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孩子这个意外收获外,丽塔本人也是秀色可餐。她留着整齐的金色短发,运动员般的身体修长结实,很少说蠢话。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公共场合,并且知道别人会觉得我们俩像一对非常般配的夫妇,而这才是关键所在。大家甚至说我们很吸引人的眼球。我估计丽塔觉得我相貌英俊,但就她以前的交友经历而言,她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不过和一个认为我很棒的人待在一起,这种感觉还是不错的。
我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钟,五点三十二分,还有不到一刻钟丽塔就会下班回到家中。她在费尔柴尔德契据事务所上班,所做的工作很复杂,涉及百分点和百分数等问题。等我赶到她家时,她应该已经到家了。
我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走到屋外,朝多克斯挥了挥手,驱车来到丽塔家位于南迈阿密不大的屋子前。车况还可以,也就是说没有发生致命车祸,也没有人开冷枪,不到二十分钟我的车就停在了丽塔家门外。
多克斯警官将车开到街道尽头,在我敲门的同时,他将车停在了街对面。
门猛地开了,丽塔探出头来望着我:“啊,是德克斯特!”
“亲自光临,”我说,“我刚好在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嗯,我……我刚进门。瞧我这副邋遢样儿……进来吧。要啤酒吗?”
啤酒,好点子。我还从来没有沾过这玩意儿——可这又是那么正常,完全符合下班后看望女朋友的身份,就连多克斯也不得不佩服。真是个绝妙的点子。“来一罐吧。”我说,然后跟着她走进了相对凉爽的客厅。
“坐吧,”她说,“我正要梳洗一下。”她冲我一笑,“孩子们在后院,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会立刻缠上你。”她顺着过道快步走了出去,随即又拿着一罐啤酒走了回来,“我马上回来。”她说着走进了屋子另一边的卧室。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手中的啤酒。我很少喝酒。说实在的,喝酒对于猎杀者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习惯。喝酒会减缓人的反应速度、麻木人的感觉,让他变得神经兮兮。可是这会儿我就坐在这里,准备做出最大的牺牲,抛弃自己的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因此啤酒正是患有饮酒恐惧症的德克斯特所需要的。
我喝了一小口,味道很苦,酒精含量不高。我又喝了一小口。我可以感觉到它咕噜咕噜地一路冲进胃里,我突然想到自己可谓悲喜交加,连午饭都没有吃。管它呢,不就是一罐淡啤酒吗?
我喝了一大口,适应后,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天哪,啤酒的确能让人舒心,至少我每多喝一口就感到更加痛快。又一口进肚——转眼间啤酒罐已经底朝天,空空如也了。
可我还是感到口渴。我真的能容忍这种令人不快的局面吗?我想不能。绝对不能容忍。事实上,我也不准备容忍。我站起身,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厨房走去。冰箱里还有好几罐啤酒,我拿上一罐后回到了沙发旁。
我坐下来,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好多了。该死的多克斯!也许我该拿一罐啤酒给他,让他放松一下,别那么较真儿,他或许会取消整个监视计划。我们毕竟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不是吗?
我继续喝酒。丽塔走了回来,下面穿了条劳动布短裤,上面是一件白色短背心,领口处有一个绸十字结。我得承认,她很迷人。或许我真的应该有一个身份掩护。她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我很高兴你来这儿,而且是这样突然到来。”
“确实有些突然。”我说。
她侧过头来望着我,神情有些滑稽:“你今天工作很累吧?”
“累死了,”我又喝了一口啤酒,“不得不让一个坏家伙逍遥法外。一个很坏的家伙。”
“哦,”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我是说,难道你不能……”
“我巴不得将他绳之以法,”我说,“可是我办不到。”我举起啤酒罐向她敬酒,“人为因素太多。”我又喝了一口。
丽塔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我是说,在外人看来不是依法办事吗?你们逮住那坏家伙,然后将他关起来。怎么会有人为因素呢?他究竟干了什么?”
“他帮人杀了几个孩子。”
“啊!”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哪,你肯定会有办法的。”
我冲她一笑。她一眼就看穿了。真是了不起。我不是说过我看人很准吗?“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说,然后抓起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指,“有些事我的确可以办到,而且会办得很漂亮。”我轻轻拍着她的手,手中的啤酒只洒出来一点儿,“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她有些疑惑:“什么样的……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喝了口酒。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我感觉到她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为什么不呢?我张开嘴,可还没有来得及低声告诉她黑夜行者和我那无伤大雅的爱好,科迪和阿斯特就跑了进来,看到我后一愣,站在那里,不停地看看我又看看他们的母亲。
“你好,德克斯特。”阿斯特说,然后捅了一下她弟弟。
“你好。”他轻声说。科迪向来话不多,而且很少开口。可怜的孩子。他的生父确实给他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你喝醉了吗?”他问我。对他来说,这样开口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科迪!”丽塔呵斥道,但我挥手阻止了她,然后看着他。
“喝醉了?你是说我?”
他点点头:“嗯。”
“当然没有,”我明确地说,冲着他皱起了眉头,“可能有一点儿头晕,但这是两码事。”
“哦。”他说。他姐姐打断了他的话:“你留下来吃晚饭吗?”
“恐怕我得走了。”我说,但丽塔突然坚定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这副样子绝对不能开车。”她说。
“什么样子?”
“头晕。”科迪说。
“我没有头晕。”我说。
“你刚才说过你头晕。”科迪说。我都记不得他上次连着说这么多词儿是什么时候了,我真为他骄傲。
“你说了,”阿斯特也说,“你说你没有醉,只是有点儿头晕。”
“我说了吗?”他们俩一起点头,“那么……”
“那么,”丽塔插嘴说,“我看你得留下来吃晚饭。”
那么好吧。我估计我留下来吃了晚饭,肯定是的,我只记得后来再去冰箱拿啤酒时里面已经空了。后来,我又坐到了沙发上。电视开着,我拼命想听清楚演员们都在说些什么,也想弄明白为什么一群看不见身影的观众居然会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令人开心的谈话节目。
丽塔坐到了我身旁:“孩子们已经睡了。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极了,”我说,“只是我实在不明白这节目有什么好笑的。”
丽塔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确实让你感到很不舒服,是吗?我是说让那坏家伙逍遥法外。孩子们……”她凑过来,一只胳膊搂着我,头靠着我的肩膀,“你真是个好人,德克斯特。”
“不,我不是。”我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来。
丽塔坐直了身子,从我的左眼瞧到右眼,再回到左眼。“可你确实是个好人,而且你知道你是。”她笑着重新将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能来我家……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我刚想开口说情况不是这样,但随即想到我来这里确实是因为心情不好。不错,我来这里是因为无法与雷克尔玩那场游戏而感到沮丧,还因为我想把多克斯赶跑。然而这成了一个很不错的点子,不是吗?丽塔真是善解人意,待人热情,而且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善解人意的好丽塔。”我说着将她拉到身旁,紧紧搂着她,然后将我的脸颊贴在她的头顶上。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丽塔站起身,伸手把我拉了起来。“好了,”她说,“还是让你上床睡觉吧。”
我们的确睡到了床上。我躺在床上,盖上毯子。她也上了床,躺在我身旁。她真是太好了,身上气味怡人,身子暖洋洋的,摸起来很舒服——
怎么说呢,啤酒真是个好东西,不是吗?
我醒来后头痛得厉害,既痛恨自己,又感到一阵迷惘。贴着我脸颊的是一床玫瑰色的毯子,可我的毯子——我每天在自己的小床上醒来后看到的毯子——不是玫瑰色的,而且没有这种气味。这席梦思也太大了一点儿,根本不是我那装有脚轮的小矮床,真的,就连这头痛也跟我平常的头痛不同。
“早上好,帅哥。”从我的脚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我转过头,看到丽塔站在床脚那儿低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幸福的微笑。
“嗯。”我哼了一声,声音像癞蛤蟆的叫声一样难听,头也痛得更加厉害。不过我头痛的样子肯定很滑稽,因为丽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说,“我给你拿几片阿司匹林来。”她弯下腰,揉了揉我的大腿,“嗯哼。”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我坐起身。这可能是一个战略错误,因为起身后我的头痛又加剧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阿司匹林的到来。
看样子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来适应这种正常人的生活。
说来也怪,我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适应了这种生活。我发现只要不超过两罐啤酒,我就能刚好放松到与沙发套打成一片。于是,每星期有几个晚上,每当忠心耿耿的多克斯警官出现在我的后视镜中,我就会在下班后去丽塔家,先跟科迪和阿斯特玩上一会儿,孩子们睡觉后再与丽塔一起坐一会儿。十点左右,我会向门口走去。丽塔似乎期待我临走前给她一个亲吻,于是我通常站在敞开的大门口亲吻她,好让多克斯看见我。我动用了从电影中学来的各种亲吻技巧,丽塔的反应自然是幸福无比。
我这个人确实很喜欢固定不变的生活。适应这种全新的生活后,几乎连我自己都开始假戏真做起来。这种生活对我来说索然无味,我只能将真正的我束之高阁。我可以听到黑夜行者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而且来自德克斯特王国最黑暗、最遥远角落的后座,这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也让我第一次感到有些孤独。但我仍然坚持不懈,把去丽塔家当成一场小游戏,看看自己究竟能坚持到什么份儿上。我知道多克斯在监视我,希望他开始感到有点儿纳闷儿。我买鲜花,买糖果,买比萨饼。我亲吻丽塔的方式更加大胆新颖,而且总是选择在敞开的大门前,好让多克斯看得更加清楚。我知道这种表现很可笑,可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日复一日,多克斯始终不离我左右,而且每次露面总是出人意料,因而显得越发具有威胁性。我永远弄不清楚他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所以总觉得他无时不在。如果我去食品杂货店,多克斯会等在摆放着西兰花的货架旁。如果我骑着自行车出了老刀匠路,我准能看到多克斯那辆褐紫色的福特金牛停在榕树下。虽然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多克斯的人影,但我仍然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躲在下风处,等待着,害得我不敢奢望他已经偃旗息鼓;如果我看不到他,那么他不是隐藏得很好,就是等待着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被迫全天候地变成白天那循规蹈矩的德克斯特,就像被束缚在某部影片中的一位演员,尽管知道真实的世界就在银幕外,却觉得那世界像月亮一样遥不可及。雷克尔就像月亮一样吸引着我,一想到他穿着那双荒唐的红靴子,踢里趿拉拖落地过着他那悠闲的生活,我简直无法再容忍下去。
我当然知道,即使是多克斯也不会永远这样坚持下去。他从迈阿密百姓那里领取的丰厚薪水不是白拿的,因此他得经常去忙他的活儿。但是多克斯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浪涛正在不停地撞击着我,他知道只要他继续施加压力,时间一长,我那些掩饰的手段就会出错,必然会出错,因为来自后座上那个冷静的耳语正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我们就这样在刀锋上保持着平衡,只可惜这不是真正的刀锋。我迟早会变成真实的我,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是会常常去看丽塔。虽说她无法与我的黑夜行者相提并论,但我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秘密身份。
于是,我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罐啤酒,看着电视上播放的《幸存者》26,盘算着这场游戏是否还有从来没有付诸实践的其他玩法。你只需简单地将德克斯特当成被社会抛弃的人,对这个称呼的理解就会更透彻一点儿。
那么世上的一切压根儿就不是这样凄凉、暗无天日、令人苦恼。我每周可以玩几次踢罐子的游戏,当然是跟科迪和阿斯特玩,外加邻居家那些无法无天的孩子,这就将我们带回到了开始:折了桅杆的德克斯特,无法航行在自己正常的生活中,只能抛锚停泊下来,听着一群孩子乱哄哄的喊叫声,踢着一只空空的意大利饺子罐。到了晚上,如果天下雨,我们就待在屋里,坐在餐桌旁,看着丽塔忙忙碌碌地洗衣服、刷盘子,不然就是将她小小蜗居的家庭幸福推到极限。
两个孩子年纪这么小,而且心灵受过伤害,和他们待在家里能玩什么游戏呢?大多数棋类游戏对他们来说要么索然无味,要么深奥难懂,纸牌游戏大多又需要保持轻松愉快、反应迟钝的能力,而这恰恰是我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我们最后全都喜欢上了“绞架”猜字游戏27,这种游戏益智、有创造性而且有一点儿刺激,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就连丽塔也不例外。
如果在我被多克斯跟踪前你问我,玩“绞架”猜字游戏外加美乐牌28淡啤酒是否会合我意,我准会说乌龙茶更对德克斯特的胃口。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这种伪装生活中。我不禁反问自己:我是否过于喜欢这种郊区家庭主男的生活了?
不过,看到科迪和阿斯特对“绞架”猜字游戏这种无害的消遣方式显露出血腥激情时,我仍然感到有些欣慰。他们对那些用线条画出的被吊死的人物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我不免觉得我们恐怕属于同一类人。每当他们兴致勃勃地谋杀掉那些不知姓名的被处以绞刑的人时,我便感到我们之间有一种亲缘关系。
阿斯特很快就学会了为那些猜错的字母画出绞架和绞索。她的嘴巴也异常热闹。“七个字母。”她说,然后牙齿咬住上嘴唇,又加上一句:“等等,六个字母。”当我和科迪没有猜中时,她便会猛地扑过去,大声喊叫起来:“一只胳膊!哈哈!”科迪会面无表情地瞪着她,然后低头看着信手画出的吊在绞索上的人像。如果轮到他坐庄而我们没有猜对,他会轻声说“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们,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如果换了善于表达情感的人,那一定可以被称作得意扬扬。每当绞架下那些横线的上方终于被猜出的字母填满时,他们俩便会心满意足地看着悬挂在绞架上的小人像,科迪有一两次甚至还说“死了”,阿斯特则兴奋地蹦蹦跳跳:“再来一次,德克斯特!轮到我了!”
所有这一切闲适恬静。丽塔、两个孩子外加我这个恶魔刚好构成了完美的四口小家。可无论我们用线条画处决了多少人,我仍然会情不自禁地为这样白白浪费时间而心急火燎,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连举起切肉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苟且地打发掉这令我恐惧的日常生活,任由一位年迈的多克斯警官跟踪我,时刻被一种错失良机的感觉所折磨。
只要想不出办法来摆脱这种困境,我就会像科迪以及阿斯特用线条画出的那些小人,永远逃不出绞索的羁绊。真令人沮丧,我不好意思地承认,我差一点儿失去了希望。可只要我没有忘记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就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这样东西就是:这里是迈阿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