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杀手(2 / 2)

“米伦在监狱里自杀——那天刚好是他的生日!”理查德说,“报纸刊登了此事。现在,有某个心理不正常的报复者,在别人生日时报复。我们散步去吧。”

半小时后,詹姆士来到一位叫斯通的年轻律师的办公室。在乘出租车去那里的路上,理查德向他解释说,这位斯通曾经当过米伦的辩护律师,虽然最后官司输了,他却出了名。

斯通长得又黑又小,但显得精力充沛,他不停地在椅子里扭来扭去,同时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理查德以前和他谈过,因为米伦和生日杀手的三位受害人有关联。现在,他把詹姆士刚刚接到的恐吓信交给斯通,还有一份画廊的小册子,里面有那幅“海滨卖艺者”画的黑白照片。

“把你告诉过我的,再告诉詹姆士一遍,”理查德说。

斯通吐出一口烟,说:“许多人认为,我为米伦辩护是件很奇怪的事,其实,是有人付钱聘请我为他辩护的。”

“米伦请的?”理查德问,显然,他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谁付的钱,”斯通说,“反正在诉讼的那几个月里,我每两个星期送一次帐单给米伦。每次送出帐单后两天,我就会收到寄来的钱,而且是现金,一千美元,或多一点,每次付的都是全新的钞票。信封里没有信,没有任何东西。钱是用平信寄来的,比普通信多贴一点邮票。”

“那些信封你还留着吗?”理查德问。

斯通咧嘴一笑。“因为你打电话说要来,所以我留着,”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理查德把信封放到詹姆士收到的信旁。

“一样的笔迹,”詹姆士说,眼睛眯了起来。“生日杀手为米伦付律师费?”

“看来是这样,”理查德说。

“总共大约付了三万元,”斯通说。

“斯通先生,你怕不怕收到恐吓信?”詹姆士问。

律师耸耸肩。“我为什么要怕呢?我试图救米伦,他被判刑应该由路易检察官负责。詹姆士先生,你怎么得罪他了?”

“好像是因为我画了他的像,”詹姆士说。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理查德说,“你也画了另一个人——倒立的那个人。”

“但我没有画他的脸,”詹姆士说。

“不过你可以凭记忆记起那个人的脸,我希望你最好记起来。”理查德说,“越快越好。他认为你的生日是明天。”

詹姆士本来准备留在画廊,吸引那些来参观的人,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回到杰弗逊大厦的画室。那天在海滨,他曾画了好几十张素描,这些素描也许可以使他想起一些当时的情景。

理查德坚持要派警察保护他,但是詹姆士不愿意。他很久以前就认定,一旦面对死亡,他愿意一个人来对付,他并不怕死。他锁上画室的门,扣上防盗链,检查了卧室和壁橱,一切都很正常。

他在资料柜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在海滨那天他用的素描本,那差不多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口袋里的手枪,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以备万一。

那些素描没有给他提供什么线索。那天阳光灿烂,许多人在作日光浴,少女差不多全裸,男人的皮肤晒成古铜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一天真是够紧张的,詹姆士发现自己精疲力尽,他坐在摇椅上睡着了。这一觉一定睡得很长,因为当他醒来时,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街灯照在窗户上。詹姆士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是半夜十一点了,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一个古怪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明天是他的生日,那么还有一小时灾难就要来临了。

他打开电灯,到屋角的一个柜子前,倒了一杯加冰块的酒。他想整理一下思路,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那个开中国餐馆的吴富和这个谋杀案仍然没有关系。

突然,他大脑就像电光闪了一下一样,看到了海滨上的杂技表演,他看见米伦终于跳下来,落到沙滩上,放声大笑。接着,那个倒立的人翻了个跟斗站了起来,那人也在微笑。那是个东方人!

詹姆士从桌子上拿起手枪,放进外套口袋。现在,他是猎人,不是猎物。他走到大厦外面,看到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

“去唐人街的‘中国宫殿’。”詹姆士对司机说。

“那一带现在都关门了。”司机说。

“你就照我说的开吧。”

出租车把他带到城中心,停在“中国宫殿”的外面。付了车费向门口走去。有些顾客正从店里走出来,詹姆士走到门口,一个年青的中国人拦住了他的路。

詹姆士觉得心怦怦乱跳。现在,他记起了那张脸,记得很清楚,那张脸正是倒立者。

“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关门了。”那个中国人说。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想和你谈谈。”詹姆士说。

“我们正在关门,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烈,是这个店的老板。”

“我想你应该认识我,我叫詹姆士。”

吴烈的头上冒了汗。“如果你不介意服务员打扫卫生的话,请里面坐。”吴烈说。

店里只有一张桌子有四个客人,他们正结账要离开。吴烈领詹姆士来到角落处的一张桌子。“对不起,我得派个人站在门边送客。”他走过去,和一个服务员谈了一会儿,彬彬有理地向正要离开的客人鞠躬,然后走回詹姆士那边,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詹姆士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等你都等烦了。”詹姆士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你心里清楚得很。”詹姆士说,“我告诉你,吴先生,在我的外套口袋里有一支手枪,它正对着你的肚子,如果你敢轻举妄动的话,就叫你肚皮开花。我收到你的信了,我知道你就是生日杀手。”

吴烈舐舐他薄薄的嘴唇。“詹姆士先生,看看你的周围,你可以看出,你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那些中国服务员已经停止清扫工作,堵住了每一个出口。

“这么说我们两个人都要死了,”詹姆士平静地说,“有个笑话得告诉你,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那也没有关系,”吴烈说,“我可不能再等了,你在克林画廊开画展,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你画的那个人是米伦?”

“理查德警官告诉我的。”

“一个聪明人,可惜还不够聪明。”

“是你买下了那张画?”

“我派人去买的,希望在你回忆起来之前,把它从画廊弄走。”

詹姆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你我死前,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连你父亲也要杀?吴富是你父亲,对吗?”

吴烈斜靠在椅背上,两眼看着头上的吊灯。“米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

“所以,你就着手实施这个丧失理智的报仇计划。你杀害检察官、法官和那位记者的动机我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连你父亲也下手?他和这个案子没有关联。”

吴烈开始轻轻地在椅上来回摇动。“让我告诉你,”他说,“只说这一次,因为没有人知道详情。”

詹姆士点点头,他的手指扣住手枪的扳机。一个轻举妄动,吴烈的故事就永远无法讲下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有所举动的话,他也永远无法听故事。那些中国服务员似乎远远地把桌子围成一圈,不过他们没有掩饰一件事实,那就是说,他们两个人落在陷阱中间。

“越南——那是政治家的战争,也是当权派的战争。”吴烈说,“米伦和我在越南认识。你或许会问,一位中国人加入美军,在越南做什么?”他苦笑着说,“告诉你,我是美国人,出生在摩托街这儿,在这个城市读书,从哥伦比亚大学机械系毕业。你知道,这是一个只讲机会的国度,一位中国机械师唯一的工作,只能在他父亲的餐厅卖杂碎给爱吃中国菜的美国人!但是,军方接纳了我,他们不是因为我是机械师才接纳我,而是我讲的语言,在越南可以派上用场。”

吴烈的痛苦叙述,让詹姆士动了一点同情心。他继续说:

“我在西贡遇见米伦。那时我们两人都在度假。当兵的在休假期间,不是酒就是女人。还有好多大兵吸毒。米伦是个敏感而热情的人。他看见许多老年人、妇女和孩子被疯狂地杀死;他看见农作物和森林被摧毁;他看见没有军事价值的偏远村庄被夷为平地。于是用吸毒来忘却他所亲眼目睹的一切。他很想戒,但上了瘾,戒不掉。我试着帮助他。我憎恨毒品对人类的毒害,尤其是对米伦。当他毒瘾发作,受痛苦煎熬时,我陪伴他,有时候我以为他战胜了毒品。”

“大兵们在哪儿弄到毒品的?”詹姆士问。

“黑市买卖,经营这种生意的还是肩膀上有金色杠杠的。因此发大财。世界到处都一样,弱肉强食。嗯,在一次空袭中,米伦和我救了一些高级军官。我们两人一起受伤,一起就医,然后一起光荣退伍。

“回到家,我有工作——在这儿卖杂碎。米伦则找不到工作。他仍然在和毒瘾苦战。我把空闲时间都花在帮助他上。一般人认为,一个男人爱另一个男人是邪恶,或者是病态,但是我爱他。我愿意付出一切来帮助他解除痛苦——毒瘾的痛苦。我们在空闲时间尽量远离毒品,就像那天你看见的那样,我们到海滨消磨时间。有一天,我父亲派我到旧金山做生意,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米伦会毒瘾发作。

“可是,我父亲一定要我去,如果我丢了这份工作,就无法帮助米伦了,所以我不得不听父亲的话,到旧金山去。我们约好,每天通一次电话。但是,第二天,他没有接电话,我知道他出事了。”

吴烈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得不在旧金山多呆了几天。米伦一直没有再接电话。等我回来时,一切都完了。他杀死了一位伪装贩毒的女警察。”吴烈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詹姆士先生,在这个民主自由的国家,我们就是这么办事的。警察一发现他们吸毒,就把他们投入监狱。”

“吴烈,他不仅贩毒,他还杀死了一位女警察,”詹姆士说。

“那是他被发现后才杀了她!我听说有一位叫斯通的律师很有才华,所以鼓励米伦聘请他,斯通律师认为有机会救米伦。”

“你就是付律师费的人?”

“是的,斯通律师在法庭的滔滔雄辩很有力。米伦是个病人,警方利用他的病,驱使他杀人,那种事,他从没有做过。斯通律师指出,米伦是个需要救助的人,不是应该惩罚的凶手。检察官不以为然,法官也判他有罪——而米伦,可怜的米伦,撕床单做成绳子,在他生日的那天自尽了!这些没有理解之心,没有同情心的人杀死了他。”“所以,你就一个接一个地杀掉他们?”“是的,一个接一个。”“可是你父亲呢?”

吴烈舐舐嘴唇。“他逼迫我到旧金山去,假如我没有离开纽约的话,我可以阻止发生在米伦身上的事,我会陪伴着他,帮助他熬过毒瘾发作的痛苦。”

詹姆士没有说话。

吴烈冷笑道:“事情就是这样。现在,詹姆士先生,假如你杀了我,你永远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假如你没有杀死我——你也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房间静悄悄的,静得詹姆士觉得都可以听到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接着是一阵叫声,很多人从一扇门冲进来。围成一圈的服务员被冲散,而且有一声枪响。

詹姆士对面的吴烈突然站起来,像变魔术一样,从袖口拿出一把刀。他向詹姆士扑过去。画家躲闪一下,同时开枪,他是对着吴烈的膝盖开的,而不是胃部。吴烈尖叫一声,倒在桌子上。

“你这该死的傻瓜!”理查德说。他站在詹姆士的身边,詹姆士躺倒在地板上。“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来处理?”

詹姆士想放声大笑,但忍住了,同时站起来。问理查德说,“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接到一份米伦服役的报告,他和吴烈一起授勋,是这点把事情凑到一块了。我花了几个小时才使法官签了一份搜查证,警察办事得依照法律条文。我一直想找到你,找不到,我就明白,你可能记起那个倒蜻蜓者的面孔,自己去捞演擒贼的角色了。”

詹姆士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问:“你想,一个男人会在这个餐厅喝杯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