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忘却的往事(2 / 2)

暗香 林·林 7367 字 2024-02-18

母亲不停地苦口婆心地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纸,上面有那一晚保罗·戈登斯坦给我的地址。

“我会去的。”最终我下定决心,“你不用再劝了。”

“真的吗?”她双眼发光。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没收我的车钥匙。”

“我相信你,阿阳。”她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为这点小事而欣喜不已。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们来到月桂墓园。我帮母亲拎着祭祀用品,她双手捧着阿俊生前最爱的新鲜百合。我们沿山路慢慢往上走。

“你可不要给我临阵退缩,阿阳。回去的路很长,车钥匙可在我的手里。”母亲注意到了我的犹豫。

“我不会逃跑的,别担心。”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反正有些事无可逃避,我打起精神振作起来。

“不用急,他们不会去别的地方,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公墓犹如一座自然公园,景色优美,氛围宁静。我们家族的墓地大约有一千平米,据说是这一片风水最好的位置。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风水有什么用?”母亲当初买这块墓地的时候我这样问过她。那时候我大约八岁。

“这是一项对子孙后代都有利的投资。”她的解释在幼小的我听来如此深奥难懂,“如果死者安息在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活着的家人就能多福了。”

年幼的我无法理解她那东方玄学的深层含义。直到今天,风水学对我来说仍然难以捉摸、充满神秘。

母亲将百合花插入花托,我把祭品摆在墓碑前。

“儿子,你还好吗?”她将一杯红酒洒到草地上,“我知道有段时间没来了。猜猜谁在这?对啦,你弟弟,阿阳来看你了。”她几乎情难自控。

我走上前,对着墓碑鞠了三躬,然后转向右边,对着父亲的墓地,致上我迟来的敬意。母亲对阿俊唠叨着各种琐碎的事,就仿佛他还活着。

“你小弟已经成为畅销书作家了,他正在写一本新书。”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为他骄傲,小男孩终于长大了……阿阳最近时常生病,让我很担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大部分话其实都是说教给我听的,这是她特有的劝导方式,很难让人忽略。

“过来这儿,阿阳,跟你大哥说说话吧。”终于,她转向我。

“你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拒绝了,“再说,我不习惯一个人唱独角戏。”

“看看,他就这个性子,跟以前一样固执。”母亲叹了口气,“下次我让他先说,看他还有什么借口。”她用手帕擦拭着墓碑,“替我向老头子打个招呼,在那边好好照顾他。”她抹了抹眼泪,收拾起她的包。

“既然都已经来了,另外有个人我想去悼念一下。”我鼓起勇气对母亲说。

“我认识吗?”

我没有回答,默默地握住她的手。我们沿着一条平稳的爬坡走到一个僻静处——一片被低矮的灌木丛包围着的墓区。这个地方看起来异常熟悉。地上的草坪最近刚刚修剪过。没有鲜花,没有祭品,只有一块竖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一个中文名字:尹康云,下面是生卒日期:1965-1998年。

“尹康云是谁?”母亲问道。就在说出这个名字的一刻,她呆住了,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没事吧?”我打量她的神色。

她踉跄着,险些跌倒。

“你认识他,对吗?”

“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她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他是尹悦的父亲,十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我仔细观察母亲的反应,“更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也在同一天发生变故。”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她拉住我的手,“我不舒服。我想回家,阿阳。”

“为什么你这么害怕?你在怕什么?”

“害怕?胡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事。”

“你在发抖。”

“你身上带着护身符吗?”她摸索我的胸口,“还好,还好,千万不要把它摘下来。”眼前的玉石让她稍稍平复了恐惧。

“什么在困扰你,母亲,一段回忆还是一个鬼魂?”

她捂住我的嘴,“嘘,别出声,我们不能打扰已逝的灵魂。”

“你亲眼目睹了车祸,对吗?”我继续探问。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她重复那句话,将我拉下山,拽向大门出口。

“那天是你给他打的电话,对吗?”我咄咄逼人,“他急着返家,就是那时……”

“我没有!我发誓!不管你听到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他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要相信我,阿阳。”母亲不断恳求着。

“有人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至少是一部分对话。”

她惊呆了,眼神中流露出恐慌。

“告诉我真相。我知道我的母亲不会有意去伤害别人。”

“我没有杀他!我需要重复多少遍你才相信?”她吼道。

她的话音刚落,轰隆隆一阵雷声像爆炸似的在我们头顶响起。一团巨大的乌云滚过天空,遮住了高悬的太阳,整个世界迅速被笼罩在一片阴沉昏暗之中。母亲就像受惊的猫,迅速钻进车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今天这样的举动。我们一进入车内,大雨倾盆而下,间或伴随着电闪雷鸣。

“快点,开车!”她将车钥匙塞入我手中,催促道,恐惧难耐。

“雨下得这么大,我们最好等几分钟,等风暴过去再走。”我安抚道。

“求你了,阿阳,我在这儿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坚持着,恳切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除了依从我别无选择。

雨太大,我几乎看不清路面。她惊惶后顾,害怕地喃喃:“快点,阿阳。开快点。”

“我已经尽力了。没有人在后面追我们,妈妈。我们会撞车的,如果我们……”

“撞车”这个字眼让她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从我手中夺过方向盘。汽车滑出了路面,终于在撞到大树之前骇然停下。我惊惧得说不出话,心脏几乎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你没事吧?”终于我长长地吸了口气,看着母亲。

她的头靠在窗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

“你受伤了吗,妈?”我轻推她的肩膀。

她转过脸,泪流满面地看着我,“阿阳,我错了。阿阳……”她倒进我怀里,歇斯底里地哭起来。

“你哪里痛?告诉我,妈妈。你受伤了吗?”

她摇摇头,“原谅我,阿阳。我没看到他。我没想过要去害他。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那是场意外。”我安慰她。

“我不想失去你父亲。”她痛苦地悲吟,“他着了魔,像个小男生一样疯狂地爱上了她。那个傻瓜,他毁了一切。如果他让他们离开,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他不关心自己的骨肉失去了父亲要如何长大,他一心只想着那个女人。我必须要阻止他。”

“我明白。”我轻拍她的背。

“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被你父亲撞见了。他大发雷霆,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他又一次提出离婚。接下来我只记得,我哭着开车在山路上飞驰,你父亲的车在后面紧紧跟着我。就像现在一样,雨下得很大。我头脑里一片混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在那时一道亮光朝我射来。我及时调转方向,但是……对面驶来的车子一头栽下了陡峭的山坡……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伤得如何,真的。你父亲说他会报警,后面的事他会处理,所以我就离开了现场。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我才得知他的死讯。你父亲亲自告诉我的。”

“这就是你同意离婚的原因吗?”

“我吓得魂不守舍。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睡不好。你父亲说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他可以对警察说是我鲁莽驾驶导致的车祸;但是,为了阿俊和你的缘故,他会替我保密,让我置身事外。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我签一些文件,我照做了。”

母亲在我怀里抽泣着。我紧紧抱着她,脑海里思绪万千。最后,暴风雨减弱了。一辆拖车将我们的车拖回行车道,幸好轿车没有受损。我开车送母亲回家,将她搀扶到床上,热了一杯牛奶让她平静下来。

“陪着我,儿子……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她抓住我的胳膊。

“睡吧,妈妈。你醒来时我会在这里。”

得到我的允诺,她放心睡去。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入睡。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背负深深愧疚,那是种怎样的折磨。爱情真是一种奇怪的感情,它能治愈人,也能杀死人,一切取决于对方是否为其情感的寄托所在。

* * *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我偷偷走出房间接听。

“弗兰克,还好吗?尹悦有没有问起我?”

“她失踪了!”弗兰克担忧地喊道,“她之前在午睡。就在刚才我让思思去看看她起了没,却发现她不在房间里,阿阳。”

“附近你都找过了吗?”

“我们找了所有地方,找不到。”

“入室盗窃的疑犯都已经死了,她还能消失到哪里去呢……”我心里疑惑。

“她肯定是趁我们没注意自个儿偷偷溜出家门的。我们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我急急忙忙冲出母亲家。

寒风迎面吹来。我的脑海里莫名地响起一首甜蜜的摇篮曲,同时还有戈登斯坦的话,“对于一个母亲,孩子永远是排在首位的……”

“弗兰克,等一等,暂时留在原地。不要急。”我要求道,“我可能知道她的下落。如果证实我的直觉是对的,我会马上联系你。”还没等他回话,我就挂了电话。

“尹悦很可能在那所房子里,她童年的家。她是去那里找我,还是……”想到第二种可能性,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如果那房子里确实闹鬼怎么办?”

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随时都可能有暴雨。我开车沿着乡间小路飞驰。林间的地表涌出一层神秘的雾气,阻碍着前进的道路。好几次,我的车差点儿滑出路面。奇怪的是,每次我都化险为夷,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中帮我。

下午四点差一刻,我来到那所房子前。一辆出租车停在院子的围栏外。一个男人在附近溜达,不时往栅栏里瞄。

“对不起,先生。”我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开车送一位小姐来的这里?她很漂亮,有一头长长的黑发。”

“是的,先生。她身上没带钱,让我在这里等着。”他如释重负地笑着回答。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三十多分钟,先生。”他客气地说。

“她欠你多少钱?”

“一百一十六块,先生。”他看了眼计价器,“我等了很长时间,见到你太好了,先生。”

“不用找了。”我递给他两百美元。

他连忙道谢,满脸堆笑地离开了。我立刻注意到,前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内温度很低,我呼出的气体立即变成了白雾。

“尹悦……尹悦!”我喊道。

没人回答。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走廊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主卧的门敞开着。尹悦坐在大床边,正翻看一本大相册。整间卧室差不多都是空的。窗口挂着的窗帘又厚又长,遮住了自然光。房里除了床,便只有一个典雅的梳妆台,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被一块白布覆盖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走近她。

“我找到了我们的全家福。”她指着一张照片说,“妈妈、爸爸,还有……我。这是我两周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你瞧,蛋糕上有两根蜡烛。”

“真可爱。”我坐在她身边,“你在哪里找到这本相册的?”

“就在床垫上,这张照片跟我吊坠里的一样。”她指着她母亲的一张单人照。

“你跟她很像。她很美。”我夸赞道。

“难怪金先生,你父亲,好几次将我叫成了妈妈的名字。”她自豪地炫耀。

“弗兰克很担心你,你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

“妈妈让我马上回家。”尹悦向我解释,“她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你母亲……她现在在哪里?”

“刚才还在这里。听到音乐声了吗?她就在楼下弹钢琴。”

“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间房的房门一直都锁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妈妈告诉了我她放备用钥匙的地方。就在门垫下面,好方便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弗兰克和他的家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们都在等你。”我按捺下内心的紧张,向她提议道。

“如果我离开,妈妈会生气的,她不喜欢这样。”

“我们悄悄离开,她不会发现的。拿着这本相册。”

她盯着门口,想了想,“我们很快会回来的,对吗?”

我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跟我走。就在我们走向门口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闪烁起来。一阵寒风突然冲我迎面袭来,我被抛到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在地板上拖行,而后我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尹悦尖叫起来,眼里充满了恐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们被困在屋内。

头一阵刺痛,全身都麻痹了,双脚悬在离地面十多厘米的地方。那股强大的力量揪着我的衣领。我被挂在空中,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除了身体上经受的越来越强烈的痛楚,我的思维也开始涣散。一点一滴地,我的生命力被吸走,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一团黑影在我头顶盘旋,伴随着古怪的声响。

“不要!”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空间。接下来我只知道,一束金色的光芒从我胸口射出,紧抓住我喉咙的力量松懈了。我栽倒在地上,不停咳嗽和喘息。

尹悦蜷缩在墙壁和床之间的角落里。“都是我的错。”她颤抖着,情绪激动地一遍遍重复,“我不会再这样了,妈妈,我会做个乖孩子,请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我爬到她身边,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尹悦,看着我。我没事。”我抬起她的下巴。

她眼神呆滞,好一会儿都没认出我。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我是阿阳啊。回答我。说话啊,随便说什么。”

她表现得很陌生。我绝望地吻上她的嘴唇。慢慢地,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她一把抱住我,哭了出来。

“没事了,我在这儿。不要害怕。”我拍拍她的背。

“是我杀了她!”她的双眼充满了惊惧,“我记起来了,是我杀了我妈妈!”

“胡说,你连一只苍蝇都不敢伤害。”

“你不明白。我是个坏孩子,真的,真的很坏。我不听她的话。她告诉我不要靠近游泳池,我没有听她的话。她是因为我而死的!”她呜咽着说。

“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那是场意外。”我紧紧抱住她。

“我不想离开。”她忏悔道,“我喜欢金先生。他给了我很多礼物,还总是陪我玩。爸爸太忙了。那天,我真的很心烦。妈妈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偷偷溜了出来。我最爱的娃娃掉进了游泳池,我想把它捞出来。覆盖泳池的塑料布破了,我掉进水里。我的脚被绳子缠住了,我上不来。我哭着喊妈妈。她跑过来,跳进泳池,把我托到水面上,但是后来发生了可怕的事,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是我杀了她,阿阳!是我杀了她!如果我有听她的话,她现在还活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尹悦。你妈妈非常爱你。”我在她的耳边低语,“她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你,正是因为她爱你。原谅你自己,这样她才可以放心地离开。”

房间里的温度还在继续降低。门窗都被完全密闭。我的手机也无缘无故地死机了。没有办法向外界寻求帮助,我只好将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毛毯、床单,还有我的外套都盖在尹悦身上,但是她的身体仍然冰凉。

“不要睡着。”我向她冻僵的双手呵着热气。

“这是她对我的惩罚。”她喃喃地说,“她一定气坏了。我太任性了,总是违逆她。”

“小傻瓜,你是她的一切,是她最心爱的宝贝。”

“听见了吗?”尹悦双眼盯着前方,“她在叫我。”

“这里没有人。”

“她让我跟她走。她说如果我照她说的做,就放你离开。”

“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留在我身边。”

“阿阳,你对我太好了。现在我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了。”她微微笑着。

“没人会死!我不允许!”我咆哮道,“不要睡着。尹悦,继续跟我说话。”

“你喜欢我吗?”她小声问,“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我的初恋。”

“那加里·格兰特呢?你也喜欢他。”

“他已经结婚了,我对别人的老公不感兴趣。再说,他对我来说也太老了。”

“明智的选择。”我取下护身符,戴在尹悦的脖子上,“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幸运符吗?它现在是你的了。”

“观音菩萨,好珍贵……”她欣喜地看着翡翠玉坠。

“我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从现在开始,你永远无法摆脱我。”

“我能把这看作定情信物吗?”

“只要我们能通过这次生死考验。”我轻吻她的额头。

她笑了,有片刻,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红晕。我将她搂在怀里,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尽管我努力保持清醒,但是眼皮越来越重。周遭的一切渐渐变得混沌,终于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死亡正悄悄走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