他将鸟儿放到麦克旁边的桌上,转身打开烤炉,迅速瞥了一眼馅饼的烤制情况。“老爹”对一切进行顺利感到满意,就拉过靠边的一把椅子。麦克看着鸟儿,它令人吃惊地甘愿和他们待在一起。这种匪夷所思引得麦克发笑。

“你无法把握我本性并非什么坏事。谁愿意礼拜一个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神呢?那就没什么神秘感了。”

“可是,由三者构成的上帝同唯有你一个上帝情况大不相同。我可以这么说吗?”

她咧开嘴笑了。“麦肯齐,你说的相当正确,这实在是大不相同啊!”她好像陶醉在自己的话中。“我们不是三个神,我们不是在谈论一个神的三种身份,比如一个男人既是丈夫又是父亲和劳作者。我是一个神,我也是三个个体,三个中的每一个都是圆满、完整的个体。”

“啊?”麦克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惊叹,此时再也压抑不住。

她继续说:“别在意这个,重要的是:倘若我只是一个神和一个个体,那么就会发现在‘创造’过程中缺少了爱和关系,我的属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么我们会没有……”麦克甚至不知该如何发问。

“没有爱和关系。就你们而言,所有的爱和关系之所以可能,只是因为这已经存在于我、作为神的我之中。爱不是一种局限,爱是飞翔。我就是爱。”

仿佛是要回应他宣称的东西,定时器叮地响了一声,那只鸟儿飞了起来,飞出窗外。看着蓝松鸦飞翔,麦克的愉悦达到了新的高度。他向“老爹”转过身,惊奇地盯着她。她是多么美好和令人惊异。即便“巨恸”依然如影随形,他也感觉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安顿在了靠近她的安全之中。

她接着说:“除非我有爱的对象,更准确地说是我爱的人,假如我自身没有这样的一种关系,那么就会有一个没有爱心的神。或者也许更糟,你们会有一个只能像他本质局限的那样去爱的神。那样的神必然表现得毫无爱意,那将会是一场灾难。而那样的神肯定不是我。”

“老爹”说着,站起来走到烤炉旁边,把新烤好的馅饼拉了出来,放到操作台上,有转一个身,仿佛在展示自己,然后说道:“上帝,就是我自己,我的行为里不能没有爱!”

麦克知道他听到的话很难理解,令人惊讶和迷茫。她的话语正将他团团包围起来,拥抱他,除了他能听见的方式,它们还以其他方式对他表述。并不是说他真正相信这些话。但愿都是真的,但他的经验告诉他,并非真的如此。

“这个周末的主题是关系和爱。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谈,但现在你最好去洗一洗。那两位要过来吃晚饭了。”她已准备往外走,有停下,转过身来。

“麦肯齐,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哀伤、愤怒和迷惑。我同你一起,趁你还在这里的功夫,我们会找时间解决其中一些问题。但我也想要你知道,事情会超出你的想象和理解,即使我告诉过你也依然如此。尽你所能,保持我希望的你对我的信任,好吗?不管多么少。”?

麦克低下头看着地面。他心道:“她都知道。”很少吗?他的“渺小”使他几乎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抬起眼睛,又注意到了她腕上的伤疤。

“老爹?”麦克终于唤出。他感到非常为难,但要尝试。

“亲爱的,怎么了?”

麦克苦苦找着能表达心思的字眼:“我真遗憾,当时你和耶稣非死不可。”

他绕着桌子走过来,给麦克一个紧紧的拥抱。“我知道,你是真心的,谢谢你。不过你得知道我们一点都不后悔。值得这么做。我说的对不对,儿子?”

她转身面向刚刚走进棚屋的耶稣。“绝对正确!”他顿了一下,然后看着麦克说,“即便那只是为了你,我也会做。但不只是为了你!”他说话时带着迷人的微笑。

麦克告退,找到卫生间,将手和脸都洗过,设法使自己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