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1 抚慰黑夜行者 chater 1 神父之死(2 / 2)

多诺万神父紧紧地盯着我,动作迟缓地站起身。我们俩就这样相互对视着站立了许久,仿佛成了一个人,共享着一个欲望,接着他的全身开始颤抖。他想把一只手放到脸上去,但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进屋吧。”我的声音异常温和。屋子里一切都准备好了。

神父垂下眼帘,然后对着我把头抬了起来,但不敢直视我。他转身朝屋子走去,在看见花园里漆黑的土堆时又停下了脚步。他想看看我,但面对月光下阴暗的土堆,他不敢正视我的目光。

他朝屋子那边走去,我牵着绳子。他耷拉着脑袋,顺从地朝前走,那模样既可爱又可怜。我们登上五级破损的台阶,穿过狭窄的门廊,来到大门口。大门虚掩着。神父停下脚步,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我。

“进去。”我用温和的声音命令道。

多诺万神父直打哆嗦。

“进去啊。”我又说。但他就是迈不开腿。

我侧身从他身边过去,推开大门,一脚把他踹了进去。他打了一个趔趄,然后在屋里站稳脚跟,挺直身子,眼睛紧紧地闭着。

我反身把门关好,打开我事先放在门边的蓄电池电灯。

“睁开眼!”我低声说。

多诺万神父缓慢而慎重地睁开一只眼睛。他惊呆了。对于多诺万神父来说,时间似乎停滞了。“不!”他说。

“睁开眼好好看看!”我说。

“哦,不!”他说。

“好好睁大你的双眼!”我说。

“不!”他尖声叫了起来。

我用力拽了一下套索,尖叫声戛然而止。他双腿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哀怜沙哑的抽泣,然后用双手捂住脸。“瞧瞧,”我说,“这儿很不好看,对吧?”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双眼死死地闭着。他不敢再看一眼,至少暂时不肯再去面对眼前的场面。我没有责怪他,心里也不想很认真地去责怪他。

这里很乱。自从我替他布置好这里的一切,每每想到这里的情景,我的心情就平静不下来。我得让他自己去看,非要让他亲眼瞧瞧不可,只有我一个人欣赏可不行,只有黑夜行者看见了也不行,得让他自个儿看。我强迫他睁开眼,可他就是不肯。

“多诺万神父,睁开眼睛。”我说。

“求求你!”神父泣不成声地说。

我烦透了。这不应该啊,我应该冷静地掌控一切,但他面对地上那堆东西时呜咽的样子着实让我讨厌。于是我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拉紧套索,用右手掐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脸朝凹凸不平的肮脏地板上撞。地上出现了血迹,血腥味儿让我更加愤怒。“睁开眼!”我说,“把眼睛睁开!快点儿睁开!看哪!”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使劲儿往后拽,“照我说的做!给我睁开眼,否则我会把你的眼皮割下来!”我的语气很强硬,不由得他不听。于是,他顺从地睁开了眼睛。

我先前费了好大劲儿想把这里收拾干净,可是我当时就带了那么几样工具。死尸在这里已经存放了很长时间,已经干了,要不然就更费劲儿了。即便如此,这些东西也还是太脏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死尸上的大部分污秽清除掉,但是在花园里埋了太久,有些腐肉和垃圾已经分辨不清了。

一共有七具尸首,都是小孩子的。七具肮脏不堪的孤儿的尸首摊放在橡胶浴垫上。这几块浴垫比尸首要干净一些,而且不渗水。七具尸首笔直地横躺在房间里,正对着多诺万神父。他预感到自己很快也会加入死者的行列。

“救苦救难的圣母马利亚啊,发发慈悲吧……”他挣扎着。我猛地把套索一拽:“别来这一套,神父。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我要的是真相。”

“求求你。”他哽咽着说。

“好啊,你开始求我了。太好了。”我又使劲儿拉了一把套索,“神父,就这些吗?只有这七具死尸吗?他们临死前求过你没有?”神父哑口无言。

“神父,被你害死的孩子都在这儿了吗?就这七个?我把尸首都收齐了吗?”

“哦,天哪。”他出了一口粗气。听到他痛苦的声音,我很开心。

“其他的城镇还有吗,神父?费耶特维尔有吗?你想说说费耶特维尔的情况吗?”他哽咽了半天才发出一声抽泣,没有说出话来。

“东奥兰治呢?就三个吗?我是不是说漏了一个?很难弄清准确的数字。东奥兰治是不是有四个,神父?”

多诺万神父很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嚷,可他喉咙里的空间太小,叫出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充满了真情,正是这种真情弥补了他叫喊技术上的缺陷。接着他扑通一声脸朝前栽了下去。我让他哭了一阵儿,然后拉他起来。他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一连打了好几个趔趄,嘴里的口水一个劲儿往外流,一直挂到下巴上。“求求你,”他说,“我身不由己呀。求求你,希望你能理解——”

“这我能理解,神父。”我说着,声音有些异样,这是黑夜行者的声音,这声音让神父全身凝固。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面对着我,看到我的神情后,他不再动弹了。“我完全理解。”我边说边凑近他的脸。他脸颊上的汗水都凝结了。“你知道吗,”我说,“我也是身不由己。”

此时我们靠得很近,身体几乎要挨在一起。我突然觉得他太肮脏,于是我把套索往上一拽,再次踢向他的双脚。多诺万神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可你干吗要杀孩子?”我说,“我从来不对孩子下手。”我把穿着坚硬但很干净的靴子的脚往他的后脑勺上使劲儿一蹬,他的脸狠狠地撞在地板上,“不像你,神父。我从来不杀小孩。我得把你这样的人找出来。”

“你是什么人?”神父低声问道。

“是开始,”我说,“也是结束。”

“神父,这回你可碰上了一个克星。”我掏出针头,扎进他的脖子。神父僵硬的肌肉微微一颤,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弹。我使劲儿一推注射器的柱塞,药物全注入了他的体内,他瞬间平静了下来。一小会儿过后,他的脑袋开始往上抬,他扭过头来看着我。

现在他真的看清我了吗?他能看见我这副双层的橡胶手套、这身精心剪裁的工作服、这个光滑亮丽的丝绸面罩吗?他真的看清我了吗?或者,只有在另外一个房间,在黑夜行者整洁的房间里,他才能看清我的模样?前天晚上我粉刷了那个房间的墙壁,将地板擦拭干净后又喷上胶漆,整个房间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所有窗户都被白色的厚橡胶布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能借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看到屋子中央我亲手制作的手术台吗?能看到站在手术台旁的我吗?还有一盒盒白色的垃圾袋、一瓶瓶药物以及摆成一小排的锯子和刀?他终于看清我了吗?

或者他看到了那七个凌乱的土堆?天晓得其他地方还有多少。他是否终于看清了自己,看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喊不出声音,看到自己也将变成这花园里的那种垃圾?

他当然看不清这些。他想象不出自己将会变成和那些死去的孩子一样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他的尸体绝对不会像那些孩子的尸体一样凌乱肮脏。因为我不会像他那样,也决不允许自己那么干。我不是多诺万神父那样的人,我不是如他那样的恶魔。

我是一个酷爱整洁的恶魔。

当然爱整洁是要花时间的,但这样的时间花得值得。为了让黑夜行者开心,让他再次保持长时间的安静,花费一点儿时间也在所不惜。从世界上搬走一堆垃圾,再搬走几个包装整齐的垃圾袋,我这个世界的小角落就会变得更干净,更令人愉快。居住在这个地方就会更宜人。

再过大概八个小时,我就得离开这里了。我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把一切都处理得称心如意。我用塑胶带把神父绑在桌子上,然后割下他的衣服。我给他刮了胡子,擦了身子,把一些突出的东西都削平。和往常一样,我感到自己身体的奇妙力量在经过长时间的聚积后,此刻正在全身上下嘭嘭乱窜,缓缓地释放出来。在我忙活的时候,这股力量始终在我的体内翻腾,甚至逐步控制了我的一举一动,我心头的那股欲望则会和神父一道慢慢退潮远去。

正当我准备开始做那项严肃的工作时,多诺万神父睁开眼睛看着我。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恐惧,这种情况很少见。他直勾勾地仰视着我,嘴巴嚅动着。

“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把脑袋凑到他跟前,“我听不清你说什么。”我只听到他的呼吸声,缓慢而平静,接着他又说了一遍,闭上了眼睛。

“别客气。”我说完,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