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拥有星星(1 / 2)

黎明之鹰 珍妮·格林 4733 字 2024-02-19

“噢,杰瑞,不要再去追逐月亮了,我们已经拥有星星。”——《扬帆》

那晚,我选了银质的吊坠盒配身上的裙子。我戴上项链,打开上面的吊坠盒。这个动作在五十年里已经重复了上千遍。小小的照片上,两个人从里面往外看着我:一男一女,充满青春的活力,明亮的双眸迫不及待,想要共同见证等待他们的未来。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我有点好奇岁月将他们的容颜改变了多少。我一直牵挂的两位友人,会如何评价我深陷的双眼、鱼尾纹和笑纹,以及黑发中一绺绺的银丝呢?想到最后一点,我挑了一顶配有一根鸵鸟毛的低檐帽,稳稳地戴在头上。还是败给了虚荣心。

一个大皮包放在门口,里面装着我最新发明的样机。我提前放在那儿,以防自己忘了。我披上时髦的羊毛外套,拎起包出门。街上一辆出租车正等着我,夜幕下雾色正浓,车头灯也发出微弱的亮光。空气分外潮湿沉闷。记得上一次启程时,空气是多么清新干爽,熠熠星光穿透黑夜。

“女士?”我上车时,司机问道。我告诉他地址。他想了片刻,皱起眉头。

“您确定地址没错吗,女士?”

“我知道那个地方很出名。请不要担心,我是去见朋友。”

“好的,女士。”他关上车门。

磁电机嗡嗡启动时,整个车身也随之轻轻抖动。虽然那个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但出租车平稳的车速和这夜深的时分使我暂时陷入了遐想。

***

同样是坐在出租车上——不过是出租马车,我记得自己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颠簸前行。烈日当空,车内充斥着混杂了污水和渣滓的刺鼻肥料味道。我的双手就放在膝盖上,那时还年轻,没患上关节炎,也就没有疼痛和肿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肌肤嫩滑、清纯动人。车夫吁了一声,得得作响的马蹄突然间停了下来,弄得马具叮当作响。我付过钱,下了车,抬头仰望眼前这栋高耸的花岗岩建筑,内心激动得几乎要尖叫出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拉响了肮脏破烂的门铃,然后静静等待。一个身穿破旧制服的矮小女佣出来应了门。她带我走进黑暗的建筑,对于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只用一个字回答。一路上尽是呻吟、吵闹又无意义的唠叨和尖叫。我们来到楼上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女佣丢下一句告辞就离开了。

我不去在意周围的嘈杂,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但很奇怪,什么声音都没有。突然间门打开了,我倒在开门的男人身上。

“噢,对不起。”我连忙说。

“不要紧,埃莉诺。我很高兴你能来。”我的朋友约翰一边说,一边扶我站好。

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悬挂在由绳索、滑轮和挡板组成的装置上,身穿病号服。她憔悴的脸庞转过来看我,除了不断眨动的双眼,面部其他肌肉已经瘫痪。

“我迟到了吗?我的表坏了。不好意思。”我说。

“给,拿我的。”约翰伸进口袋,把一只崭新闪亮的怀表塞到我手里。“埃莉诺,我母亲好像有话要说。我先失陪一下。”

我关上门,跟房间里的年轻女人,也就是我亲爱的朋友玛格丽特打招呼。

“她情况怎么样?”约翰跪在他母亲跟前,关切地凝视她的双眼时,我问道。

“听约翰说,她一直很痛苦,都好几个月了。”

“他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玛格丽特望向肮脏的窗户,摇了摇头。“这样把她悬挂起来可以稍微减轻一下痛楚,起码他们是这样说的。不过约翰觉得没什么用。”

“埃莉诺。”约翰温热的手放在我肩膀上。“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找一趟医生?我猜,是否该给母亲换换姿势……在机械装置方面毕竟你比我更在行。”

“当然没问题。”

他灰色的眼眸突然间湿润了。“她想要……她想要……”他咽了口唾沫。“她想结束一切。”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们先跟医生聊聊。”

“我会陪在她身边,为她祈祷的。”我们离开的时候,玛格丽特说道。

我们在走廊上才走了几步,约翰就瘫靠在墙壁上,肩膀抖个不停。

“我受不了了,埃莉诺。我受不了了。”他压抑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刚开始是精神病,现在又这样。父亲人在布达佩斯1,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独自活下去——”

“我们会尽力而为,约翰。想尽所有办法。”

我扶起他。突然,他母亲房间的门缝透出一道闪光。我还在想是不是暴风雨要来了,但几分钟后,玛格丽特从房间走了出来。

“约翰,你母亲过世了,你不要太难过。”

“刚——刚才?”我问。老妇人虽然面带病容,但病情不见得那么严重。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我们回到房间,约翰的母亲双眼紧闭,面容祥和。

“感谢上天,终于结束了。”约翰说。

***

突然间,出租车停了下来,剧烈的震动一把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司机立刻下车,出租车跟着晃了一下,外面传来他的咕哝咒骂声。我摇下车窗,浓雾从窗外飘了进来。

出租车司机探过头来,谄媚地笑着。“不用担心,女士。立马可以上路。”说完,他走向出租车的尾部。

我取出约翰送我的怀表。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已经失去昔日的光泽。上面显示11:35。我不想失约。于是我下车,走到空荡荡的街道上。磁电机的盖子支了起来,司机弯着腰,一边拿手电筒照着一边搔着头皮。

“我能看看吗?”

“别客气,女士。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哪里出毛病了。最近一直这样,莫名其妙就熄火了。”

我脱下帽子让司机拿着。

“噢,我都没注意到您是——好的,麻烦您看一看,女士。要说谁能修好的话,就肯定是您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拿过他手上的电筒,开始检查磁电机。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但我发现这个型号有个设计缺陷。我叹了一口气。专利一到期,发明就任由竞争者摆布了。我稍微做了一下调整。司机试着启动,它又开始嗡嗡作响了。

我猜也许是出于感激,到达目的地时,司机主动提出要陪我等朋友。今天这片令人紧张不安的街景,确实与我五十年前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的夜流光溢彩、灯红酒绿,整条街道不少人寻欢作乐,彻夜狂饮。而现在,雾色笼罩下,只剩下若隐若现、黑漆漆的高楼大厦,以及一片无尽的死寂。在昏暗街灯的照射下,我看到我们约定的地方用木板封住,已经废弃多时了。我还是坚持让司机离去,坚信他们马上就到。

我把包放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再次确认地址,还是难以相信眼前的变化。我透过挡着入口的破烂木板缝隙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表上显示11:50。我暗自发笑。自己一如既往地来早了,毫无疑问他们两人会照例迟到。

故意踏响的快速脚步声——男人的脚步声——从阴影处传来。看见眼前一个黑衣打扮的高挑身影,我心跳加速。为什么要那么愚蠢拒绝司机的好意?我打开包,拿出里面沉重坚硬的样机。男人愈发接近,围巾遮住了下半脸。

“你是想给我戴上那东西吗?”

我笑出了声,心跳得更快了。“约翰。”

围巾上那双灰色的眼眸亲切温柔地笑着看我。我的朋友脱下围巾和帽子,露出那张熟悉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面布满皱纹,带着一副饱经风霜的神情。头发已不多,但都变白了。

“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我说。

“确实。”他指向挡着我们约定地方入口的木板条。“不过很快也要拆掉了。”

老朋友从外套里抽出一根伸缩拐杖,轻轻甩开,将它插进木板中间。他前后抽动拐杖,松开门框上的钉子。不用几分钟,入口就打开了。

“入口就这样吧,不过要去哪里弄点光呢?”

“交给我就好了。”我按了一下手上物体的开关,不一会儿,蓝色的光亮了起来。

“就它了。是你的发明吗,埃莉诺?”

我点点头。“运动充电。我整天都带在身上,电应该充满了。”

“了不起。”他指着通道口。“进去吧。”

通向地下室的狭窄楼梯间里挂满了蜘蛛网,我们一路往下走,身上沾的都是。地上满是蜘蛛网、灰尘、老鼠粪和褪色的碎纸片。一看到我身前的蓝光,住在这里的小生物都东窜西逃。但俱乐部曾经人声鼎沸时的小桌椅还放在那里。

“既熟悉又陌生。”我说。约翰点点头。过去的影像在我眼前走马灯般地播放。当时大家是多么年轻率真、热情奔放,有些还很放荡不羁。我看见曾经的我们,总是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激烈地讨论哲学、道德、科学和超自然现象——那些是我们各自沉迷的话题——自不必说,还有别的我早已忘却的话题。时间匆匆晃过五十年,眼前只剩黑暗一片。

“这边。”我高高举起灯,两人绕过生锈的桌椅,跨过地上的桌脚椅腿。

“对,就是这里。我现在记起来了。”约翰说。

我们擦掉两张椅子上的灰尘坐下来。

“五十年了,约翰。但我们还记得,你我都记得。你觉得玛格丽特会记得吗?”我问。

“我当然希望她也记得。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她被异国教派包围的生活怎么样。”约翰回答。“你还有存底吗?”

“天啊,当然没有,都那么久了。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还拿着吧?”

约翰从外套里取出一个细细的小圆柱体,用拇指顶开了盖子,伸进一根手指,抽出一张泛黄的折角纸片。他摊开纸卷,把它凑近光线。蓝色的灯光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容,他读道:“以下签名者,庄严宣誓,违者格杀勿论——”

“哈哈,”我不禁笑了,“我们那时候真爱演。”

“我记得是你要加那段话的吧。”

“肯定不是,”我说着,咯咯地笑起来,“不过,也许吧,我也说不准。我记不起来谁负责行刑了。”

“……尽己所能,致力于无限延长人类的寿命。凭借各自在自然、机械和精神领域所学,我们计划让人类远离痛苦和死亡。”约翰的表情变得严肃,我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我们当年多么有雄心壮志,多么年轻气盛。

“我们立誓去实现这个崇高的目标,”约翰继续读下去,“放弃所有个人成就和其他世俗的思虑,直至五十年后,或者直至我们生命结束之时。我们也在此起誓,从今日起五十年后,天遂人愿,于同日同时同地再次聚首,回顾大家毕生的努力,评选出成就最高的人。”他把纸递给我看。文末的落款是三个花体签名和日期。

“我们深信自己无所不能。那时候,我们就像天上的繁星。少年老成,才华横溢。”我感叹道。

“不是我们,你才是。”约翰纠正。

“你太谦虚了。”

约翰卷起那张纸,把它放回圆柱体内。

“我们上次坐在这里到现在,真的已经过了五十年吗,约翰?我感觉只是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过了整个人生。”

“我也有同感。不过,时间的流逝是不容置疑的。”

我们彼此都沉默了。

“老实跟你说,我简直一败涂地。”我叹了一口气。“我花了数不胜数的时间想制造一个代替人脑的自动机器,但是最后一无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