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名女尸的背后(2 / 2)

雾锁天途 鬼马星 20341 字 2024-02-19

“去同学家。我也要吓吓他们!谁叫他们这么对我!我洗好碗就走,你这儿有没有干净的毛巾、牙刷和替换衣服?”

“有是有,但我的衣服你穿合适吗?”

“没关系,能穿就行。”莫兰起劲地洗起碗来,“我要看看他们究竟在不在乎我!对了,我明天早晨还会去菜场帮你的忙!”

“你要跟我一起卖菜?”乔纳嘴里含着一口苹果,诧异地望着她。

“哼,从今以后我也要独立生活了,所以我得学点谋生的手段!”莫兰低头望着水池里的碗,气呼呼地问道,“喂,你的净菜是去进货呢?还是自己的做的?”

“进货多贵啊,当然是自己做,就自己买点菜,切一切,洗一洗,我弄的都是最简单的,照别人的样子做呗。”

“我来帮你一起做!”莫兰斩钉截铁地说,“我十三岁开始下厨房跟我爸学做菜,到现在为止会做的各地菜肴,少说也有几十种了,家常菜难不倒我,什么蛋饺、肉圆、馄饨馅更不在话下。另外,我还可以为你设计菜单,我设计的菜单保证那些妈妈阿姨看着天天来排队!”

乔纳歪头看着她,隔了几秒钟才说:“可我会在菜场直接做净菜,你起得来吗?我四点半起床,五点就得到那里啦。”乔纳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我六点到好了。”

乔纳半张着嘴注视着她。

“别不相信,我说六点到,至少七点前一定能到的。”

“切!你七点到也太晚了。”乔纳朝她翻了个白眼,“如果你想跟我干,六点半一定得到。”

“行,六点半就六点半!”

“我们做多少卖多少,卖完为止。”

“好,听你的!”

突然之间,莫兰觉得新的生活在她面前铺开了道路,她的心情骤然好了起来,她笑眯眯地腾出一只满是泡沫的手搭在表姐的肩上。

“我相信没过多久,我们的摊位前就会排起长龙,到时候,我们就是远近闻名的菜场姐妹花啦!”她笑着说。

“呵呵,菜场只要有我这一枝花就行了,要是让姨妈知道你在那里帮我卖菜,她非杀了我不可。你可是家里的淑女唉。”乔纳似乎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哼!谁叫他们要离婚的?到时候我妈要是问起来,我会说是我自己坚持要干的,与你无关。”

“也对,谁叫他们要离婚的!”乔纳点点头,说完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没过多久,她拿来一包衣服和两张纸。“这是我明天打算弄的菜,你给参谋一下。”她将那两张纸塞进了莫兰的裤兜。

9

正如陈牧野的外婆所说,原平路四百五十六号果然是一栋破破烂烂的五层楼建筑。无论是外墙面还是里面的走廊都肮脏不堪,楼道里还飘散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地板粘乎乎的,就连在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都好像身上积满了灰尘。

高竞屏住气息爬到五楼,发现五〇四室的房门紧闭,他有点担心屋里没人,但敲门之后,从里面传来一连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烫长波浪发型的中年女子站在他面前。

“你找谁?”她的口气里充满了戒备。

“请问陈东方住在这里吗?”

“他啊……”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问,“你是谁?”

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我是他儿子的朋友,我想找他问点事。请问他在吗?”

“他儿子的朋友?”那个女人对他的说法似乎充满了怀疑,但忽然她又让开了一条道,脸上露出懒得计较的表情,“呵呵,没想到,他儿子的朋友也会找上门来。他是不是也答应帮你找工作了?”

“哦,没有。”高竞答道。他走进屋去,发现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只经过简易装修,墙壁斑驳,客厅的墙上挂着简陋的公司招牌——东方职业介绍公司。

“你作过登记吗?叫什么名字?”女人问他。

登记?他看到女人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知道她是误会了。

“我不是来找工作的。”他道。

“哦。那是我搞错了。这几天常有人上门找他问工作的事。”那女人随手将那个文件夹丢回到茶几上。

“他在吗?”高竞试图在这套简易公寓里寻找陈东方的踪迹,但很快他就明白,一切都是徒劳的,陈东方显然不在这里。

“我也在找他,不知道这死鬼躲到哪里去了!”那女人打开了窗,从外面吹进来一股热风,她又立刻关上。

“请问你怎么称呼?”高竞想知道她的身份。

“我姓刘,是他的朋友,也可以算是合伙人吧,他开这家公司,我也投了点钱。”她坦率地回答,随后拿来一把扫帚扫起地来。

“刘小姐,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吗?”高竞又问。

“上星期六我在门口碰到他,他说他有事去去就回来,结果那天我从傍晚五点一直等到晚上八点,他都没露面,后来我就只好回家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女人直起身子,脸上显出思索的表情,但看起来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头一歪泄气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混蛋到哪儿去了。”

“他临走时有没有说起过他要上哪儿?”

“没有。他就说有事要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急得像要去救火,我回来一看,他连电话都没挂好。”女人指指三室一厅中的一个房间,高竞看见门上正儿八经地贴着一个牌子——总经理室。

房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大号的写字台、一个玻璃橱柜,靠墙还放着一个保险柜,显然这屋子已经好久没人打扫了,从外屋望过去,每件东西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写字台上有几本杂志和一部电话。高竞想,如果像刘小姐说的,他临走时连电话都没挂好,是不是意味着,他是接到某个电话后才急不可待地离开的呢?是谁给他打的电话?

“刘小姐,你有没有去他家找过?”

“他家?我倒是找过他儿子。”刘小姐皱了皱鼻子,“不过,这小子跟他老子不和,一听是陈东方的朋友,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至于陈东方的父母,他们早死了,其实他只有他儿子一个真正的亲人。”

“那他会不会是去了哪个朋友那里?”高竞在考虑是否该提一提三年前的事,因为听口气,刘小姐跟陈东方像是老朋友。很多时候,朋友比家人知道得更多,那陈东方没有告诉家人的事,会不会告诉她?

“哈!他能有什么别的朋友?我啊,要不是看在离婚的时候他帮过我,我也不会跟他合作。”刘小姐把垃圾扫到墙角,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块抹布,走进了总经理室。

“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吧?”高竞跟了过去。

“有十五年了,过去我们是一个厂的同事。” 刘小姐擦去保险柜上厚厚的灰尘,感慨地说,“真脏啊,这家伙在这里时,几个月都不知道擦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三年前的事?”高竞试探地问道。

“三年前?”

“我说的是他在火车上消失的事……刘小姐,这件事他跟你提起过吗?”

高小姐脸上没有显出丝毫惊讶。

“他提过。有个女人想骗他的钱,把他推下了火车。他在外面流浪了几个月,才靠好心人的帮忙才回了家。我说他可真倒霉,不过,”高小姐冷笑起来,“他回来后,还是碰上了一件好事,他老婆死了。”

刘小姐冷酷无情的口吻让高竞颇为意外。这女人跟陈东方的太太有什么过节?

“我刚刚去过陈东方的家。”他小心翼翼地说。

“是吗?”刘小姐回头盯了他一眼,“那你肯定碰到他们家的老太婆了吧。”

高竞没有否认。

“你别听那个老太婆胡说八道!陈东方是受骗才会娶他女儿的!那个老太婆本来是我们厂的退休工人,看见陈东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就撮合他跟自己的女儿结婚。其实她女儿神经有问题!结了婚后陈东方才发现,可那时想离婚也不行了!所以陈东方才总是不回家的!哪个男人碰到这种事不想逃?当然,那个女人正常的时候,对陈东方还是不错的,但是发起疯来,谁也拿她没办法,每隔一两年,那女人就要被关一次精神病院!”

精神病!高竞的脑海里蓦然闪现出那张玻璃台板下压着的全家福,那个瘦弱的女人穿着件花衬衫,头歪斜着看着前方,现在想来,她的神情和姿势是有点古怪。

“我听说,陈东方的太太是得胰腺癌死的。”高竞道。

刘小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把抹布丢在写字台上。

“胰腺癌!哼!我只知道那个女人是晚上冲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高竞极为震惊。

“车祸?!”

“不知道算不算车祸!有人说她是自杀!她好像是脱了衣服自己朝着车子冲上去的!车祸就发生在他们家后面的那条马路上,后来是陈东方的儿子去认的尸。”刘小姐说到这里,脸上再度显出鄙夷的神情,“这些老太婆都不会对你说吧!她当然不会说,这种丑事打死她也不会说。说白了,就算你把她女儿的尸体摆在她面前,她也会装作没看见,睁眼说瞎话就是那老太婆最大的本事!还有他的外孙,从小就是她带大的,他们祖孙俩是一个德性,说谎成性!什么都只拣好的说!”

高竞在想,是不是我的人生经验太浅了,我怎么完全看不出老太太是这种禀性的人?我还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慈祥善良的老外婆呢。

“那……他们父子俩的感情怎么样?”隔了会儿,他才问。

“本来还不错,可自从那个神经病女人死了之后,父子俩见面就像仇人一样,我看这全是那老太婆挑拨的。其实,那个女人在陈东方回来前就被车撞死了!就算陈东方带钱回去又有什么用!”

“那她有没有得胰腺癌?”

“不知道。”

“刘小姐。火车上那件事发生之后,你是什么时候再见陈东方的?”

“那时候,我正在温州做海鲜生意。他回来后,我们是过了好几个月后才见面的。其实,他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我知道他人不坏,能力虽然不强,但还不至于会骗人的钱。所以我就跟他一起开了这家公司,我们合作以来,他的账目一直很清楚。”刘小姐注视着高竞,突然问道,“你到底找陈东方有什么事?”

“没什么,因为那次我跟他坐同一辆火车,所以我一直很关心他后来的情况。”高竞解释道。

刘小姐似乎极为极为惊讶。

“你也在那辆火车上?!”

“是啊。我还跟他的儿子一起在车上找过他呢。”

“原来你是……”刘小姐的眼睛骤然睁大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她没把话说下去。

10

晚上九点,高竞站在花坛里,抬头望了眼四楼的窗户,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

其实,这种张望完全没意义,他知道就算是家里的灯全暗着,她也一定还没睡。最近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常常整夜都无法入睡。于是,深夜等候他回家,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或是挖苦他一番,就成了她每天晚上最大的乐趣。

而她越是歇斯底里,他回来得就越晚。因为他知道,母亲的体力是无法跟年轻力壮的他相抗衡的,如果他七点回家会遭遇一场大暴雨的话,半夜里也许只会有几滴小雨飘在他身上。然而现在是九点,他对他即将面临的状况有些没有把握。

每当他陷入这种彷徨和恐惧时,他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个幻想。某天凌晨他回家时,发现他母亲倒毙在客厅的地板上。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后才冷静地走向她。他先用鞋子轻轻踢了她一脚,就像踢一条死狗一样,她毫无反应,于是他弯下身子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脉搏静悄悄的,他又将手伸下她的脖子,等他确认她已经完全停止呼吸后,幻想中的他无法抑制地深深松了口气。

自父亲去世后,这个可怕的幻想一直伴随着他。它让他极为自责,他痛恨自己竟会产生如此荒谬而残酷的念头,他也无数次想把它从自己的大脑里驱除出去,但是,他始终未能如愿,也始终无法忘怀那深深松了一口气后的好感觉,而幻想中的剧情也伴随着母亲的出现,一次次上演。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暗着灯。当他在黑暗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的时候,灯突然亮了。

“回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身,看见母亲就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她个子很矮,这几年,她好像一直在往下缩,这令他不得不俯视她。

“有点事。”他敷衍道。

“吃过饭了吗?”她问,口气有点怪。他立刻想到,她一定花时间为他准备了难吃无比的食物。按照惯例,她会把它们放在厨房的一个罩子下面,然后,她就静静地在家等着他,等着他回来吃掉它,好看看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我吃过了。”他低声道,背过身去推门。

一个东西打在了他肩上,他知道那是一个铁衣架,他习惯了。她最喜欢使用的武器莫过于铁制衣架,因为那对她来说十分轻便。他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直接打开了门,但就在他准备进屋的时候,她像颗爆弹一样弹在他门上。

“高竞!吃饭!”她瞪着他,用她所能发出的最高音量对他吼道。

就像过去一样,当他回到家里,当他看到她,当他迎视她那精神病人般亢奋的眼神时,他就无法不在心里把她想象成一条母狗,一具在凌晨倒在地板上的女尸。精神寂寞,身体正在遭受无尽苦痛的她,这些年来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不断折磨他,有时他想,她可能跟他一样,她不止是想看到他痛苦,还曾幻想他死。

“我吃过了。”他道。

“我特意为你烧了菜!你必须吃!你吃不吃?!”她固执地嚷道。

“你这样要吵醒高洁了。”

高洁是他的妹妹,现在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高洁很幸运,母亲在她面前一直很正常,很有爱心。唯有他,才是她的敌人。

“吃饭!高竞!”她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盯着他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她会不会突然在我面前发生自燃?

好吧。我吃。

他屈服了,因为他实在不想面对她那张令他想一拳揍扁的虫子脸。他不知道近年是不是有什么毒素倾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脸竟然越变越黑。早些年,她只是不够白,现在却是焦黑的皮肤包裹的一小堆骨头,它显得鬼祟、阴沉又脆弱,常常让他想起昆虫的脸——那种看上去恐怖,双指轻轻一捏就会变成几滴浆水的东西。

他扭头进了厨房,她准备的饭菜果然被放在罩子下面。

他揭开罩子,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一盘拌黄瓜,绿色的黄瓜上面点缀着四、五个死苍蝇。这就是他母亲给他准备的晚饭!

“妈……”他抬起头望着她。

“你不是最孝顺的吗?那就全部吃完!我做这道菜可是费了不少时间!”她得意洋洋地笑着走到厨房的门口,瘦弱的身体靠着门框。

高竞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不毒死我?你完全可以做一盘普通的拌黄瓜,然后在里面放砒霜、杀虫剂或者别的什么毒药……只要我不注意,我就会吃下去,这样你就可以真正解脱了,我也一样……”他无法抑制身子的颤抖,他真希望现在天花板突然掉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好让他不要再跟这个女人说话,不再看到她!

“因为我不是你!我不是你!高竞!我不会杀人!”她的声音无比高亢,但突然又低了下来,“我不是你,高竞……”他看见她额头满是汗水,兴奋之后的她又像个垂危的病人了。

他十三岁那年,跟父亲在马路上产生了争执,他推了父亲一把,正好有辆车开了过来,父亲没有逃过。自那以后,母亲一直恨他。这些年,愧疚万分的他一直在等待母亲走出父亲去世的阴霾,他希望她终有一天能原谅他,但是等了七年,他现在终于灰心了。

“妈……”

“别叫我!”

“我也不想叫你!”他吼道,“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用十分钟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临出门的时候,他看见母亲横卧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那姿势就跟幻想中地板上的女尸一模一样。

“我走了。”

“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在门口停住了。

“怎么?后悔了?哼,要走就快走!这个家就因为多了你一个,才会变成这样!快走!走!”母亲的声音又尖锐起来。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妈……我想跟你说一句话,过去一直没机会说……”他停顿了好久才能忍住眼泪,“爸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很后悔,其实我很想念他……”

“你给我滚!”母亲突然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嚎叫。

他不得不赶快拉开门逃出去,才能躲过她奋力扔过来的一只拖鞋。下楼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夏日的风又热又湿,而他却觉得彻骨的寒冷。

11

莫兰觉得台阶上的人影有些熟悉,走近了才发现,果然是高竞。他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她小心翼翼地挨了过去,心里暗自庆幸能在他家的楼下碰到他,要是走到楼上才发现他不在,那她该多失望。

“高竞。”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的脸倏地一下回过来,她马上发现他眼角有一滴泪。他在哭吗?她惊骇地想。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这里呆了多久?

看见她,他没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呼唤她的名字,他也问她为什么会提着小包袱来到他家楼下,他只是用眼神告诉她,他看见她了,他知道她在这里。

“高竞。”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她心里在挣扎,是不是该问他发生了什么,但她忽然想到父亲过去说过的一句话。女人最忌哪壶不开提哪壶,男人不高兴的时候,保持安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高竞,我离家出走了。”她最后还是决定转移目标,说说自己的事。

“怎么了?”他的问题慢了一拍。

“我父母要离婚了。”她说完这句,悲从心来,“我不回去了,我不想见他们,讨厌他们。”

他听了,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真巧。”他道。

“啊?”

“我也离家出走了。”他好像长舒了一口气,“从今以后,我是不会回去了。”

“你跟你妈妈吵架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跟她合不来。”

“那你真的不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

“嗯。从今以后,我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他说到这儿,忽然垂下眼睛,温柔地看着她,问道,“你累不累?”

他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英俊。

“不累。”她望着他,傻傻地回答。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跟他自己的大牛仔包一起扛在了肩上。

“那我们去吃夜宵好不好?”他笑着说,“今天白天本来想请你去吃炸鸡的,可惜没吃成。现在我突然好想喝杯啤酒,还想吃烧鸭和夫妻肺片。我知道前进旅社那边全是大排档。怎么样?去不去?”

“好啊。”她道。

虽然她已经吃过晚饭了,但其实在今天的晚餐桌上,她几乎什么都没吃。父母的事让她完全没了胃口,可现在,被他这么一提,她又觉得饿了。

“我们吃完夜宵,今晚就先去前进旅社吧,明天我再去找房子。我有个哥们暑假要去海南岛,大概过几天就出发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先借住在他那里,他家条件不错,家里什么都有,他父母又不在国内,等我借到房子,我们再搬过去,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他兴致勃勃地说着,笑得很开心,但不知为何,莫兰还是能从他眼睛里看见深深的无法隐藏的悲伤。

那天晚上,他没说冠冕堂皇的话,没有提出送她回家,没问起她父母的事,更没问她想不想回家,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一个将和他一起去前进旅社的女朋友,这让她觉得开心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忧伤。到底是怎样痛苦的事才会让他变得这么肆无忌惮,无所顾忌?他肯说吗?即使他肯说,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她想,她恐怕也只能安慰他两句,因为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做更出格的事。虽然父母现在对她已经失去了权威,但她的脑子还是很清楚的。她知道有些事还没到时候。

高竞的兴致很高,他们在夜排档叫了啤酒和烤鸭,他一边喝啤酒,一边说笑话给她听,还向她提起了今天下午他寻找陈东方父子的收获。

“真没想到,陈牧野的妈妈竟然是这么死的。这么说来,也不能怪陈东方。他这辈子都被毁了啊。”莫兰很同情受骗跟精神病人结婚的陈东方。

“现在也只是刘小姐的一面之词,还得再问问别人。我想明天去一次那里的居委会,陈东方的老婆是不是精神病人,居委会的人最清楚。”高竞喝了一大口啤酒,又津津有味地吃起烤鸭来,今晚他的胃口似乎出奇的好。

“我觉得那个把陈东方叫出去的电话最有意思,应该去查一下电话记录。你有没有问那个刘小姐要他们公司的电话?”莫兰问道。

“我要了。不过,我不是机主,没办法查。”高竞又给自己斟上了啤酒。

“你可以去找找你们警校的老师嘛,我听你上次说,他认识的人很多。”莫兰道,这时一个女孩从她身边走过,她手里拿了串漂亮的小珠子手镯正在左看右看,“好漂亮啊。”莫兰禁不住赞叹。

高竞看看她,朝那个女孩走去。莫兰看见他跟那女孩嘀咕了几句又走了回来。

“你跟她说什么呀。”

“我问她哪儿买的。她说就在前面的夜市,等会儿我陪你去买。”他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我还有八百元钱,你想买什么跟我说。”

“嚯,好大方呀。”她朝他微微一笑。

她想,其实什么都不买也行,能一起自由自在地在夜市里逛逛,不用担心逛得太晚回家如何面对父母,不用担心今晚一别,明天还能不能见面,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当然,如果他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霸道地握住她的手,她会更高兴。

12

前进旅社的客房又老又旧,不过还算干净。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床,高竞一进去,就笑着问她:“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她反问他。其实,她心里还是有点怕的,因为她看见他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打开了空调。

“真的不怕?”拉完窗帘,他又问。

“不怕。”这次她答得很干脆。

他的脸红彤彤的,傻笑起来。

“哈哈,我倒是有点怕。”他把自己的牛仔包扔在床上,在里面乱翻起来,“我喝多了,头昏脑涨的,恐怕等会儿一倒头就能睡着。你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打劫我吧。”

“去!谁稀罕你那八百块钱!”莫兰白了他一眼。

他抬眼看看她,笑了笑,又低下了头。

“莫兰,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跟你爸有承诺,我不会食言的。”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件汗衫和一条内裤来,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你先洗吧。我等着。”他道。

莫兰赶紧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找出自己的睡衣和内衣。

“那我先洗啦。”她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的内衣,把它们藏在了身后。

“去吧。”

他望着她,见她没动弹,他忽然问道:“我们这样算不算私奔啊?”然而,还没等她回答,他就马上笑着自己回答了,“当然不是,你只是暂时陪陪我,过几天你就会回去的。”

最后半句话,他的语音里流露出深深的失落。

“高竞,是你陪我。我真的不想回去了。”莫兰说完,没再看他就进了浴室。

在浴室里,她狠狠哭了一场。她想,他肯定永远都没法理解她,因为他从没经历过父母闹离婚。她现在真的已经被抛弃了,她才是孤家寡人。而更可悲的是,无论他们要不要她,她还跟过去一样爱他们,因而她就觉得更无助。

她这个澡洗得很快,等她眼圈红红的,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看上去意志跟她一样消沉。他没跟她说一句话,就站起身兀自进了浴室,过了十分钟,他换了件干净的蓝汗衫,头发湿淋淋的走了出来。

“莫兰,你今晚没回去,你爸会不会报警?”他突然严肃地问她。

这点她早就想到了。

“不会的。我刚刚已经打电话给我爸说,我会在姨妈家过夜。等他发现我不在姨妈家,肯定得到明天了。”她钻进被窝,用胳膊肘枕着脑袋,背对着他说,“高竞,我明天还得起个大早,六点就得出门了。”

她现在突然有点后悔承诺表姐那么早到菜场了。

“你要干什么去?”高竞很是诧异。

“我得去菜场跟我表姐一起卖净菜。如果生意好的话,我很可能以后不念书了,就以卖菜为生。你有什么同学和朋友,可以给我们介绍点生意?”

“哈哈哈哈”高竞在另一张床上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说的是真的!”她转过身去,朝他白了一眼。

穿着短裤的他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笑道:“哈哈,你也会卖菜?”

“怎么,不信吗?我会做很多好吃的净菜,我们的生意一定是菜场里最红火的!”她大声道,她想没人会相信,她已经立志在菜场干出一番事业了。

“你能那么早起来吗?”

“我能。”

“好吧,我帮你去拉点生意。”他笑着说,随后坐起身来,拿起了电话。

“你打给谁啊?”莫兰好奇地问。

“我给我哥们打个电话,他是我邻居,平时我留给你的不就是他家的电话吗?我听他说,他们最近大学同学要搞聚会,正好给你捧个场。”

“哇!太棒了。快打快打!”她赶紧催促。

高竞很快就接通了对方的电话,莫兰听到他在说:“喂,是我……睡了吗……我知道很晚……对,我出来了,以后可能就住在外面了,她有什么事,你帮我照应着点……哦,对了,今天有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哦,是吗?”他的神情冷峻起来,“几点?……那就是十分钟之前?有来电显示吗?……好,给我给我……”他急急地从牛仔包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来,刷刷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在记什么?莫兰好奇地探出头去,发现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串类似电话号码的数字。

“我等会儿就打。他有没有提起什么?……把你当成我了?……还说什么?……嗯,我知道了。哦,对了,你不是说,你们最近要搞聚会吗?有这件事吗?……啊,那太好了!”高竞朝她递了个“ok”的眼神,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开了个净菜社,你们要不要买点?……干净,当然干净!那是我朋友开的……对!女朋友!……哈哈,那太好了,把他们也拉来吧……手艺当然没话说……我吃过!……好的,好的,明天九点半……”他朝莫兰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莫兰使劲点头,“没问题……是不是可以预定特别的菜式?……”他又朝莫兰看过来,她又连忙点头,“好,我记一下,红烧狮子头、宫保鸡丁、虾仁炒青椒、还有什么,一个洋葱牛肉片,好,其它的到时候再说,明白了。明天九点半!”

高竞挂上电话时,莫兰已经站在了他的床边。

“怎么样怎么样?”她急不可待地问。

“先说第一件事。陈牧野刚刚打电话过去了,他把我哥们当成我了,让我少管他们家的事。我哥们说他的态度很差,好像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向他要了个来电显示,这电话不是他家的,他一定是在别的地方打的电话,我过会儿打一个试试。”

“他好像很防备你啊。”

“也可能是不喜欢跟人交流吧。家里有那样的母亲,他肯定从小就饱受歧视。”

“可按理说,他应该对你有感激之情才对啊……”见高竞还准备讨论陈牧野,她连忙说,“好了好了,说另一件事。”

他立刻绽开得意的笑容。

“我哥们那里有两个聚会,一个是明天,另一个是大后天。明天那个是他们大学同学聚会,十二个人,大后天的是中学同学聚会,二十二个人,他说他们几个组织者也正愁怎么弄菜呢,没想到我就撞上去了。他明天上午九点半会去菜场看你们的净菜!”

“哇!太棒了。没想到第一天就有大生意进门!”莫兰兴奋得不能自持,禁不住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她从没像今天这么喜欢他!他真棒!

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尴尬的神情。

“莫兰,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他艰难地说。

莫兰连忙放开他,跳回到自己的床上。现在,她根本没功夫去猜测他心里怎么想,她只想着她未来的净菜生意——如果开门红的话,她很可能以后真的干上这一行!她想她应该去弄个计算机,不然生意太忙,算起价格太慢的话,顾客会等急的……

这时,房间另一边传来高竞闷闷的声音。

“莫兰,你几岁?”他问道。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十五呀。”她随口答道。

“你为什么这么小!” 不知过了多久,从高竞嘴里蹦出一句没好气的话来。

13

“现在几点了?”莫兰问乔纳。

“妈的,九点四十!你已经问我第二十遍了,没看见我正在削土豆吗?我忙死了……”乔纳不耐烦地回答她。

她们确实很忙。她早上六点四十左右到达菜场,乔纳已经把当天需要的素菜备齐了,她按照自己的计划和高竞朋友的要求,另购了一些荤菜,从七点开始两人洗菜、切菜,她又燃起油锅,将一些需要油炸和勾芡处理的菜全部做好,再用塑料薄膜一一包装好,一直忙到八点,才正式开张。

生意倒是不错,乔纳负责收钱,莫兰打她的下手,替顾客把净菜装袋,还顺便跟顾客聊天,记录下她们的要求,有时候还按照她们的要求,重新调配菜肴的样式,或为她们做些更复杂的成品菜。可她这么卖力,乔纳却并不乐意。

“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们做灌汤虾球?那多得花多少时间?又赚不了几个钱。而且你还没收她们的定金。如果你做好了,她们耍赖,不来拿怎么办,那虾球不就白做了?”

“呵呵,不会吧。人家说好要的。”莫兰一边在案板上剁虾仁泥,一边心神不宁地回答,现在她的心思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今天清晨六点,高竞退了房后,莫兰便跟他兵分两路,她去菜场跟乔纳会合,高竞则按照前一晚电话里的约定,到大理路去跟陈牧野碰头。高竞答应她会在上午九点半之前赶到菜场,替她做成那笔大生意。可是,现在都已经九点四十了,他还没到。

“为什么陈牧野约你那么早见面?你到那里也顶多六点三刻,而且,大理路我知道,那里都在修路,全是工地,他为什么要约你在那里见面?”临别时,莫兰曾经这样问他,她总觉得这个约会有些地方不合常理。

“他说他离那儿比较近,再说是我硬要见他的,就不能计较时间和地点了。”高竞这样回答她,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还心情蛮好地低头看着她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莫兰其实没睡着多久,她知道高竞半夜起了三次床,上了三次厕所,还知道他偷偷跑到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还曾用手指轻轻碰过她的头发。天哪,那时候,她装睡装得好辛苦,硬是没让自己的睫毛动一下。

“那席梦思床有点硬,不过还好。”她说。

“你能睡着就好,我就怕你这千金小姐不习惯那么简陋的旅馆。”

“哪能啊。我从今天起可就在菜场上班了,我才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她自豪地说。

他被她逗笑了,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又放开。“我朋友是看我的面子来买净菜的,你可不许让我丢脸啊。”他说。

“你放心!高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莫兰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倒是你,有个不太想见你的人约你到工地见面,你要留神啊。”

“你在瞎担心什么。我在学校的格斗术可是第一名。”

莫兰起初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高竞身高超过一米八,体格健壮,又是警校高才生,格斗枪法样样第一,想必制服一个图谋不轨的快递员应该不成问题,何况陈牧野也未必有什么不良居心。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九点半了,他竟然还不见踪影。他的时间观念向来很强,一般来说从不迟到。他到底是怎么了?

“请问——这里是不是乔美人净菜社?”摊位外面有个男人在问话。

乔纳连忙跑了过去。

“对,就是这里。有什么需要?这里样样都有。”

“你,就是老板娘?”那人好奇地问道。

“是啊。”

“高竞应该跟你说起过吧,我是高竞的朋友。”那人说。

莫兰只跟乔纳说过今天有朋友要来买净菜,可没提过高竞的名字。莫兰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那人在笑眯眯地打量乔纳。糟糕,他们搞错了。就凭乔纳那副不可侵犯的表情,莫兰知道,她要是不去打圆场,搞不好转眼事情就会被搞砸。

“你是高竞的朋友?”莫兰笑着问道。

那人没理她,仍看着乔纳。

“呵呵,那你就是乔美人?”

乔纳一只手叉在了腰上,蛮横地问道:“怎么着?觉得这店名不好?我不够美?”听起来,一言不合她马上就要跟对方打起来了,可惜那男人好像还没意识到。

“哈哈,很美很美。我只是好奇……”那人咧开嘴笑起来,“想不到高竞这小子找了个小辣椒啊。呵呵。”

“什么小辣椒!要买辣椒上别处买去!”乔纳还想吼几句,莫兰狠狠推了她一把。“你干吗!”乔纳朝她瞪眼睛。

莫兰懒得理她,笑着对那个男人说:“高竞是我的朋友!他昨晚跟我说过,你们要搞聚会,你们说的那几个菜,我都弄好了,正等着你们呢。”

那男人疑惑地看看乔纳,又看看她。

“这么说高竞的女朋友就是你?”

莫兰意识到乔纳正满怀好奇地朝她看过来,她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啦,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啦。”她说着,从背后的货架里拿出准备好的那几个净菜摆到柜台上,“就是这些,你先看看。”

“这都是你做的?手艺真不错。”

“哼,我也帮忙洗菜了。”乔纳嘟哝了一句。

那人笑着看了乔纳一眼,没说话。

“你满意就好,我帮你包起来吧。你看下是不是还需要点别的……”莫兰笑着把那几包净菜放入一个塑料袋,“高竞本来说九点半会过来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现在还没到。”

那人注视着她。

“你真是他女朋友?”他又问。

这男人好啰嗦。

“是朋友,朋友。”她赔笑又解释了一遍。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高竞的女朋友原来那么小……该怎么说呢,”那人挠了挠头,“他半小时前在警察局给我打了个电话。”

警察局?!莫兰一惊。

“他出什么事了?”

“他被人抢劫了,头被打破了,钱包也被偷走了。”

他受伤了!钱还被偷了!今天早晨在旅社结完帐,他身边一共只剩下了六百八十元,难道这些钱全被偷走了?那他以后怎么办?莫兰的心揪了起来。

“还有更糟糕的。”那人欲言又止。

“更糟糕的?”莫兰惊恐地看着他。

“快说吧,想把人急死是不是?”乔纳在一边催促道。

“你是她姐姐?”那人把目光移向乔纳。

“是表姐。怎么啦?”乔纳忽然睁大眼睛,大嚷,“那个什么什么高竞,不会是被打残废了吧?”

啊!莫兰心里惊叫了一声。

“不不,他的伤不重,这不用担心。”那人又面露难色,“只是……”

“妈的!你干脆等明天再说好了!”乔纳嚷道。

“是这样的,他到工地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袭击了,他昏过去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他认识,就在昨天,他们两个还见过面,她……嗯……被人用丝袜勒死了,而那双丝袜在高竞的包里。”

“这么说他成了杀人嫌犯?”乔纳扯开大嗓门问道。

“是的。”那人看着莫兰的模样,好像在担心,她是不是会昏过去。她才不会。她一边动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围裙,一边问道:

“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还在警察局。他刚刚是在警察局给我打的电话,他身上没有钱打公用电话。我答应等会儿去接他,不然这家伙恐怕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了,不过,我刚刚已经打电话给他的老师了,也许能帮上忙。”那人叹了口气道,“他很关心你这里的生意,让我一定要准时到。”

莫兰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请问怎么称呼你呢?”她问道。

“我姓计,计算的计,计小强,我就住他家楼下。”

她朝他勉强笑笑。

“我想他在警察局一时半会也出不来,警察一定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我们先把净菜的事解决吧,然后我跟你一起去接他。”

“好。”那人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时乔纳又在旁边插嘴了。

“得了,弄好菜,我替你们送到目的地。你们两个直接去警察局吧。喂,把你的地址给我,我保证及时送到。”她对计小强说。

他瞥了她一眼。

“这样也好。有同学在我家,会有人给你开门的。我会事先跟他们说,乔美人会亲自来送菜。”他笑着写下了自己的地址。

乔纳把那张地址塞进牛仔裤口袋。

“我叫乔纳。纳粹的纳。”她冷冰冰地说。

“我知道,也就是纳妾的那个纳。”他立刻接口。

14

莫兰和计小强赶到警察局的时候,背着牛仔包,后脑贴着一块纱布的高竞正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警察局的走廊里,窃窃私语,莫兰看见那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高竞的手里塞了几张百元大钞,高竞想推托,那人高声说道:“高竞,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困难的时候,别跟自己过不去!”

“罗老师……”

“收下,男人不能被钱憋死。”

高竞把那几张钱捏在了手心里。

“有地方住吗?”那人又问。高竞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赶紧又补充了一句,“给我说实话!”

高竞摇摇头。

“那我给你在学校里找个地方住吧。反正现在也是暑假,我认识那个管宿舍的,你可以免费借住一段时间,只要在开学前搬出去就行。怎么样?”

高竞露出尴尬的神情。

“老师,好是好,不过,我还有个朋友……”莫兰听到他小声说。

“是女的?”老师笑着问。

高竞不语。

“行啊,你!”老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背,笑道,“不过,这样住在学校就不太合适了,那女孩家里能住吗……”

“不行。老师,您别操心了,这我自己想办法吧。”说到这儿,高竞正好看见莫兰和计小强,他连忙站了起来,但立刻就向计小强发难,“你带她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吗?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来吗?”莫兰抢白他。

他马上不说话了。

计小强上前跟罗老师握手。

“罗老师,幸亏你赶来了,现在情况怎么样?”计小强问道。

“暂时列入嫌疑人行列吧,但是证据不足。其实,这很明显是栽赃,他们也知道,他们现在就是怀疑高竞可能还隐瞒了什么。”

“我能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什么都说了!我……”高竞冤枉地嚷道,他还想说什么,但眼神扫向前方时,突然停住了,莫兰朝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一个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穿黑色汗衫的年轻人正朝他们走来。

“他是谁?”莫兰小声问他。

“陈牧野。就是他报的案。”高竞低声回答。

陈牧野信步走到高竞的面前。

“你好,高竞。好久不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直视着高竞的脸。

“你好。”高竞也冷冷地注视着他。

两人骤然都沉默了下来。

“我们能找时间聊聊吗?”过了会儿,高竞道。

“你还想找我聊?”陈牧野笑了起来。

“经历了今天的事,我更想跟你聊了。有些事我想不明白。”

陈牧野朝别处望去。

“好吧。今晚九点,在你家附近找个什么地方吧。”

“不用在我家附近,我们去青风中学怎么样?”

“青风中学?”陈牧野轻轻皱眉。

“看过我给你外婆留下的报纸了吗?别跟我说你没发现雷海琼是在青风中学的女厕所被杀的。”高竞道。

陈牧野盯着高竞。

“为什么非要我去那里?”

“因为我正好想去,我想去看看雷海琼被害的地方。”

陈牧野沉思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无所谓,在哪儿见面都可以。不见不散。”他边走边说。

罗老师望着他的背影,问高竞:“他就是那个跟你白天约好见面的人?”

“是的。”

“高竞,你知不知道,他对警方说,他从来没跟你约过早上七点在大理路工地见面。他说,是你今天清晨打电话到他家里,让他去大理路见面的,说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于是他就去了,没想到去了之后发现了你跟那个刘玉如躺在那里,你已经昏迷不醒,而刘玉如已经死了。”

“是吗?”高竞皱起了眉头。

莫兰也大吃一惊。难道高竞根据来电显示打过去的那个电话不是陈牧野接的?但对方打给计小强的那个电话,是高竞留给陈牧野外婆的,除了陈牧野外还有谁会知道那个电话号码?而且,这样明目张胆的栽赃,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陷害高竞吗?有这个必要吗?高竞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局外人而已。

“刘玉如是你昨天在陈东方的公司见到的那个女人吗?”莫兰问道。

“对,就是她。我都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只知道她姓刘。我到工地上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走到墙边,突然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了。” 高竞怒冲冲地说,“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打的我!我一定让他死得很难看!”

罗老师笑道。

“你经验还太浅,这次也算是个教训,以后做事小心点。”

高竞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老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两个电话号码?”

“呵呵,你这小子要麻烦我的事还真多。”罗老师笑着收起了纸条,又意味深长地朝莫兰看了一眼,“你安定下来给我打电话。”他对高竞说。

“好的,老师。”高竞恭敬地说。

15

四十五分钟后,高竞和莫兰在乔美人净菜社旁边的一个简易面摊里坐了下来。莫兰这辈子还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吃过东西,忍不住抱怨起来:

“干吗非来菜场啊,外面吃东西的地方多了,这儿多脏啊。”

“我想来看看你们的工作环境嘛。”高竞疲倦地笑了笑。

“那你买碗阳春面,搬到我们那里去吃吧,等会儿把碗还给他们就行了,我们店里干净,那里还有我早上新炸的肉丸呢,想不想吃?”她诱惑他。

他立刻露出一副馋相。

“真的啊。我一早上还没吃过像样的东西,本来想来你这儿随便吃点,想不到半路被人敲了头,还被偷了。”他说得挺轻松,她却听了觉得心酸。

“六百八十元都被偷走了?”她轻声问。

“嗯。”他点头。

“打人不算还抢钱,真是个混蛋!”她气愤地说。

“没关系,老师刚给了我三百元,我过几天再去找份工作,打几天工就什么有了。”他无所谓地说着,端了面碗,甩着肩膀跟着她走出了面摊。

不多吗?那可是你的全部财产!

莫兰气啾啾地走到店铺门口,正要用钥匙开门,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回头一看竟是乔纳,她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你怎么啦?”莫兰问她。

“倒霉啊,路上车坏了,我推了好长一段路,好不容易才送到目的地。气死我了,这么累,居然还没收到钱!那个计小强跟你们去了警察局,就没人结账了。他们说计小强会直接付给我的!妈的!”乔纳一屁股坐在店铺门口的地上,她仰起头看看高竞,问道,“这就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他叫高竞。”莫兰回头对高竞说,“这是我表姐,乔纳。”

乔纳跟高竞握了握手。

“你朋友不会赖账吧?”她问。

“哈哈,不会。计小强是我的朋友里最讲诚信,最大方的人,他一定会付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