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们带来了特别多的麻烦。”他静静地说。
“我很欣慰。”我说道。说话很费力,听上去有气无力,不过还是让老人有些生气。他朝我走了一步,我发现自己想躲。“另外,”我说,假装没有害怕,“‘我们’是谁?”
他歪了歪头。“我以为你知道,”他说,“你肯定观察我们很久了。”他又朝我走了一步,我的膝盖有点儿哆嗦。“不过为了让谈话愉快,”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莫洛克的信徒,所罗门王国的子民。三千年来,我们传承着对神的敬拜,护卫着他的传统和神力。”
“你一直在说‘我们’。”我说。
他点点头,那举动让我不舒服。“这里还有别人,”他说,“不过你肯定知道就是莫洛克。他存在于我心里。”
“是你杀掉的其他女孩?还跟踪我?”我说。我承认自己很惊讶一个老人能做所有这些事情。他笑了起来,可是一点儿都不幽默,我一点儿没觉得轻松。“我不亲自去,不。是观察者干的。”
“那……你是说他能离开你单独行动?”
“当然,”他说道,“莫洛克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我们之间移动。他不是一个人,他也不存在于一个人心里。他是神,他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又进入别人的身体,去执行特别的任务,去观察。”
“哦,有个爱好真不错。”我说。我不太确定这谈话要往哪个方向去,是不是意味着我宝贵的生命即将完结,于是我问了涌进我大脑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把尸体留在大学校园里?”
“我们自然是想找到你。”老人的话让我当场愣住了。
“你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德克斯特,”他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得弄清楚。我们需要观察,看你是不是认出了我们的仪式,是否回应我们的观察。当然,也很容易让警方去关注哈尔彭。”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问。
“哦,不,”老人愉快地说,“他一被放出来,就会有和其他人一样的下场。”他朝布满牛头的展示柜点点头。
“所以他并没杀那些女孩。”
“哦,他杀了,”他说,“当他被心里的莫洛克后代说服了之后。”他歪歪头,“我肯定你能明白这个,是吧?”
我当然明白,不过他没回答我关键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再说说我是怎么引起你们注意的?”我礼貌地问,费尽千辛万苦保持低调。
老人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死不开窍。“你杀了亚历山大·麦考利。”他说。
明白了。“赞德是你们的人?”
他轻轻摇头:“只是个小帮手。他为我们的仪式提供一些必需品。”
“他给你们送酒鬼来,然后你们杀了他们。”
他耸耸肩:“我们练习祭祀,德克斯特,不是杀人。不管怎么说,你杀了赞德,我们跟踪了你,发现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谁?”我脱口而出,忽然觉得很好笑。我就这么和知道一切答案的家伙面对面地站着,问出了这个困扰我千百回的问题。可是接下来,我发觉自己口干舌燥,我真的开始害怕了。
老人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是一个变种,”他说,“你不该存在的。”
我承认自己不止一次地有过这个想法,但此刻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不想不礼貌,”我说,“可是我喜欢存在。”
“那不是你决定得了的,”他说,“你身体里面有某种威胁我们的东西。我们决定去除它,连同你一起。”
“其实,”我说,很肯定他是在说我的黑夜行者,“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知道,”他说,有点儿气恼,“但是因为你所经受过的重大创伤,他本来是在你那里的,与你融为一体。但他是莫洛克的逆子,那让你跟我们也成为一体。”他伸出手指点着我,“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听见音乐,那是通过观察者帮你建立起来的联结。当我们迅速而成功地引起你的恐慌之后,它会让你找到我们,好像飞蛾扑火。”
我实在不喜欢他的说法,也感到谈话超出了我的控制,我想起手中的枪。我挺直身体,拿它指着老头儿。
“我要我的孩子。”我说。
他并不在意枪口正指着他的肚子,仍然充满自信。他腿边有一把邪里邪气的刀,可他压根儿没去碰它。
“孩子们已经不归你操心了,”他说,“他们现在归莫洛克管。莫洛克喜欢孩子的味道。”
“他们在哪儿?”我问。
他断然挥挥手:“他们就在多罗屿,但你要想阻止仪式已经太迟了。”
多罗屿离大陆非常远,是私家岛屿。通常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可这次又牵出来好几个别的问题,比如科迪和阿斯特在哪里?我怎么才能阻止他们的生命过早结束?
“如果您不介意,”我说着晃晃枪口以便引起他的注意,“我想我得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家。”
他纹丝不动,只是看着我。透过他的眼睛,我清楚地看见巨大的黑色翅膀扇动着飞出来,飞进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没来得及呼吸,甚至没来得及眨眼,鼓声响起,和着那已经融入我血液的鼓点,然后有旋律的号角响起,引领着合唱的声音,宣泄着愉快的情绪。我呆若木鸡,无法动弹。
我的视力似乎是正常的,我的其他感官也并没瘫痪,可是我除了音乐,什么也听不见,我除了听从音乐的指示,什么也做不了。音乐告诉我,这个房间之外有真正的幸福在等待我。它召唤我出去,用双手捧起那幸福,满手满心都是永恒的幸福,都是超越一切的喜悦。我看见自己朝着门口走去,我的脚带着我去寻找幸福。
当我走近门时,门开了,威尔金教授走了进来。他也拿了把枪,看都没看我一眼。他朝老人点点头,说道:“我们准备好了。”在响亮的音乐声中,我几乎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急切地朝门外走去。
这一切之外,在我心底是纤细的德克斯特的声音,大叫事情不对头,快改变方向。可那声音非常微弱,而音乐非常响亮,盖过了世上一切,让我完全不再置疑自己的行为。
我踩着鼓点朝门外走去,走向那弥漫天地的音乐,隐隐约约感觉到老人正跟着我,可我无心理会这个和其他一切。枪还被我提在手里,他们都不想费神从我手里拿走,我也想不到要去用它。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跟随音乐的召唤。
老头儿走到我身边打开了门,热风使劲儿吹着我的脸。我一迈出门就看到了神,那个东西本身,音乐的源头,一切的源头,伟大的幸福源头就在我面前。它高大巍峨,大铜头有二十五英尺高。它粗大的胳膊向我伸出,敞开的肚膛里是熊熊火焰。我心跳加快,朝它走去,并没看见有几个人正站在那儿看着,即使其中一个是阿斯特。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动着,可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小德克斯特在我心里拼命嚷嚷,我勉强能听见,可是完全不能反映到行动上。我朝神像走去,看着它肚子里的火焰随风跳跃。我走到它跟前,站在敞开的炉门前等待。我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它就要到来,就要带着我远走高飞,投奔幸福。
斯塔扎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一手牵着科迪,把他拽过来和我们一起站着,阿斯特则使劲儿想从她身边的卫兵处挣脱开。不过这些都无足轻重,神在这里,伸出手臂拥抱我,将把我收入它那温暖而美好的臂弯。我激动得战栗起来,不再听见德克斯特的无理尖叫,我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音乐中传来的神的召唤。
风给火焰注入了生气,阿斯特狠狠撞到我身上,又把我撞到雕像一侧。神肚子里发出的高度热量传到我身上。我挺直站好,有点儿生气,又看见神像的臂膀伸了出来。卫兵将阿斯特向那臂膀推过去,然后有烧煳的气味飘过来,我的腿上一阵刺痛,低头发现我的裤子着火了。
我腿上的疼痛刺穿了我,唤醒了成千上万的神经元,眼前突然拨云见日,一瞬间音乐变成了扬声器的噪声。此刻科迪和阿斯特在我身边,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好像水坝裂开了一道口子,德克斯特顺着这个缺口汹涌而入,重新注满我的身心。我转向卫兵,一把将他从阿斯特身边推开。他惊呆了似的看着我,倒下去,还抓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也带倒在地上,但至少他离开了阿斯特身边。他跌倒的时候手里的刀子脱手掉在地上,弹到我身边,我一把捡起,朝卫兵心窝扎了一刀。
腿上的火蔓延了,我飞快地将裤子上的火扑灭。不再被火烧是件好事,可这也给了斯塔扎克和威尔金几秒钟朝我冲过来,我从地上捡起枪,面朝他们举起来。
很久以前,哈里就教过我射击,此刻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回响。我摆好姿势,吐气,瞄准靶心,平静地扣动扳机,连发两弹。斯塔扎克倒下了。我把手臂转向威尔金,重复。地面上是倒下的人体,其余的人四散奔逃。我站在神像旁边,周围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只听见风声。我转过头去看个究竟。
老头儿抓着阿斯特,勒着她的脖子,动作非常有力,完全不像个老人。他推着她凑近炉子。
“放下枪,”他说,“不然她就会被烧死。”
我毫不怀疑他会那么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所有人都逃了,除了我们。
“如果我放下枪,”我说,希望听上去很讲道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她放进炉子里去呢?”
他朝我吼起来:“我不是杀人犯,这事必须按程序来,不然就是杀人。”
“我好像看不出来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我说。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你是个变种。”他说。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我们都杀了呢?”我问。
“你才是我想用火烧的人,”他说,“放下枪你就能救这个女孩。”
“不太有说服力啊。”我说,想拖延时间,以便发现一丝转机。
“我不需要说服谁,”他说,“这还不是终局,岛上其他的人很快就会赶来,你没法儿把他们都打死。神还在这里。但既然你非要我说服你,我用刀把你的小姑娘划上几下,用她的鲜血来说服你,怎么样?”他伸手去腿边摸刀,却没摸到,他皱起眉。“我的刀呢?”他说道,然后他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惊愕。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大张着嘴巴,好似要唱歌剧咏叹调。
然后他愁眉苦脸地跪下,脸朝前倒了下去,露出背后插着的一把刀,也露出了科迪。他站在那里,目睹老头儿倒下。他微微笑着,抬眼看我。
“我跟你说过,我准备好了。”他说。
龙卷风在最后一刻改道朝北刮去,留给我们的只是一场大雨和不算剧烈的风。雨最大那阵子,我和科迪、阿斯特将那间考究的屋子反锁,用皮沙发堵住两边的门。我用房间里那个电话打给德博拉,然后在吧台后面用靠垫打了个地铺,想着那结实的红木还能在紧要关头提供些保护。
有惊无险。我整夜坐着,攥着那把借来的枪,看着房门和熟睡的孩子们。因为没人打扰,为了保持清醒,我开始思考。
我想着等科迪醒过来该怎么对他说。他将刀子刺进老头儿身体的瞬间,他的一切都被改写了。不管他自己是怎么想的,他都还没有准备好。他把事情变得复杂了,他前面的路不好走,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让他走在正确的路上。我不是哈里,完全比不上他。哈里是用爱在管理,而我呢,我的操作系统完全是另一套。
那是什么呢?没了黑夜行者的德克斯特是什么呢?
我心里是一团灰色的虚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又何谈教育孩子呢?老头儿说只要我遭受了足够的痛苦,黑夜行者就会回来。我必须自虐才能让他回来吗?该怎么做呢?我的裤子刚刚被火烧,我看着阿斯特差点儿被扔进火里,这些还不够把黑夜行者带回来吗?
当德博拉带着突击队和丘特斯基赶到时,我还没有想出答案。他们发现岛上已经空无一人,不知道他们能去哪里。老头儿、威尔金和斯塔扎克的尸体被警方装进袋子,我们都乘着一架大海岸巡逻直升机飞回陆地。科迪和阿斯特当然很兴奋,但他们小心地装出低调的样子,假装不以为然。丽塔抱着他们流下激动的泪水,祥和欢乐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就这样,生活继续。没什么新鲜事发生,我心里的问题没有答案,我没有新的方向。这种平淡乏味和毫无作为比肉体上的折磨更让我难以忍受。也许老头儿是对的,我是一个变种,但我现在连变种都不是了。
我觉得有气无力。不仅仅是空虚,更是绝望,好似我在人世间的使命已经完成,只剩下一副空皮囊活在昔日的记忆中。
我仍然想知道我心灵空虚的答案,却始终一无所获,现在看来我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在麻木中,我永远都不会感觉到痛苦,更没可能带黑夜行者回家。我们现在很安全,坏蛋死的死、逃的逃,可是这跟我没什么关系。这听起来挺自私,不过我也从来没假装过自己不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现在,我必须独自生存,这念头让我一想就觉得疲倦。
接下来几天,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我,最后我妥协了,接受它作为我的情绪主调。废墟德克斯特。我会学着蹲着走路,穿灰色衣服,全世界的孩子都会取笑我,因为我是这么愁眉苦脸和精疲力竭。最后,到了风烛残年,我只消往地上一瘫,任由风将我的灰烬吹到街上去。
生活在继续。一天一天,一周一周。文斯·增冈快忙疯了,他给我找了个新的价格合理得多的餐饮策划,帮我修改燕尾服,还负责在婚礼当天准时把我运到那座椰树林路荒草萋萋的教堂。
我站在圣坛前面,听着管风琴音乐,带着我新生的麻木耐心地等着丽塔来跟我缔结这个永久的捆绑。场面美丽,如果我能有心情欣赏的话。教堂里满是穿着隆重的人,我从来不知道丽塔有这么多朋友!也许我也该给自己找一些,站在我的身旁,陪伴我度过我那灰色阴霾的人生。圣坛前堆满了鲜花,文斯站在我旁边,紧张得冒汗,隔几秒就把手心里的汗蹭在裤子上。
然后响起一阵嘹亮的管风琴声,教堂里的人全体起立,朝后望去。他们来了。阿斯特领头,穿着漂亮的白色衣服,她的头发卷卷的,手里是好大一篮花束。后面是科迪,他穿着小燕尾服,头发纹丝不乱地贴着头皮,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丝绒垫子,上面是我们的婚戒。
最后进来的是丽塔。我看着她和孩子们,仿佛看到我那新生活的全部痛苦向我鱼贯走来:家长会,学骑自行车,房屋贷款,小区居委会,男童子军,女童子军,足球,新鞋,牙齿矫正器。整个人生没有活力,没有色彩,没有新意,它的折磨是那么尖锐,让我无法忍受。它带着巨大的痛苦冲刷涤荡着我,比我以往体会到的任何痛苦都要强烈,我疼得不得不闭上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心里有种奇怪的悸动,一种满足感升起,一种心安的感觉,从现在到永远,此刻结合,永不分开。
像被这感觉惊醒似的,我睁开眼睛,转头看见科迪和阿斯特走上台阶,站到我身边。阿斯特看上去是那么容光焕发,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而科迪迈着小小的庄严的步子,静静地,非常沉稳。他的嘴唇动着,好像要对我说什么。我探询地看着他,稍微弯下腰去听他说什么。
“你的影子,”他说,“他回来了。”
我慢慢直起身,闭上眼睛。过了极短的一瞬,刚够听见一阵游子归家的轻轻笑声。
黑夜行者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世界又对头了。尽管我被鲜花环绕,被灯光、音乐还有快乐的人们包围,尽管丽塔此刻正走上台阶,准备把她自己永远地交付给我。世界又恢复了完整,像它该有的样子。一曲由银色月光和黑色夜晚合奏的交响乐,只有尖利的刀锋和狩猎的愉快才能打破它的和谐。
生活不再忧郁。它又恢复了闪亮的刀锋和幽暗的影子,德克斯特可以躲在白天的面具后面,为了半夜可以溜出家门去完成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复仇者德克斯特,内心黑夜行者的司机。
眼看着丽塔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我感到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我保持着这笑容,念完誓词,牵了丽塔的手。再一次地,从现在到永远,我都能说了再说。
我愿意。是的,我愿意,真的真的愿意。
好戏又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