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你得再多忍几个,”我看着我的试管说道,血样和抗血清之间一层细细的沉淀物正在生成,“看上去是人血。”
德博拉静默了一下后说:“靠!你确定?”
“塔罗牌从不撒谎。”我模仿着吉卜赛口音说道。
“我得知道是谁的血。”她说。
“你要找的是一个留小胡子的瘸腿瘦男人。左撇子,穿黑色尖头皮鞋。”我说。
她又静默了一秒钟,说:“滚!我需要帮助。妈的!”
“德博拉,我从血样中能看到的东西有限。”
“你至少要告诉我那是不是萨曼莎·阿尔多瓦的血吧。”
“我可以再做个化验,测出血型。”我说,“你得问她家人她的血型是什么。”
“赶紧做。”她吼完就挂了电话。
在发出一声厌世的叹息后,我又弯着我那酸痛的老腰回到工作上。
我给德博拉打电话报告实验结果时已近傍晚。“是O型。”我说道。她简单地说了句:“把你的屁股挪回到这儿来。”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把屁股挪进车,向南朝椰树林路阿尔多瓦家驶去。当我的屁股挪到那里时,“聚会”还在进行,所以我上次在竹丛旁的泊车位置已经被占了。我绕着街区转了一圈,心里琢磨着莉莉·安会不会想念我。
我又转了一圈,最后在两倍距离以外的一只巨大的垃圾箱旁边找到了停车位置,垃圾箱在一座空无一人的小屋前。如今这种大垃圾箱成了南佛罗里达草坪的新潮装饰物,它们充斥着我们的城镇。当房屋被银行收回,一队带着这种垃圾箱的人马上就会出现。他们清空房屋,简直就像倒拎起房屋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进垃圾箱一样。前屋主和住在里面的人大概能在高架桥下找到栖身之所,银行把房子打一折贱卖,大家皆大欢喜——特别是出租垃圾箱的公司。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阿尔多瓦家。德博拉显然正处于一场看上去像是摔跤比赛的对抗中。对手自然是特别调查员雷希特。她们已经针尖对麦芒地交换过了热烈的意见。她们各自的搭档,戴克和那个路人甲调查员,都站在自己人旁边,好像忠实的左膀右臂,正冷冷地瞪着对方。站在德博拉另一边的是一个情绪激动的胖女人,四十五岁的样子,显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放置自己的双手。她举起它们,又放下一只,然后双臂交抱,又举起左手,这下我看清她攥着一张纸。她着急地挥动着那张纸,又把双手放下,这一切发生在我走过去加入他们的快乐小队的区区三秒钟之内。
“我根本没时间给你,雷希特,”德博拉吼道,“让我再说一次,如果我流了那么多血,我起码是被攻击或被蓄意杀死了。”她瞥见我,又回头对雷希特说:“我的专家这么说的,我的经验也告诉我是这样。”
“专家,”雷希特说,声音里带着联邦调查员特有的嘲讽,“你是说你哥?”
“你有更好的吗?”德博拉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怒气,看到她为我说话我真觉得欣慰。
“我不需要。我这儿有个失踪的姑娘,”雷希特说,语气里也带了怒气,“除非有进一步的证据,否则就是绑架。”
“对不起。”躁动不安的女人插嘴道。德博拉和雷希特都没理她。
“鬼扯,”德博拉说,“没有便签,没有电话,除了一屋子血,什么也没有。这不是绑架。”
“如果是她的血,那就是绑架。”雷希特说。
“对不起,我能……警官?”烦躁的女人挥舞着纸片又说。
德博拉又瞪了雷希特一会儿,然后转过脸看着女人。“好的,阿尔多瓦太太。”她说。我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女人。如果她是失踪女孩的妈,倒能解释她那怪异的手部动作了。
“这可能是……我……我找到了这个。”阿尔多瓦太太说着,两只手都无望地举了起来,然后右手放下,只留左手拿着纸举在空中。
“你找到了什么,太太?”德博拉说着,一边回瞪着雷希特,好像防备她会突然蹿过来抢夺那张纸。
“这是……你让我找……嗯,体检报告。”她说着抖抖那张纸,“我找到了,上面有萨曼莎的血型。”
德博拉做了一个漂亮的动作,好像她终生都是职业篮球运动员。她一步跨到女人和联邦调查员中间,用自己的背挡着雷希特,成功地杜绝所有让雷希特瞥见纸上的东西的机会,同时伸手从阿尔多瓦太太手里礼貌而又迅猛地扯过那张纸。几秒钟之后她抬眼瞪着我。
“你说是O型?”她说。
“没错。”我说。
她用指尖弹弹那张纸:“这上面说是AB型阳性。”
“让我看看。”雷希特要求道,试图跳过去拿纸,但德博拉的NBA 7臀式挡人法太厉害了。
“他妈的,怎么回事儿,德克斯特?”德博拉谴责道,好像两种血型不符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但从德博拉的语调中我确信自己必须这样。
“这姑娘,萨曼莎,她是AB型阳性血。”她说,“谁是O型血?”
“很多人,”我回答道,“这是非常普通的血型。”
“你是说……”阿尔多瓦太太想说什么,但被德博拉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这帮不上忙,”德博拉说,“如果那儿的血不是她的,那么是谁把另一个人的血泼到墙上去的呢?”
“绑架者,”特殊调查员雷希特说,“为了掩盖自己的痕迹。”
德博拉转过去看着她,一脸奇异的表情。“说说看,”她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对雷希特说,“‘特殊调查员’是不是跟‘特殊教育’沾边儿?”德博拉的新搭档戴克笑了一声,雷希特脸红了。
“让我看看报告。”雷希特再次要求道。
“你上过大学吧?”德博拉继续伶牙俐齿地说道,“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联邦调查局位于匡蒂科的大学。”
“摩根警员!”雷希特严厉地说,德博拉朝她挥挥手里的纸。
“是摩根探长,”她说,“我要你把你的人从我的犯罪现场带走。”
“我有权管理涉及绑架的案件。”雷希特开口说。但德博拉气场越来越大,毫不费力地打断了她。
“你是想告诉我绑架者把自己的血涂到墙上,还有力气拖动一个拼命挣扎的姑娘?”她说,“要么是他带着一罐子血来,说‘泼了,然后跟我走’?”德博拉轻轻摇头并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觉得哪种情况都不可能,‘特殊’调查员女士。”她停了一下,气魄如此豪迈,雷希特一声也不敢吭。“我看到的是,”德博拉说,“这姑娘在拿我们开涮,她自己伪造了绑架现场。如果你有其他的证据表明不是这样,现在是拿出来亮亮的时候了。”
“拿出来亮亮。”戴克傻头傻脑地笑着重复道,但除我以外谁也没注意他。
“你很清楚……”雷希特说,但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是被德博拉的新搭档戴克打断的。
“嘿。”他说。我们都转过头看他。
戴克冲地板上点点头。“这位女士昏过去了。”他说道。我们朝他点头的方向看去。
阿尔多瓦太太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我们像舞台哑剧中的定格一样呆立了很久,气氛剑拔弩张。正在这时,前门发出一阵声响,紧接着我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见鬼,”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见鬼,见鬼,见鬼。”
我转过身,一个中年男人朝我们奔来。他个子很高,面目和善,一头银色的短发,相称的络腮胡。他屈单膝跪在阿尔多瓦太太身边,拉起她的一只手。“嘿,埃米莉,亲爱的?”他边说边拍她的手,“醒醒。”
德博拉努力从雷希特身上转移目光,盯着地板上那个男人。
“阿尔多瓦先生?”她说。
“是的,我是迈克尔·阿尔多瓦。”他说。
阿尔多瓦太太睁开双眼,眼珠转来转去。“迈克尔?”她咕哝道。
德博拉跪在他们旁边。“我是摩根探长,”她说,“我负责调查你们女儿的失踪案件。”
“我没钱。”他说,德博拉惊讶了一下,“我是说,如果要赎金的话。有人打来电话吗?”
德博拉像甩水一样地摇摇头:“先生,您能说一下您去哪儿了吗?”
“在罗利8有个会议,”阿尔多瓦先生说道,“医疗统计方面的。我必须……埃米莉来电话说萨曼莎被绑架了。”
德博拉抬头看看雷希特,又飞快地转回去看阿尔多瓦先生。“这不是绑架。”她说。
他有一秒钟僵在原地,然后直直地看着德博拉,手里仍攥着他妻子的手。“你说什么?”他说。
“先生,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德博拉说道。
阿尔多瓦先生移开视线,又低头看看妻子。“我们能先把我太太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吗?”他说,“我都不知道她现在身体状况怎样。”
“我没事儿,”阿尔多瓦太太说,“我只是……”
“德克斯特,”德博拉说,猛地朝我扭过头,“去拿些嗅盐之类的东西。你和戴克扶她起来。”
我蹲在阿尔多瓦太太身边,德博拉把阿尔多瓦先生引到另一边。戴克着急地看着我,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头巨大的漂亮的狗在等着主人抛出小棍子好飞奔着去捡回来。“嘿,你能搞到那个嗅什么吗?”他说。
我没有那东西。好在阿尔多瓦太太对嗅什么不感兴趣。她抓住我和戴克的胳膊,低声说:“请扶我起来。”我们扶她站了起来。我看看周围,想找到一个平坦的没有被执法人员搞乱的地方让她坐下,然后我发现了隔壁房间里一张配着椅子的大餐桌。
阿尔多瓦太太没费太多力气就坐到了椅子上。我回头看向刚才的房间。特别调查员雷希特和她的路人甲搭档正朝大门走去,德博拉假装没看见他们,她忙着和阿尔多瓦先生说话。安杰尔·巴蒂斯塔正站在推拉玻璃门外的阳台上,从玻璃上取指纹。我知道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墙上,大片的血迹仍然等待着德克斯特。暴力、血迹、蓄意破坏之地,这就是我迄今为止生存的世界。
但是今天它对我来说失去了令我着迷的魔力。出于对德博拉的责任,我满心不情愿地来到旧日战场,但是我想回到我的新国度,那里一切都明亮而崭新,美好的莉莉·安的国度。
德博拉抬头看看我,似乎并没反应过来是我,就又转回头去跟阿尔多瓦先生谈话。我是她的布景,就像这犯罪现场的一部分。是该走的时候了,回去看莉莉·安和有关她的奇迹。
我连蹩脚的告别都没有做就溜出门,回到我的车上。我开车回医院,路上交通奏响了晚间堵车高峰的序曲。这是个奇异的时段,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权同时占据每一条道路,因为他们早早地从公司里溜出来开车回家。搁在过去,我会被这种赤裸裸的互相仇视逗乐,今天我却不苟言笑。这些人正在威胁别人的生命,而我将很快开车带莉莉·安去上芭蕾课。这些给世界带来不安全因素的人我没法儿容忍。我谨慎地只超速十英里,这可把周围的司机给惹怒了。他们从我两侧飞驰而过,鸣笛、竖中指,但我岿然不动,保持着我的速度,不和任何人开战。不久我就到了医院。
我下了电梯走向产区时停了一秒钟,好似听见微弱的低语从德克斯特的黑暗后座上传来。就在这里我差点儿看到那个不知为什么要监视我的家伙。我拐弯朝婴儿区走去。
之前聚集在婴儿区窗前的朋友们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新观众。莉莉·安也不见了。她大概是和妈妈在一起,正在吃奶和建立亲子关系。我感到一阵小小的忌妒。丽塔能和孩子有这种重要而亲密的纽带,我则完全不能。这是莉莉·安感情旅程的第一步啊。
幸好我听到了心里轻轻的嘲讽笑声。“好啦,德克斯特,你的角色同样重要,在她的人生之路上,在她遇到荆棘险阻时给她提供稳固而慈爱的指引。”有谁比我更称职呢,我这样一个一直生活在正邪之间,享受着荆棘,现在又一心一意只想让她穿越千难万险毫发无损的人?作为一个改邪归正的德克斯特老爸,有谁比我更棒呢?
这顺理成章。我生活在邪恶中只是为了知道如何让莉莉·安走向光明。终于解释通了。我知道了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并非要惩处恶人,而是要护佑良善。
豁然开朗情绪高涨的我步履轻快地走过护士台,来到丽塔的房间。果然,莉莉·安就在这里,在妈妈的怀里酣睡。床头柜上是一大束玫瑰花,世界又和谐了。
丽塔抬起头朝我疲倦地笑笑。“德克斯特,”她说,“你去哪儿了?”
“工作上有点儿紧急的事儿。”我说。她茫然地看着我。
“工作,”她说着摇摇头,“德克斯特,我……这是你的初生孩子。”莉莉·安恰如其分地轻轻扭动了一下后继续睡,她做得真棒。
“是啊,我知道。”我安抚道。
“不是……你怎么可以溜开去上班?”她说,听上去很生气,她这样子我以前没见过,“你的新生宝宝,工作?在这种时候?”
“对不起,”我说,“德博拉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她说。
“真对不起。”我说,真心感到抱歉,“我还没什么经验,丽塔。”她看着我,又摇摇头。“我保证我会改的。”我充满信心地说。
丽塔叹口气,闭上双眼。“至少你送来的花很好。”她说。德克斯特的黑暗后座上响起一阵铃声。我当然没送过花。丽塔有很多朋友都有可能送花,没理由一束香喷喷的花朵就引发危险的警报。
但的确不对劲儿。有一个规律而又烦人的叮叮声传来,在说事情有些不对。于是我假装随意地靠过去,假装闻玫瑰,眼睛却在寻找配送卡片。但没什么可疑,那小小的卡片上写道:“祝贺我们!”落款用蓝色墨水写着“一个崇拜者”。
从发出铃声的地方又传来一阵轻笑。黑夜行者被逗乐了。也难怪,据我所知,我没有崇拜者。如果有谁了解我并崇拜我,那么他应该已经死了,被分解了,被丢弃了。谁会那样在卡片上留言?
为什么我觉得冰凉的触角在往脖子上爬?为什么我这么确信那隐藏的危险会威胁到我和莉莉·安?我告诉自己,这不仅仅是匿名送花,我之前还见过一眼那位潜藏的监视者。把这些加在一起,我得出了如下结论:很可能有事儿又可能没事儿,很可能有威胁又可能没有。
我有理由觉得不妥。莉莉·安正被某个傻瓜盯梢。
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