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2 黑夜行者的危险岔路 chater 20 最后一场好戏(2 / 2)

我挂了电话,看见库尔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的孩子,”我说,“他们的妈妈一直没去接他们,所以我得去。”

“现在?”他说。

“是的。”

“你现在要去接他们?”

“没错。”

“啊哈,”他说,“你还想救你妻子吗?”

“我觉得能那样最好不过。”我说。

“所以你要先接孩子,再去救妻子,”他说,“而不是逃出这个国家,或是什么的。”

“警探,”我说,“我想救我妻子。”

库尔特看看我,然后点点头。“我先去大会堂。”他说着,转身走出门去。

科迪和阿斯特每天课后活动的公园离家只有几分钟车程,但离我的办公室就远了。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几分钟,因为那时正是高峰期,我能赶到就不容易了。不过我有足够的时间琢磨到底丽塔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很希望她能平安。我已经开始习惯她了。我希望库尔特已经做了我的后援,找人把韦斯抓走,营救了丽塔,让她像电视上演的那样裹着毛毯喝咖啡。

但这么一来,我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接下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儿并为之深深担忧。如果他们真抓住了韦斯,把他带到了警局,开始讯问,该怎么办?比如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更重要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对德克斯特这么做?万一他特没品地和盘托出怎么办?

如果库尔特在韦斯胡说的基础上,加进他自己对我产生的怀疑,还有他从录像上看见的东西,那事情就对德克斯特太不利了。

如果我能自己抓住韦斯就好多了,事情就能在手起刀落之后变得简单,既满足了自己,也满足了黑夜行者。可我此刻别无选择——库尔特已经在我身边听见了一切,我只能听之任之。

看上去这事儿越来越像是必须去法庭解决了。想象着德克斯特穿着橘黄色囚犯背心,戴着脚镣,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幅画面,橘黄色是我的不祥颜色。而且被指控谋杀肯定是我通往幸福之路的巨大障碍。我对我们的司法系统不抱幻想。我在工作岗位上天天都目睹着,我很肯定我比它强,除非他们当场捉住我。不过即便是起诉也会把我的行为放在显微镜下检查,那样我的余兴节目就真的泡汤了,即便我最终被证实无罪。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的选择非常有限。要么让韦斯开口,可那样我会有麻烦。要么阻止他开口,我还是一样有麻烦。我别无他法。德克斯特在暗夜之中,正在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当我在公园前停好车时,我满腹心事。老好人梅根还在那儿,一手一个牵着科迪和阿斯特,急得不断倒换着双脚,恨不得马上甩开他们冲向让人兴奋的会计课。他们见到我都用各自的方式表达了高兴之情,这让我把韦斯忘了有三四秒钟。

“摩根先生?”梅根说,“我真得走了。”我终于听见她说了整句话,还挺不适应,我只来得及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科迪和阿斯特的手。她冲向一辆小小的旧雪佛兰,迅速发动,隐没于夜晚的车流中。

“妈妈呢?”阿斯特问。

我希望可以有种很人性化的方式告诉孩子们他们的妈妈被杀人凶手弄走了,不过我实在想不出那是什么,于是我说:“坏人把她绑架了。就是那个撞你们车的人。”

“我用铅笔戳了的家伙?”科迪问。

“是的。”我说。

“我打了他的裆部。”阿斯特说。

“你应该再使劲点儿,”我说,“就是他弄走了你们的妈妈。”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表示她对我的无趣很失望。“我们现在去救她吗?”

“我们去帮忙,”我说,“警察现在在那儿呢。”

他俩看着我,好像我疯了。“警察?”阿斯特说,“你派警察去了?”

“我得来接你们。”我惊讶地发现我在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就让那家伙溜了,那样他就只能去坐牢了?”她问。

“我没办法,”我突然觉得我是在法庭上,而且已经认输了,“有一名警察也发现了,再说我得来接你们。”

他俩交换一下沉默而又丰富的表情,然后科迪转过头。“你现在带我俩去吗?”阿斯特问。

“啊。”我说。可是我没法儿带他们去捉韦斯。我知道他只对我感兴趣,只要我不出现,好戏就不算开演。我不大信库尔特能捉住他,这太危险。

阿斯特好像听见了我的想法,她说:“我们已经胜了他一次。”

“那次他完全没防备你俩,”我说,“可这次他会注意了。”

“这次我们除了铅笔还有别的。”阿斯特说,她话里的冷酷语气温暖了我的心房,可是不行,还是不行。

“不成,”我说,“这太危险了。”

科迪嘟囔着:“保证。”阿斯特翻了个白眼儿,吐了口气。“你只会说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她说,“除非你教我们。我们让你教,可你什么都不让我们干。现在我们有机会学些真东西,你又说太危险。”

“真的太危险。”我说。

“那你做危险事情的时候,我们该做什么呢?”她问,“万一你救不了妈妈,你俩都回不来了呢?”

我看看她,又看看科迪。她正看着我,下嘴唇哆嗦着,科迪则沉着脸一言不发,我再次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

就这样,我开车去了大会堂,后座上是两个非常兴奋的孩子。我稍微超了速。我们在第八街下了95号高速公路,在布里克尔大街上了去往大会堂的路。停车场车很多,没地方停车了,显然很多人都看了电视台广告,知道这场艺术踢踏舞大赛。在这种情况下再浪费时间找车位就太傻了,我刚打算像警车似的停在人行道上,就一眼看见库尔特的警车停在那里。我把车停在他的旁边,将警察局停车证面朝上放好,转身冲着科迪和阿斯特。

“跟着我,”我说,“没经过我的同意不许自由行动。”

“紧急情况除外。”阿斯特说。

想想他们最紧急情况时的表现,的确不错。另外,我估计紧急情况这会儿应该已经发生过了,所以我说:“好吧,紧急情况除外。”我打开车门。“来吧。”我说。

他们一动不动。“怎么了?”我说。

“刀。”科迪轻轻地说。

“他要刀。”阿斯特说。

“我不会给你们刀。”我说。

“那有紧急情况怎么办?”阿斯特问,“你说我们可以在紧急情况下采取行动,可你什么都不给我们!”

“你不能举着刀在人堆里走。”我说。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带就走。”阿斯特坚持道。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打开杂物箱,拿出一把飞利浦改锥递给科迪。毕竟,人生充满妥协。“拿着,”我说,“只能给你这个。”

科迪看看改锥,又看看我。

“这比铅笔强。”我说。他又看看他姐姐,然后点点头。“好。”我说,又摸着去开门,“走吧。”

这回他们跟着我走上便道,然后朝大门走去。可是还没走到大门,阿斯特又死死地站住了。

“怎么了?”我问她。

“我要尿尿。”她说。

“阿斯特,”我说,“我们真得快点儿了。”

“我特别想尿尿。”她说。

“五分钟后行吗?”

“不,”她说,拼命摇头,“我现在得马上去。”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想着蝙蝠侠跟罗宾是不是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好吧,”我说,“快点儿。”

我们在大厅一侧找到洗手间,阿斯特跑了进去。科迪和我在外面等着。他换着手握着改锥,最后握成一个比较自然的锥子尖朝前的姿势。他看看我,我点点头,阿斯特又跑了出来。

“好啦,”她说,“走吧。”她跑过我们,冲进大厅,我们跟着她。一个胖乎乎戴大眼镜的男人想收我们每人十五块钱的门票,我给他看了我的警察局证件。“小孩儿呢?”他问。

科迪已经举起他的改锥,不过我示意他收回去。“他们是证人。”我说。

那男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他又看一眼科迪的改锥,只好摇摇头。“好吧。”他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其他警察去哪儿了吗?”我问他。

他继续摇着头。“只有一个警察,”他说,“如果有其他警察,我肯定知道,因为他们都会这么冲进去不给我门票。”他微笑着,说明的确是在挤对我们,又朝我们挥手示意,“去欣赏表演吧。”

我们进了大厅。有几个展厅看上去的确是跟艺术有关——雕塑、绘画等,还有很多其他很前卫的很难称为艺术的东西。最先映入眼帘的怎么看都只是一堆落叶和树枝,以及一只空啤酒罐滚落一旁。两三个电视屏幕,一个上面是一个胖男人坐在马桶上,另一个是一架飞机撞进大楼。可这里没有韦斯、丽塔和库尔特。

我们走到大厅另一头又转过来打量每一个通道。有很多出口,可都没有丽塔。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高估了库尔特的智力。我盲目地相信他的判断,认为韦斯在这里,万一他错了怎么办?如果韦斯在另一个地方正开心地雕刻着丽塔,而我则在这里呆呆地看着艺术品,试图了解我永远不懂的人类灵魂。我该如何是好?

科迪停住脚步,定睛注视。我转身看他在看什么,也呆住了。

“妈妈。”他说。

的确是丽塔。

一组十几个人正聚集在大厅远远一角的大型平面电视屏幕下,屏幕上是丽塔的面部特写。她的嘴巴被堵住了,眼睛拼命地大睁着,她恐惧地拼命晃着头。我还没来得及拔脚,科迪和阿斯特就已经抢先去救他们的妈妈了。

“等一下!”我朝他们喊,可他们不理会,我只得跟着他们跑起来。黑夜行者一声不吭,我为科迪和阿斯特都快急疯了,想象着韦斯会随时从背后朝他们跳过去,另外,我也不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跟韦斯遭遇。可孩子们就这么朝丽塔冲过去,让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加快脚步,他们已经穿过人群,跑到他们妈妈出现的屏幕下。

丽塔被绑着,嘴被堵着,旁边是一把电锯。锯刃挨着她的脚踝,显然下一步她将被推向轰鸣的锯齿。桌子前方的胶带上写着:“谁能拯救我们的亲人?”下面还有一句,用粗体字写着:“请勿打扰演员。”旁边是一列玩具火车,一节一节的车身上写道:“情节剧的未来。”

最后我看到了库尔特——不过这真不是个让人欣慰的画面。他瘫坐在墙角,脑袋耷拉在一边。韦斯给他戴了顶老式道岔工的帽子,一条粗重的电缆捆着他的胳膊。他腿上是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半导体”。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只是昏迷。当时的情况让我来不及判断。

我挤进人群,模型火车再次开过时,我又听见了韦斯事先录好的每隔几秒一次的招牌尖叫。

可我还是没看见韦斯——我挤进人群后,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变成了我的脸。我疯了似的转身找镜头,我找到了,它被安装在展厅另一边的墙上。我还没来得及转回身,就听见一阵哨音响起,一条结实的渔线凌空飞过,紧紧套在我的脖子上。这一瞬间我想到,这可真妙,他也用渔线,我的绝招之一。然后我双膝跪倒,脸朝前摔在了韦斯的作品前方。

当脖子上被套着绳套时,你肯定对其他一切都不在乎了,你会很快听不见也看不清。尽管我仍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可那没能让我恢复神志。我摔倒在地板上,忘了如何呼吸,远远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这么做不对,得制止他们!”我心怀感激地想,总算有人要制止这一切了,然后又听到那声音说:“嘿,你们这两个小孩!这是艺术品!走开!”我这才明白那人是要制止科迪和阿斯特毁坏展品解救妈妈。

空气穿过我的喉咙,我突然觉得喉咙无比酸痛。韦斯松开了绳套,举起了摄像机。我粗重地喘着气,一只眼看见他正转身拍摄着群众。我又喘口气,喉咙很痛,可感觉好多了,光线和思维都随着呼吸回来了,我挣扎着单膝跪起,同时看向周围。

韦斯正举着摄像机对准观众外围的一个女人,就是那女人吼着科迪和阿斯特,让他们不许打扰。她五十多岁,穿着很时髦,这会儿还在吼着让他们上一边儿去,别碰艺术品,还让人去叫保安。让大家欣慰的是,孩子们没理她。他们把丽塔从桌子上解救下来,尽管她的双手和双脚仍被绑着,嘴也被堵着。我站起来,还没能朝他们走半步,韦斯又收紧了绳套,这让我重新看到了午夜的太阳。

我模模糊糊地听见扭打的声音,脖子上的绳套再度变松,我听见韦斯说道:“小杂种,这回休想!”我听见一声脆响和一记拳打的声音,我眼前的世界又稍微恢复了光亮。我看见阿斯特躺在地板上,韦斯挣扎着要从科迪手里夺过改锥。我伸手拉松绳套,好让我能喘口气,可紧接而来的剧烈咳嗽差点儿把我自己咳晕过去,眼前又是一片昏暗。

等我再度恢复呼吸,我张开眼睛看见科迪也躺在了地板上,就在阿斯特身边,在离电锯不远的地方。韦斯站在他们身边,一手拿着改锥,一手举着摄像机。阿斯特的腿抽搐着。韦斯朝他们走近,举起改锥,我踉跄着爬起,想去阻止他,可我很清楚来不及了,我眼前发黑,只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助。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韦斯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两个孩子,而德克斯特正无比缓慢地挣扎着向前,丽塔纵身跃入了画面——她的双手仍被绑着,嘴仍被堵着,可那并不妨碍她狠狠地撞到韦斯身上,把他推到离孩子们远一些的便道上,让他直直地朝电锯倒下去,趁他踉跄的当儿,丽塔又撞了他一次,这下他被自己的脚绊倒摔了下去,举着摄像机的手臂比画着,试图不要倒在轰鸣转动的电锯上——他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就差一点儿。

韦斯的手碰到了桌子边缘,但他摔倒的惯性让他的身体朝电锯滑了过去。一阵摩擦的噪音伴随着一道血雾飞上空中,韦斯的前臂、那仍然抓着摄像机的手被一齐切了下来,飞出去砸到了玩具火车的轨道上。观众惊呼着,韦斯慢慢站直,看着自己手臂前端血液汩汩涌出。他看看我,好像要说什么,然后朝我迈了一步,又看看自己喷射着血液的手臂,又朝我迈了一步。然后,他好像踩到一段看不见的台阶那样慢慢摇摆着跪倒在离我几英尺远的地方。

这当儿,我一边拼命撕扯着绳套,一边担心着孩子们,怕他们看见这血流如注、恶心讨厌的场面。我就站在那里,韦斯抬眼最后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翕动着,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缓慢而认真地摇着头,似乎怕自己的头也掉下来摔到地板上。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谨慎而清晰地说了一句:“多拍点儿照片。”然后他虚弱地笑了一下,脸朝下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我退后一步,抬眼看着周围。电视屏幕上,玩具火车继续开着,撞进韦斯的手臂断肢依然握着的摄像机上。车轮空转了一下,然后翻车了。

“太棒了,”人群前方那个时髦的女人说道,“真是太棒了。”

迈阿密急救服务很出色,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经常有练习的机会。不过好在他们没费太大劲儿去救韦斯。他在他们赶到之前基本上已经把血流光了。在丽塔疯狂的逼迫下,救护队又花了宝贵的两分钟检查科迪和阿斯特,韦斯则永远地隐入了艺术史的黑暗篇章中。

急救队检查科迪和阿斯特的工夫,丽塔急得团团乱转。科迪眨眨眼想伸手去摸改锥,阿斯特则抱怨嗅盐的味道太恶心。我放下心来,知道他们不会有事儿了。不过他们肯定有轻微的脑震荡,这真让我有家庭的归属感。这么年轻就继承了我的衣钵。他们被送去医院接受二十四小时的观察。“保险起见。”丽塔当然也跟着去了,为了保护他们免遭医生的毒手。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起来,看到两个急救员朝韦斯的尸体摇摇头,然后转向库尔特。

韦斯看上去很安详,很舒坦。脸非常苍白,跟死了一样。当然他的确死了,可是——他在想什么?我从来没在死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甚至让我有点儿不安。他干吗觉得满意?也许只是他的面部肌肉给我的错觉?不管怎样,我的沉思被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打断,我转身看过去。

特别调查员雷希特在离现场几英尺以外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好似戴了副职业面具。不过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完全隐藏她脸上的震惊和苍白的神色。

“是他?”她用一种跟表情很搭配的声音说。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清清喉咙说:“是他差点儿绑架了你的孩子?”

“是的,”我说,然后拼命让我庞大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我妻子证实是他,孩子们也这么说。”

雷希特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韦斯。“好吧。”她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这似乎是个好的意思。我希望这表示FBI将放弃对我的关注。“他呢?”雷希特朝墙角那边的库尔特点头示意。急救人员正在结束他们的检查。

“库尔特警官比我先到。”我说。

雷希特点点头。“门口收票的人是这么说的。”她事先已经询问过有关人员,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提醒自己得打起精神小心回话。

“库尔特警探,”我谨慎地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尽力控制情绪——我得承认我的声音被绳套弄得很嘶哑,这挺有帮助,“他先到这里。在我之前,我想是他,是他为了保护丽塔,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我觉得那声啜泣有点儿过头了,所以我止住了啜泣,但我自己都被声音中的男人感情打动了。可是特别调查员雷希特却没有。她又看了看库尔特的尸体,然后是韦斯,然后是我。“摩根先生——”她说,声音中有一丝职业化的怀疑。但她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走开了。

如果世上有公道,任何神明都会认为这一天对我来说足够公平了。可是事情不是这样。我正转身想要离去,迎面碰上了伊斯利尔·萨尔格罗。

“库尔特警探死了?”他说,退后一步,眼睛一眨不眨。

“是的,”我说,“嗯,在我赶到之前。”

萨尔格罗点点头。“是啊,”他说,“证人也这么说。”

从一方面说,证人跟我说法一致是件好事儿,但这也说明他已经问过证人了,也就是说,他的头一个问题是,死人的时候,德克斯特在哪儿?我琢磨着一些激烈的情感表达或许能让我脱身,我挪开视线说道:“我应该早点儿赶来的。”

萨尔格罗沉默了半晌。“我觉得你不在场其实再好不过了,”他最后说,“对你,对你妹妹,和你去世的爸爸都好。”

“啊?”我说着。以萨尔格罗的智慧,我这一声更让他确信我什么都明白。

“这会儿没有证人……”他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好像眼镜蛇在练习微笑。“没有活着的证人,”他说,“能证实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儿,以及前因后果。”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好似在耸肩。“这样的话……”他没说完,好似在暗示下面的话是“我只好自己出马杀了你”或者“那我只好逮捕你”,甚至是“到此为止吧”。他看了我良久,又重复一遍:“这样的话……”这次他的语气好像是在问话。然后他点点头,转身离去,只留下他如炬的目光在我的眼前萦绕。

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让我开心的是,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人群前方的那个时髦太太原来是伊莱恩·登纳泽塔博士,她是世界当代艺术的重要人物。她绕着现场转圈拍起了宝丽来照片,最后不得不被警察制止并带离。不过她后来发表了一些照片并引用了韦斯拍的一些录像带,配以文字说明,这使得韦斯在同类拥趸中小小地出了一下风头。至少他的“多拍些照片”的遗愿实现了。问题解决了总是件好事儿,对不?

库尔特警探运气真不错。办公室八卦说他已经错过了两次升迁的机会,我想他是希望凭着这次单枪匹马擒拿凶手而立功受奖,他真的做到了。上级决定用他的英勇事迹给这一团糟的局面挽回些声誉,于是库尔特成了英雄。他被追认为救人英雄并得到晋升。

库尔特的葬礼我当然出席了。全警局的人都在,穿着制服,甚至连德博拉也在。她身穿蓝色警服,看上去分外苍白,毕竟库尔特是她的搭档,至少规定是这样的,所以她理应出席。医院不大情愿,但看在她快要出院的分儿上,他们没再阻止。她当然没掉眼泪——在装样子方面,她一直都没我的技巧好。但当棺木被放到地下时,她看上去恰当地显得很庄严,我也尽量做出一样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装得挺不错,不过多克斯警官不这么认为。我看见他在人群中瞪着我,好像他认定我是掐死库尔特的人,这真荒唐,我从来没掐死过谁。我的意思是,我会偶尔甩个绳套,但那都是为了娱乐——我不喜欢那种身体接触,用刀要利落得多。当然了,库尔特被宣布死亡,德克斯特重获自由,那感觉还是非常之爽,可我真的没干什么。我说过,问题解决了总是件好事儿,对不?

生活又恢复了原样。我上班,科迪和阿斯特上学。库尔特葬礼后两天,丽塔去看了医生。那夜她把孩子们送上床,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从我手里把遥控器拿过去。她关上电视,叹了几口气,最后,我被这神秘感弄得受不了了,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吗?”

“没有,”她说,“什么坏事儿都没发生。我是说,我不觉得这是坏事儿。要是你也不……嗯……不这么想的话。”

“我干吗要这么想?”我说。

“我不知道,”她说,又叹了口气,“只是,你知道,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事儿,现在……”

“现在怎么了?”我说。这真让我受不了。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可还得忍受这种没头没脑的车轱辘话,我快变得不耐烦了。

“现在,嗯,”她说,“医生说我一切正常。”

“哦,”我说,“那真好。”

她摇摇头。“尽管……”她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而且她认定我该知道,这对我真不公平,于是我就这么说出来了。她清了半天喉咙,又结巴了好几回,最后终于告诉了我。我的反应是跟她一样失去了言语的力气,唯一能说出的是一个老笑话里的包袱,我知道这不是抖包袱的时候,可我还是忍不住说了,我听见德克斯特的声音从老远老远的地方喊起来:

你说你有了什么?!

(第2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