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躺在医院病床上,头阵阵发疼。我努力想坐起身,但一条纤细的胳膊搭在胸口,我异常虚弱,连拿开它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呻吟出声。那人醒了,抬起头,是安吉拉,她神色焦虑。
“阿阳!”她跳起来,俯身看着我。
“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不记得了?你昨晚出了车祸。”她轻揉我的胳膊。
“车祸?”我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影像,“我是不是撞到了那只豹子?”
“豹子?你在说什么?”安吉拉茫然地看着我,“我们的车差点儿迎头撞上。最后那一刹,你的车子调转方向偏离主道,一头撞上了一棵树。”
“但我看见……”突然我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安吉拉匆忙跑出去找大夫。很快,进来一位医生,“我是梅森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金先生?”
“很糟糕,我的头感觉像刚被大象踩过。”我抱怨道。
“还好,你的幽默感还在。”他笑道,“你有点轻微脑震荡,再过几天头痛就会自行消失。其他方面都没有大碍。要庆幸的是,当时车速不快,否则后果会更加严重。”
“我记得当时森林都着火了,路上到处是树木烧毁后掉落的残骸。”
“你确定他真的一切正常吗?”安吉拉担忧地问医生。
“当时有只豹子向我扑了过来!”我坚称。
“对你的思维混乱,有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梅森医生翻了翻我的病历,“我们在你体内发现了残留的蝇蕈素。这是一种会对人的神经系统产生刺激作用的化合物,是毒蝇伞中毒的结果。有些人会因此产生视觉扭曲,或感到自己充满力量,也有的人会出现妄想症……”
“等等,医生,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解释?”
“换句话说,你误食了一些有毒的蘑菇,金先生。”
“蘑菇……”
“毒蝇伞,也被称为‘爱丽丝梦游仙境’蘑菇。食用后的症状之一就是让人产生幻觉。即使最有经验的野生蘑菇采集者也可能将其误认为可食用蘑菇。你是过敏性体质,对你来说,最稳妥的做法是远离此类美味。以你的情况,再多吃一点就有可能致命。”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吃蘑菇……”安吉拉不解地嘀咕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无视她的困惑。
“为以防万一,我们还需要给你再做些检查。毕竟,你的头部受了伤。”梅森医生说,“如果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的话,你可以在三天之后出院。”
“车祸的事,你没告诉我妈吧?”我转头问安吉拉。
“我这笨脑子,完全忘了这事了。昨晚心急火燎地,根本没想过要打电话给谁。”她拿出手机打算拨号。
“不用了。”我拦住她,“我又伤得不重。这事你知我知就行了。”
“詹姆斯呢?也不用告诉他吗?”
“回头我自己告诉他,这些天他手边的事太多。”我说,“对了,我的车怎么样了?”
“你的宝贝爱车可不怎么样,不过好在损坏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前部。昨晚我让人拖走了,现在还在维修店里呢。你这个星期估计都见不到它了。”
“好可惜,我才开了六个月……”
“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阿阳,我不能失去你。”
“你没受伤吧?”我上下打量着她。
“毫发无伤。”我体贴的一句问话就让她喜形于色,“得谢谢你选择撞向了树而不是我,否则我们两个可能都得在医院躺着了。”
“我错把你当成了一只豹子。”我含糊说道。
“什么?”
“没什么,昨晚你去我那儿有事?”
“我想你了。这难道不成为理由吗……”她的脸色黯淡下来,“我还是你的朋友吧?”
我没说话。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铃声响起。安吉拉摸索着她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只手机,“天鹅公主。”她大声读出来电人的名字。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来。
“我不是故意拿你手机的,我发誓。我在你车上发现的。”她急忙解释。
“你该走了,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我任由手机一直响着。
“为什么不接?”安吉拉双眼紧盯着我。
“你上班要迟到了。”我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过了一会儿,一条未接电话的提示信息发了过来。
“你需要有人照顾;让我来照顾你吧。”安吉拉恳求道。
“我不需要。你有比照顾我更重要的事可做。”我面无表情地说。
“那告诉我,天鹅公主,是谁?”她追问道,“你在跟她交往?她是你的女友?”
“我累了。”我淡淡地回应。
“求你了,阿阳。让我留下来吧,我保证不烦你。”她赖着不走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在旁边,我休息不好。”我闭上眼睛,无视她的请求。
“好吧,如你所愿。”安吉拉最终妥协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给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清静了,我看看手中的手机,时间是上午11点38分。从昨晚到现在总共有八个未接来电。一个是詹姆斯的,两个是安吉拉的,剩下都是尹悦的来电。正当我一条条翻看未接信息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你去哪了?”尹悦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不像某人,男人总要挣钱养家吧。”我打趣道。
“今晚你会来吗?我们一起看那部电视剧吧!”
“今晚恐怕来不了……我正在出差。”我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出差?远不远?”
“很远。”
“那你明天能回来吗?”
“基本不大可能。”我几乎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沮丧。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变得萎靡不振。
“我又不指望有场饯别派对。”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别告诉我你已经在想我了。”我开玩笑道。
“我昨晚做了个梦。”她听起来闷闷不乐。
“希望是个好梦。”
“我梦见自己被锁在一座玻璃塔里,周围全是水,无边无际。”她回忆道,“你游过来想要救我,还试着把锁撬开。”
“很好,我在你梦中是个游泳健将。”
“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双眼灼灼的怪兽,将你拖到了深水里。”她一口气急促地说道,“我大声尖叫,你却消失不见了。”
“在梦里你至少应该赋予我一些神力。”我继续开玩笑。
“然后,你又出现了,满身是血。我让你快逃,你不听,又撬起了那把该死的锁。”
“没有比拯救受困小姐更紧要的事了。”我轻松地说道,“那我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她说,“那只怪兽跳出水面又抓住了你。我醒来时冒了一身冷汗。”
“你应该把它记下来,这可是奇幻故事的绝佳素材。”
“你就不能认真点吗?我一直在担心你可能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只是个梦。我不是很好吗,现在就在跟你说话。”
“金先生去世的前一晚,我也做了类似的噩梦。”她忧心忡忡地说。
“我父亲……?”
“在梦里,他追着一个飞驰的幻影来到深不见底的悬崖边。我求他不要走,他不听,只是对我笑,就好像他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他举起手,挥动着跟我告别,然后迈向深渊,消失不见了。”
“那纯粹是巧合,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我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
“你出差是开车、坐公交、火车还是飞机?”
“我不会步了父亲的后尘。”我安慰她,“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
“没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好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故意压低声音,“我有神力保护。”
“神力?”
“我身上带着一个护身符。”
“那是什么?”
“一个玉观音。”
“它有什么神力?”
“几个星期前,我母亲从一位高僧那里求来的。它能为佩戴者驱除厄运、带来好运。”
“好棒啊,我也想看看。”
“如果你这几天不来烦我,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拿给你看。”
“你保证?”
“我对天发誓。”
“你说的几天究竟是多久?”
“至少一周,我没打电话给你之前,你要乖乖等着。”
她勉强同意了我的条件。
* * *
第二天午间,安吉拉又来探望。她带来一个盒子,上面有金色马车的标志。
“一份礼物——刚出炉的蛋挞。”她将盒子放在床头柜上,“你最喜欢的甜点。”
我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纸盒,兴趣缺缺。
“真幸运,都过了这么多年,那家糕点店还开着。”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你还留着那条蕾丝花边的黑色低胸连衣裙吗?”我问道,双眼却没有看她,“很久没见你穿过了。”
“一条旧裙子,你居然还记得。”她有些惊讶,“为什么突然……”
“那天你就穿着那条裙子,站在我高中的校门口,旁边是我哥哥。你手里拿着一盒蛋挞。”我缓缓开口,“那是我们初次相遇,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对你迷恋不已。”
“阿阳……”她惊呆了。
“阿俊经常说起你。说你有多漂亮、多聪明,又多善良。他想让我喜欢你,接受你做他正式的女朋友。”我笑道,“他错了,他根本不需要贿赂我。对我来说,爱上你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只不过看一眼……”
安吉拉睁大眼睛,认真听着。
“从那刻起,我的世界除了你就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你就像天上最亮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即;像上好的陈酿,芳香四溢,嗅一下就能让我沉醉。你曾经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感情,因为有你,我才活着。然而,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我都告诫自己——你是我哥的女人,不是我能拥有的。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要你一出现在面前,我的理智就丧失殆尽。”
“阿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
“很奇怪,是不是?曾经我那么渴望你的碰触。”我讥讽地说,“但现在不了。”
我无情的话语令她震颤,她默默地缩回了手。
“从一开始我就嫉妒阿俊——如此幸运能先遇见你,与你相爱。”我沉吟道,“又如果我再大个十岁,是像我父亲那样卓有成就的艺术家,经济稳定,能自食其力,也许我就有资格爱你了。”
“阿阳……”她可怜地看着我。
“如今,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为什么我还活着,而阿俊却死了……”
安吉拉听着我最痛心的忏悔,泪眼模糊。
“那天,阿俊告诉我你接受了他的求婚,当时我只觉得脑袋要爆炸了。对你的渴望在我胸口膨胀。我就是个傻瓜,像罗马天主教神父一样小心翼翼深锁起对你的感情,而自己的心却被撕成碎片。那一刻,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窜起,我陷入了莫名的愤怒中。阿俊那张快乐的笑脸在我眼前不停晃动,我仿佛看到了戴着狰狞面具的恶棍,有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不停地喊:毁掉它!毁灭一切!”我冷冷地瞥了安吉拉一眼,“接下来我只记得,我扑到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跟前,几乎酿成事故。”
安吉拉捂住嘴,身体明显地颤抖着。
“司机跳下车,抓住我的衣领,冲我大骂。”我平静地继续回忆,“我把那一触即发的冲突视为释放心头压抑的绝佳机会。可怜的阿俊,他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他,他也不知道那一刻向市井无赖挥拳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和宣泄。他竭尽全力想要保护他的弟弟,而我却无法直视他的存在。”
安吉拉带着震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默默流下。
“阿俊毫不知情。原本我该是那个受害者,他是代我去死的。跟以前一样,他扮演了一个好哥哥的角色,就在那个家伙掏出枪开火的时候,他一把把我推开。他表现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如此渺小。我眼看他一头栽倒在地,痛苦地抽搐,他的衬衫被血水浸透了,身上和路面到处都是他的血。我吓坏了,什么也做不了,像块木头那样呆呆地杵在那里。是我杀了他。”我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借别人的手杀了自己的哥哥。每次我看到你,就会想起那可怕的一幕。”
安吉拉跳起身,哭着冲出房间。我闭上眼睛,泪水流淌下来。奇怪的是,心里却感到一阵轻松。
接下来的两天,安吉拉就像完全消失了,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给我。我知道那天说的话深深伤了她的心,但我别无选择,也毫不后悔。要继续生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熬过世上最痛的试炼,对我如此,对安吉拉更是如此,让时间来慢慢愈合伤口,忘记我们多舛的命运,开始她的新生活,一段没有我参与的生活。
在我按计划准备出院的早晨,安吉拉突然出现在面前,脸上挂着黑眼圈,看上去清瘦而疲惫。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她淡淡地说。
我没有拒绝,默默收拾好东西,跟她出门,来到她的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