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解释塔米·康纳的头跑到这儿来了?”我说,“库尔特·瓦格纳干的,德博拉,一定是他。”
“好吧,”她说,“也许是他。”
“也许?”我说,真的很惊讶。所有证据都指向脖子上有文身的小伙子,可德博拉还在那儿将信将疑。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可不是热情、亲密的象征。“可是,的确有可能是你干的。”她说。
“得,来逮捕我吧,”我说,“这么干才英明,对吧?马修斯局长肯定高兴看到你把我逮起来,媒体也会乐意看你大义灭亲。一举多得呀,德博拉。这还能让真正的凶手乐开花儿呢。”
德博拉一声不吭,只是转身走了。我琢磨了一会儿,发现这才是个高招儿,所以我也扬长而去,朝着相反的方向,回去上班。
白天接下来的时间过得相当丰富。两具白人男性尸体,在帕尔梅托高速公路的路肩上停放的宝马车里被发现。有人想偷汽车,结果发现了尸体。他们把音响系统和空气气囊拆走,然后给警察局打电话报了警。致死的原因是身上的多处枪伤。报纸一向喜欢用“黑帮风格”来描述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不过这回无论如何也用不上这个形容。两具尸体上和车内部鲜血四溅,好像杀手没搞清楚枪怎么使就胡乱放枪了。从车窗上的弹孔看,过路的车子没有被击中真是侥幸。
忙碌的德克斯特是快乐的德克斯特,车里车外到处都是讨厌的鲜血足够我忙活几个小时了,可是我一如既往地不开心。本来已经有这么多可怕的事儿发生在我身上,如今又加上和德博拉意见不一致。要说我爱德博拉并不准确,我是个爱无能的人,但我很习惯她,习惯她和我声气相通。
我们共同成长的那些日子里,除了普通兄妹之间的口角之外,德博拉和我互相很少真生气。这次我们意见相左让我很不安,这一点也让我挺惊讶。尽管我是个喜欢杀人的冷血魔鬼,但她真这么想我,还是让我很难过,尤其是当我已经拿名誉起誓说,最起码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完全无辜的。
我希望跟妹妹和平相处,不过我也有点儿生她的气,气她太急着要做维护司法正义的化身,而不肯为我讲一回义气。
我反正也是闲着,所以我专心致志地为了这事儿生气。婚礼、神秘音乐、失踪的黑夜行者,最后这些事儿都会自己水落石出的不是吗?溅血分析只是个简单的手工活儿,不需要费脑子。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任思绪信马由缰,咀嚼着自己的凄惨处境,直到脚下一滑,单膝跪倒在黏稠的血液中,就在宝马车的旁边。
猛撞在路面这一下,震醒了我内心的恐惧,一种掺杂了害怕和冰冷空气的感觉穿透我的身体,从肮脏恶心的地面直刺我空虚的胸膛,让我半天不得呼吸。“稳住了,德克斯特。”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却痛苦的警告,让你记得你是谁、从哪儿来,它和唱歌的疯牛没关系。”
我忍着呻吟想要站起来,可是我的裤子破了,膝盖很疼,一条裤腿上沾满半干的血迹。
我真不喜欢血。低头看着它就沾在我的衣服上,挨着我的身体。在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一团糟,我在朝着没有了黑夜行者的空虚深渊中笔直坠落的此刻,这鲜血简直是画龙点睛。我此刻所感觉到的绝对可以称为感情,这感情真不让人愉快。我感到自己在哆嗦,几乎要喊出来,可是我死命忍住,强忍住这一切,收拾干净自己,站了起来。
我丝毫没觉得好一点儿,不过我还是换了一身衣服,做血液分析的人都会多预备一套行头,勉强撑过了一天,熬到了下班回家的时间。
我朝南开着,那是丽塔家的方向。一辆红色吉优牌汽车跟得我很近,一点儿都不肯落后。我从后视镜看去,看不清司机的脸。我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不留神得罪了那人。我试着不理会那辆车,那只不过是又一个半疯的心怀鬼胎的迈阿密司机而已。
可是他还跟着我,只有几英寸远。我开始想他怀揣着的鬼胎到底是什么。我加速,吉优也加速,还是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减速,吉优也减速。
我连并了两条线,背后是一片愤怒的喇叭和竖起的中指。吉优仍然跟着。
是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会不会斯塔扎克明白是我把他绑起来的,现在他换了辆车跟踪我好报仇?要么这回是别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是谁?为什么?我没法儿让自己相信莫洛克本神在跟踪我。可是的确有个人在那儿,打定了主意跟着我。我搜肠刮肚,百思不得其解,向没有了黑夜行者的虚空中苦求答案,那种失落空虚又加大了我的迷茫、愤怒和不爽。我感到自己牙关紧咬,呼呼地喘着粗气,双手紧抓着方向盘,手心攥着两把冷汗。我受够了。
在我已经做好准备即将踩下刹车,让后面的家伙的脸变成一摊红浆时,那辆红色吉优忽然右转上了一条侧路,消失在迈阿密的夜色里。
原来什么事儿都没有,只是又一个典型的高峰期精神病,又一个常见的迈阿密疯司机,为消磨枯燥的回家长途而跟前面的车玩儿的游戏。
我也好不了多少,一个头昏脑涨、憔悴不堪、疑神疑鬼、双拳紧握、牙关紧咬的前魔鬼,而已。
我回家了。
观察者放松了跟踪,然后又卷土重来。他在车流中无声无息地跟随着对方,转入他家所在的街道。他喜欢紧紧地跟着对方,让那家伙有些惊慌。他招惹对方是想调校自己的准星,结果令他很满意。这是一个微调的过程,他会渐渐把对方推到一个精确的思维轨道上去。他这么干过很多回,熟知各种反应。生气了,不过还没到狂怒的地步,要到那一步,才需要他的介入。
需要加快速度了。
今夜将会很不寻常。
我进门的时候,晚饭已经好了。想到我刚经历的事情以及我的心情,你或许会认为我再也不想吃东西了。可是我一进前门就被晚饭的香味俘虏了,丽塔做了烤猪肉、西兰花、米饭和豆子。丽塔的烤猪肉世上没几个厨师能媲美。最终德克斯特心满意足地推开盘子,从桌边站起。接下来的整个夜晚也过得很顺当。我和科迪、阿斯特还有邻居家的孩子玩儿踢罐子直到上床睡觉,丽塔和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讲一个坏脾气的医生。
通常有烤猪肉吃的日子都不会错,再加上还有科迪和阿斯特的陪伴。也许我的日子也能这样过下去,好像一个当上了教练的退役棒球手。队员们还太嫩,训练他们能唤回我的昔日荣光。令人难过,是的,不过也算小有补偿。
当我即将入睡的时候,尽管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让自己想着,兴许事情没有那么坏。
这愚蠢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半夜,我醒过来看见科迪站在床脚。“外面有人。”他说。
“好吧。”我说,有些迷糊,没觉得他有什么必要告诉我这个。
“他们想进来。”他说。
我坐了起来。“在哪儿?”我说。
科迪转身朝大门过道走,我跟在他后面。我基本上觉得他只是做了个噩梦,不过这里毕竟是迈阿密,有些事的确会发生,尽管每晚不过五六百起而已。
科迪带我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前。在离门十英尺远的地方,他站住,一动不动,我也跟着他站住了。
“在那儿。”科迪轻轻说。
的确。这不是一个噩梦,或者说,这不是那种你得睡着才会看见的噩梦。
门把手在转动,好像外面有人在拧。
“把你妈妈叫醒,”我轻轻告诉科迪,“让她打911。”他抬头看我,好像有些失望我没有拿个手榴弹去摆平这件事儿,不过他还是转身朝卧室走去。
我走到门边,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身边的墙上有个开关连着照亮后院的灯。我去摸开关的时候,门把手停止了转动。我还是把灯打开了。
灯刚一打开,前门就响起了撞击声。
我转身朝前门跑,半道儿跟丽塔撞了个满怀。“德克斯特,”她说道,“科迪说——”
“给警察局打电话,”我对她说,“有人想闯进来。”我看着她身后的科迪:“叫醒你姐姐,你俩去卫生间。把门锁上。”
“可是会有谁……我们又不是……”丽塔说。
“快去!”我告诉她,边说边推开她,向前门走去。
我把街灯也打开,声音马上停止了。
走廊另一头,厨房的窗户又响了起来。
我跑到厨房,声音已经停止了,这次我还没来得及打开顶灯。
我慢慢走近水槽上面的窗户,小心地朝外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夜色,只有邻居家的篱笆,没有别的。
我站直了,站了半天,等那声音再响起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便吐出一口气。不管是什么,它停止了,走了。我松开拳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然后丽塔尖叫起来。
我转身去看,动作太快以至于扭了脚脖子,但我还是一瘸一拐地朝浴室冲去。门紧锁着,但里面我听到有什么在抓挠着窗户。丽塔喊道:“走开!”
“开门。”我说。过了片刻,阿斯特把门打开了。
“在窗户那儿。”她说。我觉得她相当镇静。
丽塔站在浴室中央,手攥成拳头堵住嘴。科迪在她身前,自卫似的抓着卫生纸卷轴,他俩齐齐瞪着窗户。
“丽塔。”我说。
她转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恐惧。“他们想要干吗?”她问,好似我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这会儿知不知道并不重要,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显然是他们认为我们有什么东西,他们想要那件东西。“走,”我说,“都上那边去。”丽塔转过来看我,但科迪仍然一动不动。“快点儿。”我说。阿斯特拉着丽塔的手从浴室门冲出去。我把手放在科迪肩膀上,轻轻把厕纸卷轴从他手里抽出,推着他跟他妈妈出去,然后我转脸对着窗户。
声音再次响起,剧烈剐蹭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正爬过玻璃。不容多想,我上前一步用橡皮头的厕纸卷轴向玻璃窗砸去。
声音停止了。
半天,万籁俱寂,只有我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从不太远的地方,我听见警笛声穿破寂静。我瞪着窗户,退出浴室。
丽塔坐在床上,科迪和阿斯特坐在她两边。孩子们看上去很安静,但丽塔显然快要崩溃了。“没事儿了,”我说,“警察马上就到。”
“会是德博拉警探吗?”阿斯特问我。她又充满希望地加了一句:“你说她会射杀谁吗?”
“德博拉警探正在她的床上睡觉。”我说。警笛声更近了,在门前响起刹车声,停了下来。“他们到了。”我说。丽塔从床上跳下,紧紧拽着孩子们的手。
他们三个跟着我出了卧室,走到前门时听见敲门的声音,礼貌但声音很大。生活教会了我们警惕,所以我喊道:“是谁?”
“警察。”一个坚定的男人声音响起,“我们接到报案,说可能有人闯入民宅。”听上去很权威。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打开门时没有摘掉门链。的确,外面是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那里,一个面朝门,一个转身查看院子和街道。
我关上门,摘掉门链,再度把门打开。“请进,警官先生。”我说。他的名牌上写着拉米雷斯,我好像见过他,但他一动不动,没有进门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我的手。
“有什么情况,先生?”他说,朝我手上点着头。我低下头看才知道我还拿着那只厕纸卷轴。
“噢。”我边说边把厕纸卷轴放到门后的雨伞架上,“抱歉,自卫用的。”
“啊哈,”拉米雷斯说道,“不过这得看对方手里有什么了。”他进了房间,扭头叫来他的同伴,“威廉,看看院子。”
“好的。”威廉说。他是个结实的黑人,年约四十岁。他朝院子走去,消失在房子拐角处。
拉米雷斯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丽塔和孩子们。“说说吧,怎么回事儿?”他问,我还没说话,他斜眼瞥着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他又问。
“德克斯特·摩根,”我说,“我是法医部的。”
“对,”他说,“德克斯特,这儿怎么了?”
我告诉了他。
警察在家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查看了院子和四邻,没发现什么,这结果似乎没让他们觉得惊讶,同样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丽塔为他们煮了咖啡,还拿自己做的燕麦饼干招待他们。
拉米雷斯肯定是几个想惹人注目的孩子干的,如果是这样,他们达到目的了。威廉卖力地让我们相信这个说法,就是几个恶作剧的坏小子而已,现在跑掉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拉米雷斯补充道,今夜他们会开着巡逻车在我们房子周围多转几圈。可是即便这样,丽塔后半夜都一直端着咖啡坐在厨房里,没法儿再回去睡觉。我呢,则辗转反侧了三分钟之久才又睡着。
我跋山涉水地抵达梦乡,音乐立刻响起。有种强烈的喜悦感以及脸上感到的灼热……
不知怎么我在走廊里了,丽塔摇晃着我,呼喊着我的名字。“德克斯特,醒醒,”她说,“德克斯特。”
“怎么了?”我说。
“你梦游了,”她说,“还唱歌。在梦里唱歌。”
于是直到玫瑰色的晨曦初现,我俩仍坐在厨房里喝着咖啡。浴室的闹铃响起,她过去把它关上,回来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但想不出来说什么。然后科迪和阿斯特进了厨房,我们别无他法,只好操持清晨的日常事务,出门上班,假装一切照旧。
可是当然并非如此。有人想进入我的大脑,他们简直太如愿以偿了。现在他们又想闯进我的家,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想要干吗。我只猜这一切都和莫洛克有关系,包括我那失踪的黑夜行者。
说到底,就是有人想要对我干个什么事儿,他们在向我逼近。
我发现自己不愿去正视这样一种可能:一个到现在仍然活着的古代的神想杀了我。本来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存在。即便存在,怎么会想到针对我呢?显然是有人在利用莫洛克这整套噱头,好让自己显得更强大和重要,也让他的受害者相信他有特殊的魔力。
比如潜入我的梦乡、让我听见音乐的能力?一个人类的猎手没有本事这么干,而且也不会吓跑黑夜行者。
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不可能。也许只是我积劳成疾,我想不出来别的理由。
我早上到了办公室,来不及理清思绪就接到电话,据说在安静的大麻店发生了两起凶杀案。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被绑起来刺了几刀,然后又挨了几枪。尽管我理应感到这是件可怕的事儿,但事实上我很庆幸我终于能看到没有被烤熟、砍头的尸体了。这让事情看上去比较正常,甚至祥和,起码有那么片刻是如此。我往四处涂抹着鲁米诺30,几乎是兴高采烈地干着活儿,工作能让那讨厌的音乐消失一会儿。
但这也给了我时间去反思。我每天都看见这种情景,十次有九次凶手会说“我只是扣动了一下扳机”或“等我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已经太晚了”之类好听的借口,我一直觉得挺有意思,因为我总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那也是我干这些事儿的理由。
最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发现自己没有了黑夜行者,完全没法儿对斯塔扎克下手。这意味着我的才能是在黑夜行者那里,而不是在我自己身上。这跟所有其他“扣动扳机”的好似被短暂附体的家伙们有什么区别?
假设有一些黑夜行者游来荡去,有的会找个地方安身。这能解释哈尔彭描述的梦吗?会不会有什么附上他的身,让他杀了两个姑娘,再把他带回家,扔上床,然后自己才离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这猜想是正确的,我可陷入一场比我以为的还要大的麻烦里了。
我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有个电话留言,是丽塔的,她提醒我两点半有个和她牧师的约会。从我这边来说,我总是想,如果真有什么神,他绝不会让像我这样的家伙存活在世上。如果我错了,我一进教堂,神坛就该破裂坍塌。
但我一向对宗教建筑的理智避讳此刻到了尽头,因为丽塔想让她自己的牧师来主持我们的婚礼,所以他需要先检查我的私人背景再决定是不是接受这项请求。显然他上次的调查工作并没做好,因为丽塔的前夫是瘾君子,而且经常暴打她,尊敬的牧师却没能明察秋毫。如果牧师以前能忽视什么,他这次对我有所改进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尽管如此,丽塔对这个牧师崇拜有加。我们来到大道上一个珊瑚石建成的古老教堂前,它坐落在一大片草木有些过于茂盛的院落里,就在离我早上才去过的凶杀现场半英里的地方。丽塔告诉我,她是在那里受的洗,她很早就认识这个牧师了。
吉勒斯牧师正等在他的办公室里,或许该叫密室、忏悔室,或别的什么。神职人员的密室总让我觉得能在那儿找到肛肠科大夫。我的养母多丽丝在我小时候曾努力让我去教堂,但发生过几次让人遗憾的事件后,看上去显然这事儿成不了,然后哈里干预了。
牧师的书房里满是书籍,名目生僻艰深,肯定充满了天道哲理真知灼见。还有几本探索女性心灵的,尽管没有标明哪种女人,以及如何让基督为你做工,我相信工钱不会便宜。甚至还有一本基督教化学书,在我看来有些不着边际,除非书上教人怎么把水变成酒的戏法。
更有趣的是一本书脊上印着歌德体的书。我歪着头去念书名,仅仅出于好奇,但读着读着我感到浑身一凛,好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鬼附身:事实或想象?”我念着书名,听见远远的硬币落地的声音。
对于旁观者,他很容易就会摇着头说:“是的,显然,德克斯特如果从没往那个方向想,只能说明他蠢。”可是的确,我没那么想过。魔鬼有很多负面含义,对吧?以前黑夜行者在的时候,似乎没必要去探究那些神秘鬼祟的东西。只有当现在他走了,我才想起来琢磨这些事儿。为什么不是这回事儿呢?虽然有点儿老式,但正是这种古老揭示它或许有一定的正确性,可能所罗门、莫洛克之类的玩意儿跟此刻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有些关联。
黑夜行者会是个魔鬼吗?黑夜行者失踪是因为他被驱赶走了吗?如果是,是被什么赶走的?某种强有力的好东西?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遭遇过那样的好东西。事实上,我遭遇的正好相反。
万一是非常非常坏的东西赶走了黑夜行者呢?我是说,比魔鬼还坏的东西?也许是莫洛克?一个魔鬼会自己赶走自己吗?
我试着安慰自己,至少我问出了几个挺棒的问题,可我不觉得很安慰。我没能继续想下去,门开了,正义的吉勒斯牧师翩然而至,笑着低声说:“好啦,好啦。”
牧师大概五十岁,看上去红光满面,我估计“什一税”31征收进展顺利。他径直朝我们走来,给了丽塔一个拥抱,又在她脸蛋上轻啄一下,然后转向我,用男人的方式大力握手。
“好啦,”他说,冲我好奇地微笑着,“你就是德克斯特。”
“我想是这样,”我说,“没办法。”
他点点头,好像我说了挺有道理的话。“请坐,放松一下。”他说。他走到桌子后面,坐到一个大转椅上。
我按他说的朝后仰靠在一张红色皮沙发上,正对着他的办公桌,但丽塔紧张地坐在另一张相同的沙发边缘。
“丽塔,”他说着,又微笑了一下,“好啦,好啦。所以你已经做好再婚的准备了,是吗?”
“是的,我……我觉得我准备好了,”丽塔说道,脸涨得通红,“我是说,是的。”她看着我,面红耳赤、眼神发亮地说:“是的,我准备好了。”
“好,好,”他说,转过脸带着喜欢的表情看着我,“你呢,德克斯特?我很想多了解一下你。”
“哦,从哪儿说起呢,我是个杀人嫌疑犯。”我谦恭地说。
“德克斯特。”丽塔说,本来已经红透的脸变得更红了。
“警察认为你杀人了?”吉勒斯牧师问。
“噢,他们不都这么认为,”我说,“只有我妹妹这么想。”
“德克斯特在法医部门工作,”丽塔插嘴说,“他妹妹是警探。他只是在开玩笑。”
他又冲我点点头。“幽默感是任何关系的良伴。”他说。
他停了一下,看上去很深思熟虑,甚至更真挚了,然后又说:“你对丽塔的孩子们怎么看?”
“噢,科迪和阿斯特崇拜德克斯特。”丽塔说道,她看上去很为不用再谈论我的在逃犯身份而高兴。
“不过德克斯特是怎么看他们的呢?”他温和地追问。
“我喜欢他们。”我说。
吉勒斯牧师点点头道:“好。很好。有时候孩子会成为负担。尤其当他们不是你亲生的时候。”
“科迪和阿斯特的确很擅长当负担,”我说,“但我不介意。”
“他们需要很多引导,”他说,“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噢,我会教他们的,”我说,“他们的学习兴致可高了。”
“很好,”他说,“所以我们会在主日学继续看到他们,是吗?”在我看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勒索,要我们继续为填满他的奉献箱做努力,可是丽塔已经在恳切地点头了,我也只好由着她。另外,我也相当笃定不管谁会说什么,科迪和阿斯特都会在别的地方找到他们的精神寄托。
“现在,你们两个,”他说,向后靠在椅背上,搓着双手,“在今日的世界上,一段关系需要坚强的信仰做基石。”他说着,期待地看着我,“德克斯特,你怎么看?”
我说:“信仰非常重要。”他看上去很满意我的回答。
“太棒了,好吧,”他说,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手表,“德克斯特,你关于我们教堂有问题要问吗?”
这是个正常的问题,但我还是吃了一惊,因为我想象这个面谈是需要我来回答问题的,而不是问他问题。我猝不及防。他看上去也没兴趣知道我的问题。所以,我对吉勒斯牧师充满信心地微笑着说:“事实上,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魔鬼附身的。”
“德克斯特!”丽塔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微笑着,“这不是……你不能……”
吉勒斯牧师举起一只手。“没关系,丽塔,”他说,“我想我明白德克斯特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点着头,朝我理解地笑笑,“你很久没来教堂了吗,德克斯特?”
“呃,事实上,是的。”我说。
“我想你会发现新教堂还是很适合现代社会的。上帝之爱的中心意思没有改变,”他说,“但有时候我们对它的理解会改变。”说到这儿,他居然朝我挤了一下眼睛,“我想我们可以允许万圣节夜晚有鬼,但星期天礼拜时是不允许的。”
好吧,至少算个回答,尽管不是我想要的。我并不真的期待吉勒斯牧师能抽出一本魔法书并当场念咒,不过我得说,我多少有点儿失望。“那好吧。”我说。
“还有什么问题?”他心满意足地微笑着问我,“关于我们教堂,或者婚礼的?”
“噢,没有了,”我说,“挺简单明了的。”
“我们喜欢这样。”他说,“只要我们万事以基督为上,其他的都会各就各位的。”
“阿门。”我响亮地说。丽塔瞥了我一眼,但牧师看上去挺买账。
“那好吧,”他说,并站起来伸出手,“六月二十四日。”我也站了起来,握着他的手。“不过我希望在那之前看到你们,”他说,“我们每个星期天上午十点有很棒的现代式礼拜。”他挤挤眼,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赶紧回家看足球赛吧。”“太棒了。”我说,想着一个体贴的商家是多么可爱啊。
他松开我的手,把丽塔拉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丽塔,”他说,“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丽塔在他肩头哽咽着说。她靠着他的肩膀待了一会儿,抽搭着鼻子,然后站直身子,擦擦鼻子看着我。“谢谢,德克斯特。”她说。为了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有人感谢总是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