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非常缓慢地抬起了头,看着她。“昨夜,”他说,“在这个地方待着,有个……”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
“你以前在这种地方待过,是吧,杰里?你小时候,”德博拉说,他点点头,“这地方让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好像德博拉刚朝他脸上啐了口唾沫似的。“我没有——不是记忆,”他说,“而是一个梦。肯定是梦。”
德博拉很理解地点点头:“你梦见什么了,杰里?”
他摇摇头,看着她,嘴巴张着。
“说说看,也许能帮到你,”她说,“如果只是个梦,说说也没关系。”他只是一味摇头。“杰里,你梦到什么了?”她又说,声音里带了些坚持,但仍然非常温和。
“有一尊巨大的雕像。”他说,然后不再摇头,好像很惊讶自己刚说出的话。
“好吧。”德博拉说。
“它……它非常巨大,”他说,“而且有……嗯,有火在它的肚子里烧着。”
“它有肚子?”德博拉说,“是什么雕像?”
“它特别大,”他说,“身体是铜质的,两只手臂向外伸出来,手臂能向下移动,来——”他不说了,嘟囔起来。
“你说什么,杰里?”
“他说它有一个牛头。”我说,能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手臂放下来,”他说,“我感觉……非常愉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唱歌的声音。我把两个女孩放进手臂。我用刀子切了她们,然后她们上升进入雕像的嘴巴,那双手臂把她们放进去,放进火里……”
“杰里,”德博拉说,声音更温和了,“你的衣服上有她们的血迹,都被烤干了。”他不吭声,她继续说:“我们知道你遇到压力时会晕过去。”他继续保持沉默。“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杰里,你失去了意识,杀了女孩们,然后回家了,你自己却不知道?”
他又开始摇头,很慢,很机械。
“你能给我更好的解释吗?”她说。
“我上哪儿能找到那样一尊雕像?”他说,“我怎么会找到雕像,让里面着火,然后把女孩放进去,而且……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了这些自己却不知道?”
德博拉看看我,我耸耸肩。说得在理。即便梦游,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刚才说的这些似乎太离谱了。
“杰里,这个梦是怎么来的?”她说。
“每个人都做梦。”他说。
“那些血是怎么跑到你衣服上去的?”
“是威尔金干的,”他说,“肯定是他,没有别的答案。”
有人敲门,警官进来了。他弯腰在德博拉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我凑过去听。“这家伙的律师在找麻烦,”他说,“他说他的客户被关押在此,头颅却出现了,所以他一定是无辜的。”警官耸耸肩,“我没法儿继续把他扣在这儿。”
“好吧,”德博拉说,“谢谢,戴夫。”他又耸耸肩,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德博拉看看我。“好,”我说,“至少这事儿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她朝哈尔彭转过身。“好了,杰里,”她说,“我们稍后继续谈。”她站起来走出房间,我跟在后面。
“我们怎么看这件事?”我问她。
她摇摇头。“天哪,德克斯特,我不知道。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她停住脚,转身面朝我,“要么是这家伙在他神志不清时干的,也就是说他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却浑然不觉,但这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我说。
“要么是另外有人费尽了他妈的心思来设圈套陷害他,而且算好时间正好赶上他晕倒。”
“这也不大可能。”我帮她说。
“是啊,”她说,“我知道。”
“带牛头的大雕像,还有肚子里的火?”
“靠,”她说,“只是个梦,只能是。”
“那女孩们是在哪儿被烧的?”
“你想给我看看那个有着牛头并自备烧烤架的大雕像吗?你把它藏在哪儿了?你只要找得出,我就相信那是真的。”她说。
“我们现在该不该放了哈尔彭?”我问。
“不,该死,”她气呼呼地喊,“我还是会给他一个拘捕的罪名。”说完她转身朝接待处走去。
我们走到大门那里时,科迪、阿斯特还和警官一起坐在那里。德博拉不耐烦地等我把他们拉起来收拾妥当,我们一起向大门走去。“现在该干吗?”我问。
“我们当然得和威尔金谈谈。”德博拉说。
“我们要问他是不是把带牛头的雕像藏在他家后院了吗?”我问她。
“不,”她说,“又他妈的瞎说。”
“又说脏话,”阿斯特说,“你欠我五毛钱。”
“太晚了,”我说,“我得把孩子们送回家,要不他们的妈妈该把我烤了。”
德博拉看了科迪和阿斯特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好吧。”她说。
我赶在丽塔发火之前把孩子们送回了家,但当她发现他们去看了人头时,还是差点儿气疯了。好在孩子们都神情自若甚至很开心,而且阿斯特的新理想是成为我妹妹德博拉。这些分散了丽塔的注意力,让她没来得及生气。毕竟,早日定下职业选择会给日后避免很多麻烦。
丽塔显然兴致高昂,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白天的见闻。搁在平常,我会微笑、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可这会儿我实在没心情伪装。我跟丽塔说有个重要案子必须马上处理。我溜出门,开车去了办公室。
上路后的前十五分钟里,我一直都有被跟踪的感觉。我知道这有多荒唐,因为从未在夜晚独自一人上路过,我感觉很虚弱无助。没有了黑夜行者,我是只嗅觉迟钝、爪子磨秃的老虎,行动迟缓而蠢笨。后背的皮肤总有被抓挠的感觉,好像山雨欲来乌云压顶,那让我想掉回头看看后面究竟有什么,总觉得有个东西躲在那儿饥饿地窥探我。而那梦幻般的奇妙音乐仍在隐隐回响,让这一切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随着节拍抽搐着,好像随时要脱离我的身体而去。
这肯定是想象。谁会跟踪勤恳尽责的德克斯特呢?他外表完全正常,人乐呵呵的,有两个孩子,刚雇了个名厨。为了保险起见,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当然没人,没人拿着斧子和一件镌刻着德克斯特名字的瓷器潜伏在暗处。我大概已经变成老糊涂了。
在帕尔梅托高速公路的路肩上有辆车起火造成交通堵塞,别的车辆要么轰鸣着从路左边绕过它,要么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同时大声叫喊。我绕开事故点并从机场附近的库房边驶过。刚过了69街,在一个仓库旁边,防盗警报器正哔哔作响,三个男人正将箱子往一辆卡车上装,动作相当悠闲。我冲他们微笑着挥挥手,他们看都不看我。
这感觉我都习惯了,最近大家都对可怜的空心人德克斯特视而不见,当然,除了那个要么正在跟踪我、要么完全没有在跟踪我的人以外。
说起空虚,我从丽塔那儿逃出来的时候无比顺利,结果是连晚饭也没吃,这个我可没法儿容忍。这会儿我想吃东西跟想呼吸一样迫切。
我在波洛烤鸡餐厅停下来,点了半只鸡带走。烤鸡的香味立刻充斥于车内。剩下的两里地我一直死忍着没有把车停在路边用牙齿撕咬鸡肉。
在停车场,我终于缴械投降了。当我走进大门时,得用油腻的手指拈出身份卡,差点儿把豌豆弄撒了。等我最终安坐在电脑前面时,鸡已经变成了一口袋鸡骨头和一份美妙的回忆,我的心情也大大地愉快起来。
和平常一样,吃饱了,意识清醒了,我的大脑便能高速运转着想问题了。黑夜行者丢了,这说明他有着独立于我存在的身份,也说明他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而且,很可能他又回到那里去了。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弄清楚他的来历。
我非常清楚我的黑夜行者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黑夜行者。在我漫长而卓有成效的职业生涯中,我遇到过好几个捕猎者,都被一层无形的乌云笼罩着,说明他们也有着和我的黑夜行者一样的搭车客。黑夜行者们应该在某个时间从某个地方来,并不只来到我这里,也不是只在这一段时间。我却从来没琢磨过这些,没问过那内在的声音从哪里来,这挺可耻。现在,我有一整夜的安宁时光待在法医实验室里,得好好弥补一下这悲剧性的疏忽。
于是我将自己的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勇敢无畏地冲进了互联网。当然,我用“黑夜行者”当关键词去搜索,结果是一无所获,那毕竟只是我自己起的名字。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试了试,只找到几个网络游戏和个把博客。对了,应该有人向管理青少年恶劣语言的权威机构举报这些博客。
我又试了“内在伴侣”“心灵之友”,甚至“灵魂导师”,搜索的结果又一次让我怀疑这疲惫古老的世界究竟在往何处去,但除此之外仍然没有收获。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还没找到正确的搜索词。
好吧,继续。“内在导师”“内心忠告者”“隐藏的帮手”,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试了个遍,把各种形容词颠来倒去地变换,同义词也试了,并不时对新时期伪哲学一举占领了互联网啧啧称奇。可是最终除了动过几次搞掉个把房地产商的念头之外,我还是没有收获。
不过,有一条非常有趣的关于所罗门王的信息说,这个古代智者和某些内在的神灵有瓜葛。我找出了几条所罗门王的奇闻逸事。谁会认为这部分《圣经》内容有什么意思或用处呢?如果我们只是把他想成一个机灵的留胡子的老头儿,喜欢把婴儿切成两半来寻开心,那我们就错过了很多好东西。
比如,所罗门为一个叫作莫洛克的东西建起了一座神庙,它显然是一个调皮捣蛋的神。所罗门王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因为发现这个兄弟的体内有“怪异”的东西。我自然可以用《圣经》的知识来理解这一点,所谓的怪异物可能就是黑夜行者的另一个叫法。但即使这两者有关联,难道就能让一个有着“内在王者”的家伙杀死另一个接纳了怪异物的家伙吗?
我的头有点儿晕。我该不该相信所罗门王本人就有一个黑夜行者?或者因为他是《圣经》中描述的好人,所以他发现自己兄弟有个黑夜行者,就大义灭亲把兄弟杀了呢?另外,和我们以前理解的相反,当他把小孩切成两半时,他是真心打算那么做的吗?
最重要的一点是,几千年前在地球另一端发生了什么有那么要紧吗?即便我们假设所罗门王的确有一个原版的黑夜行者,这又怎么能帮我恢复我那可爱的本来面目呢?我用这迷人的古老传说能干什么?什么都没能告诉我黑夜行者从哪儿来,是什么,怎么让它回来。
我迷失了方向。好吧,看来真的不能不放弃了,接受命运的安排,继续扮演德克斯特住家好男人的角色,往日的复仇天使已成绝响。我认命了,永远不再能感觉清冷坚硬的月光点燃我的神经末梢,永远不再能随风潜入夜,如同一个冰冷锋利的刀神下凡。
我试着想些别的能给我的调查带来灵感的东西,但我只能想出来鲁迪雅德·吉卜林24的诗“如果当别人都没了主张时你却能坚持己见”25,或其他有类似效果的字句。也许阿里尔·戈德曼和杰西卡·奥尔特加都该背背吉卜林的诗。不管怎么说,我的研究还是没有成果。
好吧。别人还会管黑夜行者叫什么呢?“冷笑评论员”“警告系统”“内在啦啦队”,我都查过了。“内在啦啦队”的结果让人很震惊,但还是没能帮到我。
我又试了“观察者”“内在观察者”“黑暗观察者”“隐藏观察者”。
最后再试一回,也许得益于我的思绪又指向了食物,但也挺正常,我选了“饥饿的观察者”。
结果又是一堆新世纪的胡说八道。可是一个博客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点开了它。我读了开头一段后,尽管没喊出“找到了”,但那就是我所想的。
“同饥饿的观察者一起潜入黑夜,”它写道,“在黑暗而充满猎物的街道中悄悄行走,缓缓穿过那静候的盛宴,感受汹涌的鲜血很快升起,带着愉悦将我们席卷……”
嗯,这文风有点儿花哨,也许。关于鲜血的描写也有些腻人,但抛开这些,它写出了我在历险之夜的感受。我好像找到了一个知音。
我继续读下去。描写的都是我熟知的感受,带着饥饿感在黑夜中听从内心咝咝作响的低语的指引而潜行。可是当叙述进入我通常该开始切割之时,忽然提到了“其他神”,接着是三个字母,我认不出那是什么。
真的不认识?
我兴奋地从桌上翻出夹着两个无头女孩档案的文件夹。我抖出一堆照片在里面翻找——找到了。
在戈德曼医生家大门口车道地上用粉笔写着同样三个看上去像拼错了的字母“MLK”。
我又看看电脑屏幕,丝毫不差,毋庸置疑。
这可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它意味着很重要的事实,或许从这里就能找到开启整个谜团的钥匙。是的,非常重要,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注脚:它是什么意思?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个线索专门缠上了我?我来这儿是想理清自己的问题,找到失踪了的黑夜行者。这么晚来是因为我不会被妹妹或工作上其他的事情烦扰。可现在呢,很明显的是,如果我想解决我的问题,就得先琢磨德博拉的案子。世上还有公平吗?
唉。如果抱怨能管用,我反正是没见着效果,尽管生活充满折磨,抱怨比比皆是。所以我还是接受命运的安排吧,看看它能给我带来什么。
首先,这是一种什么文字?我基本肯定它不是中文或日文,但是不是其他某种我一无所知的亚洲文字呢?我上网去查,从韩国、柬埔寨、泰国开始。一无所获。西里尔字母26吗?要查也简单。我找出一整页全部字母。我死死盯着看了半天,有些字母似乎相近,但最后我还是得出结论——不是。
那是什么呢?这有什么含义?如果对方很聪明,像曾经的我一样,或者像那个空前绝后聪明的所罗门王的话,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我的脑子里响起一阵哔哔声,我不动声色地凝神倾听着。是的,不错,我刚刚想起了所罗门王。那个《圣经》上提到的有个内在王的家伙。什么?噢,真的?你是说它和字母有关联?你真这么觉得?
绕了个弯儿,不过还是很好查清楚的,我查了。所罗门讲的语言自然是古代希伯来语,这从网上很容易查到,看着非常不像我看到的字母。就像这些字:ipsofacto,跟拉丁语似的。
不过,等等,我好像记得《圣经》的最原始语言不是希伯来文,而是另外一种语言。我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出来了。是的,我从确凿无误、无懈可击的学术文献——电影《夺宝奇兵》中看来的,我要找的那种语言叫阿拉姆语27。
又一次,我轻而易举找到了一个教授阿拉姆语的网站。我看着它,迫不及待地想学会,因为毫无疑问,那三个字母是从这种语言中来的。
我往下读。阿拉姆语和希伯来语一样不使用元音。事实上,你可以自己补上元音。很诡异,的确是,因为在你读出来之前得知道它本来是什么。所以,MLK可以是milk、milik、malik,或者其他的组合,可是全都没什么意义。至少对我没意义,这一点应该挺重要。不过我继续撞大运地试下去,想弄出点儿意思来:Milok、Molak、Molek……
再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扑腾,我紧紧捉住,仔细观察,翻来覆去。又是所罗门王。在他杀了他的内心中邪的兄弟之前,他为莫洛克神建了一座神庙。当然,莫洛克神一般也会被写作莫雷克,Molek,就是阿蒙奈特部落28那讨厌的神。
此刻我搜索着“莫洛克崇拜”,查了十几个不相干的网站,直到找到几个口径一致的。它们都说莫洛克崇拜是一种灵魂出窍的愉悦感,最后以取人性命做祭祀为终结。显然在那种情形下,发狂的人们已经无法意识到有人被杀死并被烧掉。
不过,我不大懂得灵魂出窍的愉悦是怎么回事儿,尽管我去橘子碗看过橄榄球比赛。我承认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弄的。我又读了些资料,发现它们都提到了音乐,音乐的强大威力让狂欢的喜悦被势不可当地激发出来。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没有清晰描述。我能找到的确凿的说法,是由阿拉姆语翻译成英语的,并附带着一大篇注脚。它说“莫洛克将音乐送给世人”,我觉得是说一伙神父列队穿过街道,用鼓和喇叭吹吹打打。
为什么有鼓和喇叭呢,德克斯特?
因为那是我在自己睡梦中听到的。
那夜我自然是整宿无眠。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在疲倦和焦躁中度过。我带科迪和阿斯特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椅子上。我琢磨着这些理不顺的信息和我胡思乱想出来的一切,信息的片段就是不肯乖乖拼凑出一幅合理的画面。即使我生拼硬凑把它们捏在一起,可还是无助于让我找到我的黑夜行者。
我能想出来的就是,大概黑夜行者和他的兄弟们已经在那儿存在了至少三千年。可是为什么我的这一个会逃之夭夭?这可真说不好,尤其是以前遇到类似的事,他最大的反应不过是生生气而已。
我任绝望将我席卷而去,这种感觉在这安逸的迈阿密午后显得有点儿荒唐。黑夜行者走了,我孤零零的,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找个班去学阿拉姆语。我只希望这会儿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将冰冻废水倾泻而下,才能浇熄我的一腔幽怨。我眼巴巴地抬头找,可是再一次地,我不走运。
又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夜晚,又有那奇怪的音乐潜入梦乡,当我坐起来几乎要追随它而去时,我醒了过来。我搞不懂为什么跟随那音乐似乎是特别棒的一件事,更不知道它想把我带到哪儿去,可是我只想跟着它走。
星期一早晨,头重脚轻、憔悴消瘦的我步履蹒跚地晃进厨房,迎头遭到暴戾的丽塔飓风的席卷。她挥舞着一大抱纸张和光盘,冲我喊:“我得听听你怎么想。”鉴于我的想法比无底洞还要黑暗深邃,我立刻决定这答案她绝对不必知道。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稍微缓和一下,她已经把我推到厨房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纸堆中翻来翻去。
“这些是汉斯想采用的花卉造型。”她边说边给我看了一堆照片,它们其实就是自然的植物样子。“这个是给婚礼圣坛用的,可能有点儿……哦,我也不知道了,”她泄气地说,“太多白色会不会让人笑话?”
虽然我以拥有微妙精细的幽默感著称,却几乎想不出拿白色开玩笑的段子,不过还没容我开口安慰几句,丽塔已经翻过页去。
“得,”她说,“这个是每张桌子的布置。希望能跟曼尼·波尔克的设计合拍。也许我们该让文斯去跟他查对一下。”
“哦。”我说。
“天哪,看看都几点了。”我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她便丢了一堆光盘在我腿上。“我筛过剩下的六个乐队,”她说,“你今天听听这些,告诉我你喜欢哪个,好吗?谢谢,小德。”她冷酷无情地扔下这几句话,探身过来在我脸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又开始查她记事簿上的下一个事项。“科迪?”她叫着,“该走了,宝贝儿。快点儿。”
接下来又是三分钟的骚乱,科迪和阿斯特从厨房门口伸进他们的小脑袋向我说再见,然后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一切又静了下来。
在寂静中我几乎能听见那种缥缈的音乐声。我知道自己该从椅子上跃起,将匕首咬在齿间冲出房门,冲进明亮的天光中,找到这个该死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把它堵到死胡同里宰了——可我做不到。
莫洛克网站已经将它的恐惧感传给了我,尽管我知道这很愚蠢、很荒谬、很孬种,很不像德克斯特的作为,我却无能为力。莫洛克,只是个傻乎乎的古代名字。一个古老传说,一千年前随着所罗门神庙一同消失了。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史前的虚构,甚至比什么都不是还不如,可我就是怕它。
这一整天,似乎除了蔫头耷脑地想象如果没被它攫获该有多好之外,我什么也做不成。不知道它是什么。我累得都快虚脱了,也许是因为感觉太无助了。不过我的确感到有种很邪恶的东西正嗅着我的味道向我迂回接近,我已经感到它尖利的牙齿就在我的脖子旁边。我只能巴望它逡巡得久一点儿,不过迟早我将感到它把爪子放在我身上,然后我只能咩咩叫着,拿蹄子在尘土里踢着,倒地而死。我已经无力挣扎,事实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最后一线人性的曙光在提醒我:该去上班了。
我拿起丽塔留下的那堆光盘,冲出家门。我站在门前过道上找钥匙锁门,一辆白色的亚洲龙非常缓慢地从马路牙子旁开动,懒懒地开走了。这情景横扫了我的疲劳和绝望,将巨大的恐惧刺入我的胸膛,我猛地退到墙边,手里的光盘散落一地。
汽车缓缓开上街道,在停止标牌前停住。我呆呆地看着。它的刹车灯熄灭,启动,穿过交叉路口。一小部分的德克斯特醒了过来,他非常生气。
大概是因为亚洲龙那一向极端目中无人的行径,又或许是我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弥补了清晨咖啡的功效。不管是什么,我浑身上下充满正义的怒火,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我已经行动了,我冲向车道自己的车旁,跳进驾驶位。我把钥匙捅进点火器,打着引擎,紧紧地跟上亚洲龙。
我不理会停车标志,只管加速冲过路口,看见那车在前方五六百米以外正要右拐。我超速行驶,眼见它左拐朝着美国一号高速公路开去。我加大马力追上去,疯了似的要在它隐没在上班高峰的车流之中以前逮住它。
我离它只有大约一百六十米远了。它在美国一号高速公路上朝北拐去,我跟随,不管别的车子刹车声和鸣笛声交汇出的合奏。亚洲龙在我前方十辆车远的地方,我施展我全部的迈阿密驾驶技巧缩小与它的距离,聚精会神地盯着路面,完全不去遵守路上的分割线,甚至顾不上欣赏四周车里因为我而爆发出的充满创意的语言。现在是时候让德克斯特反击了。尽管我不很确切知道等我追上那辆车后要做什么,可我必然得先追上它再说。
亚洲龙注意到了我,这时我离它只有几十米远了,它突然加速,钻进最左侧车道,前后车距是那么近,它后面的车不得不猛然刹车并侧滑。再后面的两辆车撞进它的侧面,立时刹车声、喇叭声响成一片,实在是震耳欲聋。我发现右边刚好有地方容我钻进去绕开这场混乱,片刻之后我又上了左道,道路豁然开朗。亚洲龙距我一百六十米远,也提高了速度,我立刻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接下来我俩之间的距离保持不变。然后亚洲龙受到前面的事故阻碍减慢了速度,我赶上了一点儿,直到我和它只有两车之隔,近到能看见一副大大的太阳镜正通过后视镜的反光注视着我。我又将距离缩短了一辆车,他突然将方向盘猛地左打,车子挤上了中间隔离带,钻入了另一侧的车流,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超过了他。几乎可以听见一阵挖苦的笑声飘来,他一溜烟儿消失了。
可我就是不能让他溜走。并不是因为逮到他就能给我一个说法,尽管也许真能这样。我也并没想到正义或别的抽象概念。没有。这回纯粹是愤慨,从未开辟的心田角落升起,从我的蜥蜴大脑迸发,汇聚到我的每一个指关节上。我特别想把那家伙从他的破车里扯出来,给他的脸来上一拳。这个感觉是崭新的,就是这种盛怒之下的肢体伤害,而且这感觉让人兴奋,强烈到拒绝任何残余的逻辑思维,于是我穿过隔离带,继续追踪。
我的车在挤上隔离带驶进反向车流时发出一阵可怕的吱嘎噪声,一辆大水泥罐车只差四英寸就撞上我了,不过我又上路了,在亚洲龙之后行驶在稍微悠闲的南向车流中。
在我之前有几个移动的白颜色的色块,它们中的一个就是我的目标。我加大油门追上去。
交通之神施惠于我,我在平稳行驶的车流中左突右拐了才半英里,就遇上了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每个车道上都有几辆车在老实等着,没办法超过它们,我只好故技重施,上了隔离带。我冲下隔离带开到路口的时候刚好赶上一辆鲜黄色的“悍马”正笨拙地占着车道,它猛地侧拐想避开我,就差那么一点儿就避开了。我把它的前保险杠撞了,我驶过了十字路口,背后是响成一片的鸣笛和叫喊。
亚洲龙应该在我前面四百米开外,如果它还在这条高速公路上的话。我没容得这个距离再拉长。我开着我那鞠躬尽瘁、伤痕累累的小车向前飞奔。大约半分钟后我看见了正前方有两辆白车——一辆是雪佛兰商旅两用车,另一辆是微型面包车。我的亚洲龙不见了。
我只慢了片刻——视线所及之处,我又看见了它,朝着右侧一大片商店中的一个杂货店后面的停车场开去。我狠狠踩下油门,穿过两个车道,驶入停车场。那辆车的司机看见我过来了,他提速开上街道,并九十度拐弯朝着和美国一号高速公路垂直的方向开去。我穿过停车场跟着。
他带着我穿过一片大约一英里的居民区,转过一个弯角,又经过一个公园,很多孩子正在玩耍。我又追上去一点儿,正好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婴儿,手里牵着另外两个孩子走在我们前方的路上。
亚洲龙加速上了人行道,那女人继续慢慢走着过马路,她看着我,好似我是个看不懂的广告牌。我扭转车头想从她身后绕过去,可是她的一个小孩突然朝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了我的车前,我拼命踩下刹车。有一刹那我以为自己连人带车要冲进这群缓慢而愚蠢的人堆里去了,他们就呆呆地站在路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过我的轮胎发挥了作用,尽管车轮打滑,我轻踩油门,在一户人家门前的草坪上打了个转儿。然后我带着被我卷起的碎草末形成的烟幕重又上路了,现在,亚洲龙已经远远把我甩在了后面。
接下来的几百米,距离没有变化,然后我的运气来了。在我之前亚洲龙又冲过了一个停止牌,这次一辆警车跟了上来,警笛大作,开始追它。我也不大确定我是喜欢多了个同伴还是该妒忌警车的加入,但无论如何,现在跟着警车开容易得多。于是我继续跟着。
这两辆车飞快地转了几个弯,我觉得我跟上去了一些,突然亚洲龙消失了,警车停了下来。我也在警车旁停了车,走了出来。
在我前面的警察正飞跑着穿过一片用轮胎圈起的草坪,草坪后是一座房子,房子后面是运河。亚洲龙在远处的水面上,一个男人从车窗爬出来,朝着几米远的对岸游去。警察在岸边犹豫片刻,然后也跳下河,朝着半沉的车子游去。这时,一阵沉重的刹车声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身望去。
一辆鲜黄色的“悍马”猛停在我的车后,一个红脸膛儿土黄色头发的汉子跳下车,冲我嚷嚷起来。“你个狗杂种!”他叫唤着,“你撞了我的车!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劳驾。”我说。奇怪的是,红脸汉子居然就安静下来,站在那里等我接电话。
“你他妈在哪儿?”德博拉问。
“卡特勒山,正瞧着运河。”我说。
这话让德博拉愣了片刻,然后她说:“好吧,赶紧弄干爽了,滚到学校来。我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