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2 死神的猜字游戏 chater 13 多克斯的档案(2 / 2)

她将头向右边移动了一英寸:“那边那扇门,都等着呢。”

他们确实都等着。会议桌的首座上坐着马修斯局长,紧绷着脸,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桌子四周坐着德博拉、多克斯、文斯·增冈、卡米拉·菲格,外加我们昨天赶到时正在小屋周围架设隔离带的那四位便衣警察。马修斯朝我点了点头,说:“都到了吗?”

多克斯从我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怒视着我,此刻转过头去说:“还差那几位急救人员。”

马修斯摇摇头。“那不是我们的事,以后会有人问他们的。”他清了清嗓子,低下头,仿佛要看一眼面前并不存在的某个台本。“好吧,”他又清了清嗓子,“昨天发生在……嗯……西北四大街的事件,最高层已经下了禁止令。”他抬起头,“在座的各位严禁向外透露与这一事件和地点相关的任何可能听到、看到或推测的情况。无论在公众场合还是私下里都不允许发表任何看法。”他望着多克斯,后者点点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会议桌四周的各位,“因此,嗯……”

马修斯局长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因此”后的下文可以告诉我们。不过,他能说会道倒也不是徒有虚名,而就在这时,门开了,我们全都将目光转向那里。

门口站着一个非常魁梧的男子,身上穿着非常漂亮的礼服。他没有戴领带,衬衣最上面的三个扣子没有系上。左手小指戴着一枚戒指,上面的钻石闪闪发亮。他的鬈发刻意处理过,给人一种凌乱的感觉。他四十出头,经历过一些风雨,右眉脊和下巴一侧各有一块伤疤,但这两块伤疤与其说破坏了他的相貌,还不如说使他更显英俊。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望着我们,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将目光转向办公桌一端:“是马修斯局长吧?”

马修斯的块头也不小,而且也很结实魁梧,可与门口这位相比,他显得小了一号,甚至有些女人气。我相信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咬紧牙关,说道:“是我。”

门口的彪形大汉大步走到马修斯跟前,向他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局长先生。我叫凯尔·丘特斯基,我们通过电话。”他边和马修斯握手边环视会议桌周围的各位,目光在德博拉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才重新回到马修斯身上。可仅仅半秒钟后,他的头又转了回来,与多克斯对视了片刻。虽然他和多克斯没有交谈,没有握手,没有交换名片,但我确信他们相互认识。多克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看着眼前的会议桌,而丘特斯基也重新将目光转回到马修斯身上:“马修斯局长,你们这儿真是人才济济啊。我听到的都是关于你手下的赞誉之词。”

“谢谢你……丘特斯基先生。”马修斯生硬地说,“请坐吧。”

丘特斯基冲他灿烂地一笑:“谢谢!”他一屁股坐到了德博拉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回头看他,但会议桌对面的我却注意到一片红晕顺着她的脖子慢慢向上爬,一直到了她紧绷着的脸蛋上。

就在这一刻,我听到德克斯特脑海深处有个细小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说:“对不起,请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有人偷偷往我的咖啡里加了点儿迷幻药,因为整整这一天的感觉就像德克斯特在幻境中。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让马修斯局长感到不安的那个大家伙是谁?他怎么会认识多克斯?为什么德博拉的脸上会出现与她如此不相称的红晕?

我看着文斯·增冈。在实验室所有的工作人员中,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与我比较亲近,这不仅仅因为我们轮流买炸面包圈,而且因为他在生活中似乎也一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仿佛他看过太多录像,学会了如何冲人微笑,如何与人交谈。不过他伪装的本领不如我,所以也从来没有像我那么能蒙人,但我还是感觉到他与我有一份亲近感。

他这会儿显得心神不宁,胆小怕事,好像怎么使劲儿咽口水都咽不下去一样。从他这儿是得不到任何线索了。

卡米拉·菲格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她脸色苍白,但两边脸颊上各有一小块很圆的红斑。

德博拉如我刚才所说,靠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忙着将她的脸蛋变成绯红色。

丘特斯基将自己厚实的手掌在会议桌上一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了大家一眼后说道:“我要感谢诸位在这件事情上的通力合作。在我的人破了这个案子之前,大家必须守口如瓶,这一点非常重要。”

马修斯局长清了清嗓子:“嗯,我……我想你大概希望我们继续正常调查,继续讯问证人吧?”

丘特斯基缓缓地摇摇头:“绝对不行。我要你们立刻全部退出这个案子,让整个事件平息下来,让它被人遗忘,彻底消失。局长先生,就你们警察局而言,我希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在接管这个案子吗?”德博拉毫不客气地责问道。

丘特斯基将目光转向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对。”他说。他本来还会冲着她继续笑下去,但科罗内尔警官,也就是和那位一直哭泣、一直作呕的老太太一起坐在门廊上的警察打断了他的话:“好啊,不过先等一下。”他说话的口气含有敌意,结果更突显出了不易被人察觉的口音。丘特斯基转过头去看着他,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科罗内尔显得有些激动,但毫不示弱地正视着丘特斯基严厉的目光:“你是想阻止我们干好分内的工作?”

丘特斯基说:“在这个案子中,你们的分内工作就是保护案情,为我服务。”

“胡说八道。”科罗内尔说。

“管它什么八道九道,”丘特斯基对他说,“反正你得照办。”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对我发号施令?”

马修斯局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会议桌:“够了,科罗内尔。丘特斯基先生是从华盛顿来的,我已经接到了命令,为他提供一切帮助。”

科罗内尔摇摇头:“他可别是那该死的联邦调查局派来的。”

丘特斯基只是笑了笑。马修斯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但多克斯将头向科罗内尔那边凑了凑,说:“你闭嘴。”科罗内尔望着他,火气立刻消了一些。“别掺和到这鬼事情中来,”多克斯接着说,“让他的人去处理吧。”

“这样做不对。”科罗内尔说。

“你别管了。”多克斯说。

科罗内尔张开嘴,但多克斯扬起了眉头,科罗内尔看到多克斯眉毛下的那张脸,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马修斯局长又清了一下喉咙,打算夺回自己的权力:“还有问题吗?那么好吧,丘特斯基先生,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话……”

“说实在的,局长先生,如果能从你们这里借调一位警探,我将不胜感激。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熟悉情况,而且这个人办事必须一丝不苟。”

除了丘特斯基外,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多克斯。丘特斯基转过头对德博拉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得承认,马修斯局长的会议以这种方式结束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表现得像被扔进狮笼里的实验室老鼠。谁也不喜欢联邦调查局的人来插手一个案子,因而大家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在他们接过某个案子后尽量给他们添乱。可是,丘特斯基显然不是泛泛之辈,我们恐怕连这一点小小的快乐都得不到。

德博拉突然面红耳赤,这里面一定暗藏玄机,可那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突然变得简单清晰了一点儿。来自华盛顿的这次视察显然是由德克斯特的劲敌多克斯招来的。我以前曾听到过一些谣言,说他在部队服役时干过一些不靠谱的事,现在我终于开始相信这些谣言了。当他看到桌上那玩意儿时,他的反应不是震惊、愤怒、厌恶或义愤,而是似曾相识——非常有意思。他当场就告诉了马修斯局长那是什么东西以及应该将案情报告给谁,而这位特殊人物立刻派来了丘特斯基。这样看来,当我认定丘特斯基和多克斯在会议上相互认出了对方时,我并没有猜错——无论多克斯对这一切知道多少,丘特斯基知道的绝对不会比他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才是他被派来处理这件事的原因。只要多克斯知道这种事,我就一定能找到办法利用他的这种背景来对付他,然后解除掉德克斯特身上的枷锁——可怜的德克斯特已经被冷落了太久。

这一切环环相扣,是冷静的逻辑思考的结果。我欢迎我那威力无比的大脑回归,并在脑海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以示鼓励。好样儿的,德克斯特。

有些事是精力充沛的德克斯特所擅长的,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其中之一便是用电脑查找信息。我掌握这门技巧是为了帮助我在对待麦格雷戈和雷克尔这样的新朋友时万无一失。除了避免杀错人这种倒霉的事情外,我还喜欢会一会与我有着相同爱好的人,在打发他们进入梦乡之前找到他们以往有失检点行为的证据。要想查找这种事,电脑和互联网的确是个神奇的工具。

只要多克斯隐瞒了什么事,我想我大概就能查找出来,至少能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再稍微用力一拉扯,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往事就会一一暴露。我了解他,相信那一定不是好事,一定像德克斯特所干的事那样。一旦我查找出那些事——

我兴冲冲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顺着过道回到了法医实验室——我的小工作间里,立刻忙碌起来。

几小时后,我能查到的都查到了。多克斯警官档案中的信息少得可怜,但是能找到的那点儿信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多克斯不仅有姓,而且有名字!他的名字叫艾伯特。有没有人真的叫过他艾伯特?难以想象。我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叫萨金特30。他出生在佐治亚州的韦克罗斯。还有什么惊人发现?当然有,而且更好:在来警察局之前,多克斯警官一直是多克斯中士!他当兵时居然是在特种部队!想想看,多克斯戴着一顶漂亮的绿色贝雷帽,与约翰·韦恩31并肩行军。一想到这里,我就情不自禁地想放声高唱军歌。

他的档案里列着几项嘉奖和他获得的勋章,可里面没有提及他获得这些殊荣的英勇壮举。不过,了解这个人的过去仍然激发起了我的爱国热情。档案的其他部分几乎完全一笔带过,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十八个月的“特别任务”。多克斯在萨尔瓦多担任过军事顾问,回国后在五角大楼任职六个月,然后退伍来到了我们这座幸运的城市。迈阿密警察局当然很乐意录用一位军功显赫的退伍兵,立刻给了他一个不错的职位。

可是萨尔瓦多——虽然我对历史并不太着迷,但我仍然记得那简直像一部恐怖大片。当时布里克尔大街经常有抗议游行,我不记得其中的原因,但我可以查找出来。我重新打开电脑,上网查找,哦,天,我的确查找到了。多克斯在萨尔瓦多的时候,那里真是热闹非凡:严刑拷打、强奸、谋杀、辱骂。居然没有人想到请我去。

我查到了大量信息,都是各种人权组织贴在网上的。对于那里发生的事,这些组织发表的意见非常严肃,几乎到了尖锐的地步,可依我看他们的抗议没有任何结果。毕竟只是人权问题。这肯定让他们感到非常沮丧,连善待动物组织抗议的结果都比他们强得多。这些可怜虫进行了调查,将他们的调查结果公布了出来,详细描述了强奸、电刑、电击棒的使用过程,并且附上了照片、图表以及那些以折磨百姓为乐的恶魔的姓名。那些恶魔仍然隐居在法国南部,而世界其他地方的餐馆却仅仅因为鸡受到了虐待遭遇抵制。

我所查到的那些萨尔瓦多人的名字和历史详情对我没有多大意义,所涉及的那些组织也意义不大。整个事件显然发展成了一种奇特的混战,其中没有一个好人,只有几群坏家伙,夹在中间的是那些农民。美国暗中支持其中一方,尽管这一方同样巴不得将任何可疑的穷人捣成肉酱。引起我注意的正是萨尔瓦多的这一派。后来发生的某件事彻底改变了局面,形势变得对这一派非常有利。导致这一局面的是一种可怕的威胁,虽然没有具体说明,却让人谈虎色变,甚至让他们怀念屠宰牲畜时所用的电击棒。

不管那是什么,它恰好发生在多克斯中士在那里执行特别任务期间。

我仰靠在我那不太牢靠的摇椅后背上。嗯,这种巧合真是太有意思了。多克斯、没有公开的酷刑、美国的秘密介入——这一切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三者之间相互有联系,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它们之间一定就有联系。同样,我坚信这三者肯定是一丘之貉,因为二十多年后,它们全都来到了迈阿密,准备搞一次聚会:多克斯、丘特斯基,以及弄出桌上那玩意儿的天知道什么人。钥匙和锁似乎终于对上了。

我已经发现了其中的联系,要是能想出一个办法来运用它——

等着瞧吧,艾伯特。

当然,掌握可用情报是一回事,知道它的含义以及知道如何运用它又是一回事。其实我只知道多克斯在萨尔瓦多时,那里恰好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他可能没有亲自参与,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得到了政府的许可,当然是暗中——这不免让人琢磨大家都是怎么知道的。

另外一方面,仍然有人不愿意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这个人目前派来的代表就是丘特斯基,而陪同丘特斯基的正是我那亲爱的妹妹德博拉。只要能得到她的帮助,我或许能从丘特斯基那里了解到一些详情。下一步行动完全可以到时候再定,但我至少可以开始行动了。

这听上去很简单,而且也的确很简单。我立刻给德博拉打电话,但听到的只是留言电话。我又拨通了她的手机,结果仍然一样。整整一天,我得到的都是德博拉“不在办公室,请留言”。我晚上又给她家打了电话,结果相同。我挂上电话,向窗外望去,多克斯警官的车仍然停在街对面的老地方。

支离破碎的云朵后露出了半个月亮,在低声呼唤着我,但它是在白费口舌。无论我多么想悄悄溜出去,与雷克尔来一次亲密接触,我都无法做到;只要那辆该死的褐紫色福特金牛像打了折扣的良知一样停在那里,我就无法做到。

我在家中四处乱转了一圈,又给德博拉打了两次电话,但两次她都不在家。我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月亮已经稍稍换了个位置,但多克斯动也没动。

那么好吧,还是回到第二套方案上来吧。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丽塔家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罐啤酒。多克斯尾随而来,我估计他就等在街对面的车上。我希望他像我一样欣赏这夜景,不用开口说太多的话。难道做人就是这样?难道人们真的这样凄惨、这样没有头脑,天天期盼的就是这个——摆脱掉了为薪水所奴役的单调枯燥的工作后,将星期五晚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手握一罐啤酒、坐在电视机前?这真是乏味到了令人颓废的地步,而令我惊恐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该死的多克斯。你正逼我变成一个正常人。

“嘿,先生。”丽塔一屁股坐到我身旁,顺势盘起双腿,“怎么不说话?”

“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我说,“享受生活太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肯定是因为放走了那家伙,是吗?就是那个杀了孩子的家伙?”

“部分原因吧,”我说,“我不喜欢做事半途而废。”

丽塔点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我的话:“这真是……我是说,我看得出来你为此心神不定。也许你应该……我不知道,你通常怎么消遣?”

这句话倒是勾起了我的种种回忆,我真想把自己的消遣方式告诉她,但觉得还是不告诉她为妙。于是,我说:“我喜欢驾船出海,钓鱼。”

我身后传来了一个细小的声音:“我也喜欢。”多亏了我那严格训练过的钢铁意志,我才没有惊讶得跳起来,一头撞到天花板上的电扇上。我转过头,科迪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也喜欢?”我说,“你喜欢钓鱼?”

他点点头。

“那好,”我说,“我看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怎么样?”

“哦,”丽塔说,“他不是……你不必这样,德克斯特。”

科迪望着我。他自然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也不必说什么。他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丽塔,”我说,“男孩不能总跟女孩在一起。我和科迪明天早晨去钓鱼,一大早就出发。”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但钓鱼需要早点儿出发,所以我们一早就动身。”科迪点了点头,望着他的母亲,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说真的,德克斯特,”丽塔说,“你不必这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必这样,可我为什么不呢?反正不会让我的身体遭罪。再说,出去散几个小时的心也是件好事。尤其是远离多克斯。不管怎么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孩子对我确实很重要。我当然不会一看到自行车上的辅助轮就立刻眼睛湿润,但总的来说我觉得孩子比他们的父母有意思得多。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我和科迪就驾驶着我那十七英尺长的“捕鲸号”慢慢地驶出了我家附近的小运河。科迪穿了一件蓝黄相间的救生背心,一动不动地坐在冰桶上。他微微缩着身子,脑袋几乎完全埋在救生背心里,那样子很像一只色彩鲜艳的乌龟。

冰桶里有汽水,还有丽塔为我们准备的午餐,说是一点点,其实足够十多个人吃的。我带了冰冻虾做鱼饵,因为这是科迪第一次出海钓鱼,如果让他将锋利的鱼钩穿进仍然活着的鱼饵里,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当然,我自己更喜欢活的鱼饵,越是活着的东西越好!可孩子会如何反应你永远无法预料。

出了小河,进入比斯坎湾,我驾着船直接向佛罗里达角驶去,寻找灯塔旁的那条水道。科迪一直默默地坐在那里,直到我们快靠近斯蒂尔茨维尔他才开口。这里的建筑非常奇特,建造在打进海湾中央的桩柱上。这时,他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引擎的声音很响,风也很大,我只好弯下腰来听他说什么。

“房子。”他说。

“是的,”我大声说道,“有时候还有人住在里面。”

他望着那些房子渐渐远去,等它们完全消失在我们身后才重新坐回到冰桶上。他再次回过头去看那些房子,可它们已经越出了他的视线。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直到船驶近福伊岩,我放慢了速度。我将发动机关到最小,把船锚抛进水中,等到船锚固定后才关掉发动机。

“好了,科迪,”我说,“我们可以钓鱼了。”

他笑了,真是难得一见:“好的。”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看我教他如何把虾子叉到鱼钩上,然后他自己试着叉鱼饵,慢慢地、非常小心地将鱼钩扎进去,直到鱼钩尖重新露出来为止。他看着鱼钩,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我点点头,他又低头看着虾子,伸手去触摸鱼钩扎破虾壳的地方。

“好了,”我说,“现在把它丢进水里。”他抬头望着我。“鱼都在水里。”我说。科迪点点头,将渔竿尖伸到船外。他用的是一根不大的萨克牌渔竿,他按了一下渔线螺旋轮上的放线按钮,将鱼饵丢进了水中。我也唰地一下将鱼饵甩到了水中,然后我们一起坐下来,随着波浪慢慢摇晃着。

我看着科迪钓鱼的神情,是那么全神贯注。或许是因为这开阔的水域再加上一个小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雷克尔。就算我现在无法安全地对他进行调查,我仍然认定他有罪。他什么时候会知道麦格雷戈已经失踪?他会做何反应?他很可能会惊慌失措,试图逃跑。我想得越多就越想知道结果。不到万不得已,一个人不会舍弃已经得到的一切,去另一个地方从头开始。或许他只会小心谨慎一段时间。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暂时先将他放一放,在我那相当有限的社交活动安排表中添加一个新的内容——查找出制造“西北四大街号叫植物人”的家伙。这听上去虽然很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的某个标题,却仍是迫在眉睫的任务。我得想办法摆脱掉多克斯,尽快——

“你会做我的老爸吗?”科迪突然问道。

我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个头与感恩节的火鸡差不多。等喘过气来后,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渔竿尖儿:“妈妈说也许会的。”

“是吗?”我说。他点点头,但是没有抬头看我。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丽塔都在想什么?我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将目前做掩护用的身份塞进多克斯的嘴里,根本没有去考虑丽塔都在想什么。我显然应该考虑一下她的想法。她真是这样想的?这简直无法想象。不过,虽然有些怪异,但只要是人可能就会理解。幸运的是我不是人,因而这个念头在我看来近乎荒诞。妈妈说也许会的?也许我会成为科迪的父亲?也就是说,嗯——

“呃……”我说。我压根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幸运的是,科迪的渔竿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你钓到鱼了!”我说。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渔线呼呼地被拉了出去,他只能牢牢抓着渔竿不松手。鱼在水中凶猛地来回扑腾着,时而向右,时而向左,时而钻到船下,然后干脆直接向远处游去。但是,尽管它好几次离船已经很远,科迪还是慢慢地将它拉了回来。我教他如何将渔竿末梢保持在水面上,如何收拢渔线,如何将鱼慢慢拉到船旁,然后我抓住接钩绳,将它拉到船上。科迪望着它在甲板上扑腾,叉状的尾巴仍然疯狂地拍打着。

“是条金鲹,”我说,“这是野鱼。”我弯腰去将鱼钩取出来,可它不停地弯成弓形跃起,我根本抓不住。一道细细的鲜血从它的嘴里流了出来,淌到了洁白的甲板上,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恶心,”我说,“它大概把鱼钩吞进肚里了,我们得把鱼剖了,将钩取出来。”我从黑色塑料刀鞘中拔出片鱼刀,放在甲板上。“会有很多血。”我警告科迪。我不喜欢血,不想让我的船上有血,哪怕是鱼血也不行。我向前走了两步,打开柜子,取出一条搞卫生用的旧毛巾。

“哈。”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喊叫声,赶紧回头望去。

科迪已经拿起刀,扎进了鱼的身体,正望着那条鱼挣扎着离开刀口。然后,他再次小心地瞄准,深深地将刀扎进鱼鳃,一股鲜血猛地涌了出来,淌到了甲板上。

“科迪。”我说。

他抬头望着我,然后真是稀罕,他笑了。“我喜欢钓鱼,德克斯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