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他说出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他从四点半下班到现在每一分钟都能说出来。
他和他的同伴莱恩四点半一起下班,一起搭乘公共汽车回家,五点十分到家。
他们到家时,没有查对时间,但是两个人都坚持说是五点十分,相差不到一分钟。因为他们每天搭同一班公共汽车,并且总是在同一时间到家。
莱恩说:“每次我们到家,我总是看看表,总是差不多接近五点十分。我们从来没有差过两分钟的。今天我没有看钟,因为我们进门的时候,电话铃在响,我去接电话。”他发出一阵笑声,“又是威廉斯的女朋友。”
我看看威廉斯,说:“就是你准备结婚的那个?我是说如果你太太同意离婚,你们就结婚的那一个?”
他神色惊愕。莱恩又发出一阵笑声,解释说:“我是开玩笑的,警官,那是他的丈母娘。威廉斯的大半生都耗费在和她电话交谈中。”
“噢!”我说。
威廉斯做个鬼脸说:“今晚我们谈了四十分钟。”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嘿,朱莉遇害的时候,我正和她母亲谈话。”
“是呀,”莱恩证实说,“我从市场回来的时候,我注意了时间,你还在和她谈,那时候是六点差一刻。”
我竖起两耳,那时间正是我想证明威廉斯不在现场的时候。我说:“莱恩,五点三十分你不在这儿?”
“不在,我出去买东西做晚饭。格兰街和贝滋街的交接处有家超级市场。我大约是五点一刻出去,五点四十五回来。”
我默默注视他好一会儿,又问:“你确信威廉斯先生正和他丈母娘谈话?”
“当然。”他明白了我问这话的意思,又说,“你意思是说,威廉斯对着一个断线的电话来骗我?那你太不了解辛黛太太的为人了,她在电话中的声音,犹如扩音器,整个房间都听得到。其声音之清晰,连说些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她告诉威廉斯,朱莉已经认错,答应如果他回家的话从此不再轻视他。然后,我听见她说什么炉子上的肉烧焦了,因此不得不挂电话。”
我的希望差不多破灭,但是还不死心。仍有辛黛太太打来两次电话的可能——或者威廉斯再打回去——因为这段时间足够威廉斯跑回杜威街的房子,再跑回来。无论如何,这点得等我和辛黛太太谈过话后再查证。
我取出记事本,对威廉斯说:“我需要你女友的姓名,我是指真正的女友。”
他皱着眉默默凝望我许久。
“你准备结婚的那个女友。”我催他。
“我知道你指的是谁,她和这事有什么相干?”
我耸耸肩膀说:“很可能没有相干。但是也有可能她没耐心等候你说服太大离婚,先去掉一个障碍。你告不告诉我没有关系,我迟早去查到她。如果你合作,事情会简单些。”
他思考一番之后,脸色突然明朗起来,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她不可能杀害朱莉,她下午四点上班,工作到午夜,她现在正在上班。”
“喔?在哪儿?”
“在金海威街的马丁牛排馆工作,她是女老板。”
“那地方我知道,”我说,“她的姓名?”
“洛伊。”
记下名字之后,我收起记事本说“我想就这样了。威廉斯先生,你得留下来,可能得随时找你问话。”
“我没有计划外出旅行。”他说。
“假如明天我要和你联络的话,你会在公司里吗?”’
他摇摇头说:“明天星期六,我会在家。”
“好。”我拉开门,然后停住脚步,转身说:“最后一件事,你对丧妻似乎不怎么悲伤。”
“我正要和那女人离婚,警官。”他讥讽地说。“我并不希望她死,不过坦白地说,我受够了那婆娘的奚落,假如你要我猫哭耗子假惺惺的话,我也可以挤出一两滴泪水的。”
“别为我麻烦了。”我说着,走出门外。
洛伊是个二十几岁、脾气不怎么好的女子。她从四点开始上班,一直到八点我到她那儿,都有人看见她,包括餐馆经理、十来个女招待和不少顾客。
威廉斯的丈母娘辛黛太太住在玛丽兰街一四○○号,我八点半到她那儿。
辛黛太太五十多岁,面如满月。她边擦泪水,边来开门。我在途中时威廉斯打电话告诉了她女儿被害的消息。
她让我坐在安乐椅上,自己则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她说:“朱莉是唯一的孩子,十年前丈夫过世后,我们俩相依为命。威廉斯一向像儿子一样对待我,当然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他和朱利分居了,可能不会再对我那么好了。我曾相信他们会和好,不过现在太迟了。”
她又一次擦泪时,我乘机插嘴说:“你女婿说,你女儿遇害时他正和你通电话。”
“是的,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到你可能问这件事。”她抬起头,询问般地看着我,“你不会怀疑是他下的手吧?”
“发生人命案时,配偶总是被列为怀疑的对象,辛黛太太,我没有指控威廉斯先生任何事情,假如你可以证实他不在场,我很乐于洗刷他的嫌疑。你记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你们谈了多久?”
“我可以告诉你,警官。因为我烤炉里在烤东西,六点十分要出炉。我五点十分开炉子,然后立刻打电话给威廉斯。接电话的是莱恩。我不喜欢那个人,我认为威廉斯很受那人的影响,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和一个光棍交往太久,就会影响婚姻。那家伙没有结过婚,对一位年过三十的人来说。似乎不自然。威廉斯和我女儿分居之前,他总是去他们那儿,把威廉斯带出去,打保龄球、玩撞球、打牌。我认为是他介绍那贱货认识威廉斯,才弄到今天这地步。”
我开始明白电话为什么会打那样久。当她停下来换气时,我赶紧插嘴:“你们什么时候谈完的?”
她吃惊地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差十分六点的时候。我不停地注意手表,因为炉子里烤着东西。五点五十分,我告诉威廉斯我要挂电话了。也是那时候我的劝说有了进展。他承认仍然喜欢我女儿,如果她有所改变,比如,她不再唠叨他和那光棍出去,也许有破镜重圆的可能。我开始觉得可以重新和好,也许就在那时候,我可怜的孩子正遇害。”这话很有意思。
威廉斯曾经对我说:“我正要和那女人离婚,警官,我并不希望她死,不过坦白地说,我受够了那婆娘的奚落。”然而两小时之前,他竟暗示他的岳母,仍有妥协的可能。当然,那也可能是搪塞她。
停顿一会儿之后,辛黛太太张嘴想说什么,但我抢先问道‘你的手表现在几点?”
她看看表说:“八点四十二,我的表很准。”我的表也相当准,也是八点四十二分。我站起来说:“辛黛太太,我想你的话能够洗刷你女婿的嫌疑。你女儿有仇人没有?”
她对这念头感到震惊,“不可能。每个人都爱她,我相信是窃贼。”
“或许。”
我开车回总局,做记录,记下到目前为止案情的发展。
现在我敢肯定,朱莉不是被行窃的窃贼所害,而是另外一人杀害的。不过,还没有查出什么眉目。
午夜回到家里时,太太已经睡着了。早晨醒来,床头的闹钟告诉我时间是八点钟。
起床后,我大叫着要太太煮咖啡,然后进浴室淋浴,刮胡子。
二十分钟后,我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太太正为我倒咖啡。
电话铃响,太太拿起厨房里的分机,它就挂在煤气炉旁边的墙上。我正好也是面对那方向。
问过好之后,太大遮住话筒,冲我做出一个牺牲受难的表情,用低低的声音说:“温斯太太。”
温斯太太是我太太讨厌的那类罗嗦的朋友之一。在太太简单的应付对答声和电话中传出的温斯太太高声谈话声中,我吃完早餐。
我正要站起来再倒一杯咖啡的时候,太太示意我坐着别动,她径自从炉子上拿起咖啡壶,走到桌边为我倒。
“你怎么甩掉那条裹脚布的?”我问。
太太小意我不要出声,向电话机的方向摆摆头,我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话筒并没有挂上,只是放在灶台上。
太太压低声音说:“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已走开,她说话从不停下来让人回答。”
她又拿起电话,接着聊起来。
我凝望她一会儿,放下第二杯咖啡,穿上外套离开家。我知道我已找到答案,但是要证明它可不易。
威廉斯似乎不很聪明。事实上,他只是幸运而不是聪明,因为他的杀人计划相当粗率,它包含太多漏洞,它能成功纯属侥幸。
他岳母可能会问他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的室友可能在他之前回公寓;查尔斯太太可能早半分钟到,正好看见他从后门离开。
能设计出这样愚蠢的杀人计划的人,也可能愚蠢地落入我的陷阱。
我按公寓门铃时,不到上午九点。威廉斯自己来开门。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袍子,但看得出已经起床很久,因为头发已经梳好,胡子也刮好。他冷淡地招呼我,没有意外的表情。
当他关门时,我问:“你的朋友呢?”
“还在睡觉,昨夜你走后,他进城去了。请坐。”
“不,谢谢,威廉斯先生,我要请你到警察局里问话。”
他张着嘴看了我半天,高声问道:“你以什么罪名逮捕我?”
“谋杀你太太。”我解释说,“我认为你可能是一时冲动做的事,而不是处心积虑计划的,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你和你的丈母娘在电话中谈话时,突然发现即使你离开十五分钟她也不会知道;你的室友外出购物,他也不去知道你出去了;你还知道你太太到家的时间;你还有后门的钥匙。你在你太太到家之前赶到,急忙拉开两个抽屉,装出是窃贼来过的样子,她一进门就刺上一刀,擦净指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开。你快步走的话,来回用不了十分钟。”
“你疯了。”他急躁地舔舔嘴唇说,“你没有证据。”
“哦,我已经有证据了,不是你岳母那儿来的,因为她到现在还以为一直在和你谈话而不是自言自语。你太太的对面邻居,刚好买了一架拍立得相机,站在后门廊上拍,正好拍到你溜出后门的照片。他注意到时间,刚好五点三十二分。我这儿有张照片,你想看看吗?”
当我把手伸进口袋假装取照片时,他拔腿就想从后门逃走。我不知道他穿着睡衣、睡袍和拖鞋要往哪儿去。他一下就被厨房的椅子绊倒在地。
我用膝盖压住他的背部,铐上手铐再扶他站了起来。威廉斯,这个杀妻的凶手,被我唬得露出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