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好人,卢恩。你连遇到的流浪者都带回家,”凯亚说,“我很感激你。”
卢恩转过身去。“走吧,我们去看看井里有些什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而回家之前我们都没水喝。”
他们到达的时候,那只吊桶还放在井边,跟凯亚把它留在那里的时候一样。卢恩拿起桶,往里看。
“确实是孩子的头骨,你说得对。至于这是不是巴伦的……有一个东西能让我确认。”他从肩上取下那捆绳子,解开它,把一头系在井轱辘的支架上,用力拽了拽,试试支架结不结实。支架浑然不动,于是他把另一头抛向井里。
“够长吗?”凯亚问。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卢恩一边说,一边爬上了井沿。“把袋子给我。”
凯亚把袋子递给他,他一下套过头,斜挎在肩上,这才双手轮流抓着绳子,向下爬去。他爬下井边时,她走到一边看。卢恩体格强壮,但毕竟已经不是个年轻小伙子了。她在想,万一他失手滑落下去,她该怎么办。几分钟之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回荡上来。
“我到井底了,不是很深。我看看能找到什么。”
凯亚背靠着井沿坐下来,让腿休息一下。她撑开裙子口袋往里看。两只黑亮的眼珠向她眨巴,一柄尖尖的喙一下张开,又合了起来。
“饿了吗?”凯亚说,“我看看这儿有什么吃的。”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这座废弃村落的广场四周围绕着破旧倒塌的房舍,就算有什么食物剩下,来觅食的动物也早就吃得一干二净了。
她走进广场上那幢最大的房子——之前一定是村长家。和其他房子踩实的泥土地面不一样,这幢房子铺上了木地板,正合她意。木板都腐烂得差不多了,凯亚蹲下来,掀起一块烂木板的边。木头碎成了粉渣,底下的黑甲虫四处窜逃。她抓住一只,用指尖捏着它扭动的身体。
雏鹰很快把那只甲虫吞下肚,大张着嘴,还要再来一只。凯亚又抓了五只喂给小家伙,这才回到井边去,刚好看见卢恩爬到昏暗的井口。他翻过井沿,腿上的泥巴溅到膝盖上,胳膊到手肘上都是泥。肩上的那只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已经搜了个遍了,但还是没找着。”说完,他把口袋放在地上。
“巴伦胳膊上箍了只银手环,上面刻着格兰亚战斗的场面。要是巴伦掉进这口井里淹死了,手环一定会混在骨头里。肯定是别的可怜的孩子死在这儿了。”他把骷髅从那只吊桶里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巴,打开口袋放进去。
“我们都带回去,”他说,“不管是谁家的,都得好好准备一下葬礼,让逝者入土为安。不管是男是女,这孩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
他们走近村庄时听到了村长屋里传来的喊声。卢恩让凯亚把雏鹰和装着骸骨的口袋先放进屋里去,然后再去和他会合。
凯亚一到,发现大部分村民都挤在客厅里,说话声愤怒又急切。村民们都渴得很,可干旱却一点也没有缓解的迹象。剩下的水只够维持人的生存,除此之外一滴多的也没有。大多牲畜在渴死之前就已经宰杀了。说话声一浪盖过一浪,已经谁都不知道谁在说什么。直到村长举起手来,喧闹声才渐渐停下来。
“卢恩,”她说,“你能不能告诉大家,在这件事上,天神出了什么力?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又很了解天神的事情,所以我们总会听从你的建议。你让我们祈祷,我们就准确念出祷告词;你让我们祭祀,我们就跟着做。凡是你说我们该做的事,我们一件不落,但天神仍然抛弃了我们。为什么?”
“没人能揣测神的旨意。”卢恩回答。村民们开始嗡嗡地咬耳朵。“我在寺院学习的时候,这是我所学到的第一件事。我们只能祈求上天的垂怜。”
“你比我们有文化,”村长说,“但我们只有希望可不够。你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我们必须继续坚持下去,”卢恩说,“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神会眷顾我们的。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我们的问题就出在运气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还有带来霉运的人。”杜门站在人群后方,卢恩转向他。
“你是什么意思,孩子?”他说。
“对不起,卢恩,但一定得有人出来说这番话。凯亚一来到这里,天气就开始变化了。”
“凯亚?”卢恩说。
村民们一个个转过头来搜寻她的身影,很快凯亚就感到大家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杜门指着她。
“看看她,”他说,“她甚至长得都和我们不一样。你们看她的黑头发和下垂的眼睛,再看她的黄皮肤。她是从哪儿来的?她说她记不得,但也许是在撒谎。也许她根本不是人类。”
凯亚顿时脸红耳赤,心跳加速。
“我当然是人类,杜门,你这白痴。”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一出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
“杜门,够了。”卢恩说。“不能把天气的事怪到凯亚头上。不要说疯话。”
“那该怪谁?”
卢恩没有回答,蹙起了眉头。
“你是谁,凯亚?你到底从哪里来?”杜门说。
“我都说过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村民们的目光直刺向她。“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我干嘛隐瞒呢?”
“我也觉得奇怪。你干嘛隐瞒呢?”
凯亚看向一个个村民。他们迎着她的目光,回以指责的瞪视。每双眼睛冰冷无情,一眨不眨,一如既往。一直以来,除非必要,从没有人跟她搭话。她从没有被村民们接纳过。只凭杜门的一句话,他们已经全都打算把干旱算到她头上了。杜门说得对,她在这里无亲无故。只有杜门是她的朋友,而现在连他也低下头来,躲得远远的。
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她不过也是个普通人,和他们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那不是她的错。但这些想法在她脑海中空洞地回响着,她说不出口。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她。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只能逃跑了。
她飞快地穿过村里的街道,杜门的话还在她耳畔回荡。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努力地回想,但就像水流过玻璃一样,她的记忆绕过了她的过去,悄悄溜走。卢恩在野地里发现了快饿死的她;在那之前的事,她几乎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她跑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小鹰还是待在她准备的稻草碗里,没挪窝。她一进门,它就充满期待地冲她眨眨眼。
“噢,黎明之鹰,我该怎么办呢?该死的杜门。他们就想找个替罪羊,一个外人。他们一直都不喜欢我,现在还对我怀恨在心。”她的眼泪打湿了小鹰脖子上的羽毛。
“凯亚。”卢恩出现在门廊里。他顿了顿,平复呼吸。“你不该跑掉的。你应该待在那儿,跟他们好好谈谈。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回去,事情会变得更糟。”
“跟他们谈什么?我答不上来他们的问题,而且很可能永远也答不了。”
卢恩皱起了眉头。
“那你呢?你就不能和他们谈谈吗,卢恩?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别开目光,不看她。
“你也在怀疑,不是吗?你也在想,也许我就是让整个村子遭罪的元凶,对不对?”
卢恩没有回答,凯亚就走进房间,开始把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和小玩意儿塞进一只包里。卢恩跟了进来。
“凯亚,”他从她手里夺过包,放在床上,“凯亚,冷静点。你没理由走。”
“没有吗?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卢恩?这里的人不想我留下。我永远都不会受到欢迎,尤其是杜门在他们面前那样污蔑我。而且,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也许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留下来吧,凯亚。你要是走的话,能去哪儿呢?你都不记得你是从哪儿来的了,这儿方圆几里地的人都不认识你。留下来吧。很快就要下雨了,肯定的,神不会抛弃我们的。干旱很快就会过去,人们会忘记一切。”他牵起她的手。“留下来吧。”
凯亚坐在床上。卢恩说得对,她无处可去。要是离开这儿的话,她很快就会在路上渴死饿死。除了留下来,她别无选择。但卢恩也错了,人们不会忘记她是个弃儿,不会忘记她不属于这里。没有人会忘记这些。
门廊上响起了杜门和奥拉的脚步声。卢恩走出了房间,凯亚还留在里面,听着卢恩和杜门的争执,偶尔奥拉会插几句嘴尽力调解。凯亚仔细地听着,但卢恩的话似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
那天晚上,晚饭在寂静中开始。杜门想法子打了只兔子,这是几周来他们第一次吃肉。烤肉的味道在沉闷的空气中闻起来又浓又香。就在卢恩切肉的时候,屋外的黑暗被一道闪电划破。桌边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望向窗户,一言不发。片刻,雷声隆隆而来。
卢恩戳起肉块,放在盘子上。又一道闪电过去,又一阵雷声响起。凯亚吃了起来,但小鹰一直在啾啾地叫着。她之前把它放在房间角落的碗里,看来它明亮的双眼发现了食物,也想讨一份。
她看向卢恩,卢恩沉默地点点头。她从自己的那块肉上撕下一小片来。小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翻出浅碗。它拖着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向她走来。看来它的腿瘸了。
杜门笑了一声。“看看它,”他叫道,“小瘸子。”
卢恩照着杜门头上狠狠揍了一拳,他撞到墙上,椅子翻倒在地。他晕晕乎乎地躺了一会儿,血从眉毛上面的一道口子里流出来;然后,他一下子蹦起来,冲向卢恩,直直撞上老头子举起的拳头。杜门往后打了个趔趄,跌倒在地。
卢恩脸都白了。“这混蛋以前也叫巴伦瘸子。”他小声地说。“不准再这样叫。”
奥拉跑向杜门身边,捧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卢恩,你干了什么?”小伙子眼睛眨巴了几下,但他还神志不清,动弹不得。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奥拉,”卢恩说,“下不为例。你儿子要是还想待在我屋子里,那你就让他管住自己的嘴,尤其是今天他还那样说了凯亚。”
“卢恩,他不是——”
“够了!”卢恩吼道。他坐回桌边,叉起一块肉。
奥拉扶着杜门站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晃晃悠悠,揉着脸颊,揩掉眉毛破皮处的血。他甩开母亲的手,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奥拉说。
“我走,”他说,“我才不要待在疯子的屋里。谁会因为一个人说了句话就揍他?你真是有毛病。”他对卢恩说。
“杜门,别这样!”奥拉说。杜门走出去的时候,她也跟了出去。
小鹰啄着凯亚的裙子,她把那块肉喂给它。雷电交加,但她还是没有听到雨声。卢恩静静地吃着,眼睛紧盯着盘子。大开的门外传来奥拉的咒骂和哀求声。小鹰摇摇摆摆地在屋子里打转,啄着地上的浮尘。
没过一会儿,杜门冲进客厅,把一只包扔在地上。奥拉站在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头子,”杜门说,“你不给我道歉的话,我就走。没了我,这个家根本撑不下去。没有我,谁来打猎、干农活儿?选吧。”
卢恩既没抬头,也没吭声。
“卢恩,求你了。”奥拉的声音都变了。
卢恩不理不睬,仿佛杜门根本不存在一样。凯亚在想,她该不该说点什么,但她注意到小鹰从杜门的包里拽出了一样东西。他一把包丢在地上,它就一直在啄里面的东西。鹰喙衔着的东西亮闪闪的:一个银环,上面有鹰头的图案。
她倒抽了一口气,引起了卢恩的注意。卢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见被小鹰在地上拖来拖去的手环。卢恩颤抖着站起身来,迎上杜门轻蔑的目光。
“杜门……”奥拉说。她一样也看见了手环,但杜门毫无察觉。他站在那儿,双手叉腰,等着卢恩的回答。
“干嘛?”他不耐烦地说。
奥拉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那只手环。
最后,杜门看向地面,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恐惧。他语无伦次,勉强挤出一句话:“那不过是,那是……”他舔舔嘴唇,紧张不安地看看卢恩,又看看凯亚,最后镇定下来。电光火石之间,他抓起桌上的刀冲向卢恩,划开了他的喉咙。凯亚尖叫起来,此时雷声隆隆响起。奥拉一把抓住她,捂住她的嘴。
她与奥拉扭打起来,两人都摔在了地上,但老婆子的手还捂着她的嘴。凯亚听见卢恩的身体倒在地上。她拼命扭转身体挣脱奥拉,看见卢恩倒在血泊中,眼睛慢慢地合上。她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接着,她就看见了眼前的刀尖。
“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你的下场也会跟他一样。”杜门说。“放开她,妈妈。”
奥拉放开了她,凯亚慢慢站起身来,视线离不开杜门手里的刀。
“这是你一手造成的。”杜门瞥了一眼卢恩的尸体。
“杜门——”凯亚说。
“闭嘴。这都是你的错,但我会放你一条生路。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们会告诉大家这是你干的。他们会相信的。他们已经很恨你了。”
“干脆杀了她,杜门。”奥拉说。
“那我还得处理她的尸体。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杜门双眼紧盯凯亚。
奥拉低下头,拿不定主意。“也许我们可以——”
“我走,”凯亚说,“我这就走。”杜门拿着刀向她靠近,她向后退去。她绕开卢恩的血迹,差点踩到小鹰身上。她弯下腰,捡起鸟儿,跑开了。
她冲进房间,抓起床上的包,听到背后杜门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看见他正靠在门框上,堵住她的出路,眼睛懒散地在她的身体上扫来扫去。
凯亚把小鹰滑进裙子口袋里。
“为什么,杜门?巴伦……他只是个孩子。”
杜门耸耸肩。“凭什么卢恩的房子和地都要给一个小瘸子继承,就因为这个瘸子是他儿子?我才是一直在付出的人。这不公平,我只是让事情变得公平。”
凯亚把包甩上肩膀。她一边盯着杜门手上沾血的刀,一边推开他。他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回来,但奥拉出现在过道上。凯亚感觉他松开了手。她马上离开他,冲出房子,冲进黑夜。
她一路跑着,四周雷声如鼓。然后,它落在了她身上:那是一场他们等候已久的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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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菲尔根是这个村子的宗教信仰中的一位神。“菲尔根之眼”和“正中靶心”意思相近。——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