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2 / 2)

J.K.罗琳 4429 字 2024-02-18

雪簌簌地落在树叶上,落在冰封的池塘里,丘比特坐在那儿,把他的箭对准天空。

“你认为伊丽莎白的写作‘是拙劣的衍生品’,对吗?”斯特莱克问范克特。“你们都曾学习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复仇悲剧,因此你们的写作风格有些相似。但是我想,你非常善于模仿别人的作品。”斯特莱克对塔塞尔说。

他早就知道,如果他把范克特叫走,她肯定会跟过来,早就知道她会担心他在外面的黑暗中会告诉作家什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毛领子上,落在她铁灰色的头发上。斯特莱克就着远处俱乐部窗户透出的微弱的光,依稀能够辨认出她面部的轮廓。她那紧张而空洞的目光着实令人难忘。她有着鲨鱼那样呆滞、无神的眼睛。

“譬如,你把埃尔斯佩思·范克特的风格模仿到了极致。”

范克特无声地张大嘴巴。在那几秒钟里,除了落雪的簌簌声,四下里只有伊丽莎白·塔塞尔肺部发出的勉强可以听见的呼哨声。

“我从一开始就认为,奎因一定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斯特莱克说,“你根本不像那种会让自己变成私人提款机和打杂女仆的女人,也不可能选择留下奎因、放走范克特。言论自由什么的都是胡扯……那篇模仿埃尔斯佩思·范克特的小说、害得她自杀的讽刺作品,是你写的。这么多年来只有你的一面之词,说欧文把他写的文章给你看过。实际情况是反过来的。”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大雪不断堆积的簌簌声,和伊丽莎白·塔塞尔胸腔里轻轻发出的奇怪声音。范克特目瞪口呆,看看代理,又看看侦探。

“警察怀疑奎因在敲诈你,”斯特莱克说,“但你编了个感人的故事糊弄他们,说你借钱给奎因是为了奥兰多。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你一直在还欧文的债,是吗?”

他想刺激伊丽莎白说话,可是她一言不发,继续直勾勾地瞪着他,在惨白的、相貌平平的脸上,一双空洞的黑眼睛像两个黑洞。

“我们一起吃饭时,你是怎么描述你自己的?”斯特莱克问她,“‘一个百分之百清白的老处女’?不过你给自己的失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是不是,伊丽莎白?”

范克特原地动了动,伊丽莎白那双疯狂而空洞的眼睛突然转向他。

“那滋味好受吗,伊丽莎白?奸淫和杀戮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恶毒和淫秽的总爆发,向每个人报仇雪恨,把自己描绘成那个无人喝彩的天才,狂砍乱劈每一个拥有更成功的爱情生活、和更美满的——”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轻轻说话,斯特莱克一时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那声音奇怪、陌生、尖厉而病态:是一个疯女人想要表达无辜和仁慈的声音。

“不,斯特莱克先生,”她轻声说,像一位母亲告诉困倦的孩子不要坐起来,不要挣扎,“你这个可怜的傻瓜。你这个可怜的人。”

她强发出一声笑,引得胸腔剧烈起伏,肺里传出呼哨声。

“他在阿富汗负了重伤,”她用那种怪异的、温柔低缓的声音说,“我认为他有炸弹休克症。脑子坏掉了,就像小奥兰多一样。他需要帮助,可怜的斯特莱克先生。”

随着呼吸加速,她的肺部咻咻作响。

“你应该买个面罩的,伊丽莎白,是不是?”斯特莱克问。

他似乎看见她的眼睛变得更黑、更大,两个瞳仁随着肾上腺素的激增而放大。那双男性般的大手弯曲成爪子。

“以为自己设计得很周到,是吗?绳索,伪装,保护自己不受酸液侵蚀的防护服——但你没有意识到你会因为吸入烟雾而身体受损。”

寒冷的空气使她的呼吸更加困难。在惊慌中,她的声音仿佛充满性的亢奋。

“我想,”斯特莱克说,带着恰到好处的冷酷,“这简直把你逼疯了,是不是,伊丽莎白?最好希望陪审团能相信那一套,是不是?真是浪费生命啊。你的事业泡汤了,没有男人,没有孩子……告诉我,你们俩之间有没有过失败的媾和?”斯特莱克注视着那两人的轮廓,直言不讳地问,“这个‘软蛋’……让我听了觉得这才是欧文在那本真的《家蚕》里对现实的影射。”

那两人背对着亮光,他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他们的肢体语言给了他答案:立刻避开对方,转过来面对他,像是表示出某种统一战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斯特莱克问,注视着伊丽莎白黑乎乎的轮廓。“在埃尔斯佩思死后?可是后来你又移情别恋菲奈拉·瓦德格拉夫,是不是,迈克尔?看得出来,保持那种关系并不麻烦,是不是?”

伊丽莎白倒抽一口气。似乎斯特莱克击中了她。

“看在老天的分上。”范克特吼了一句。他已经对斯特莱克很恼火了。斯特莱克没有理睬这句含蓄的指责。他仍然在伊丽莎白身上下功夫,不断刺激她,而在大雪纷飞中,她那咻咻作响的肺在拼命地获取氧气。

“奎因在河滨餐厅忘乎所以,开始大声嚷嚷那本真的《家蚕》里的内容,肯定把你给激怒了,是不是,伊丽莎白?而且你还警告过他,书的内容一个字也别透露?”

“疯了。你真是疯了,”她耳语般地说,鲨鱼般的眼睛下挤出一丝笑容,黄色的大板牙闪闪发光,“战争不仅让你变成残废——”

“很好,”斯特莱克赞赏地说,“这才是大家跟我描述的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强人——”

“你跛着腿在伦敦转悠,一心就想上报纸,”她喘着粗气说,“你就跟可怜的欧文一样,跟他一样……他多么喜欢上报纸啊,是不是,迈克尔?”她转身向范克特求助,“欧文是不是酷爱出名?像小孩子躲猫猫一样玩失踪……”

“你怂恿奎因去藏在塔尔加斯路,”斯特莱克说,“那是你的主意。”

“我不想再听了,”她轻声说,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肺里发出声声哨音,然后她提高音量,“我不听,斯特莱克先生,我不听。没有人会听你说话,你这个可怜的蠢货……”

“你告诉我,奎因贪婪地想得到称赞,”斯特莱克说,也把音量提高,盖过伊丽莎白想要压倒他的高亢尖利的独白,“我想,他几个月前就把他构想的《家蚕》的全部情节告诉了你,我想,书里以某种方式写到了这位迈克尔——也许不像虚荣狂那么粗俗低级,而是因不能勃起而受到嘲笑?‘你们俩的报应来了’,是不是?”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伊丽莎白听了这话倒抽一口冷气,停止她那癫狂的独白。

“你告诉奎因《家蚕》听上去非常出色,会成为他最优秀的一部作品,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但他最好对书的内容保持沉默,千万不要声张,以免惹来官司,也便于一旦公开后引起轰动。这个时候,你一直在写你自己的那个版本。你有足够的时间把它写好,是不是,伊丽莎白?二十六年独守空房,作为牛津的高材生,你到现在能写出一大堆书了……可是你会写什么呢?你根本就没有过完整的生活,是不是?”

伊丽莎白脸上闪过赤裸裸的愤怒。她的手指在弯曲,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斯特莱克希望她屈服,希望她妥协,但那双鲨鱼般的眼睛似乎在等待机会,等待他露出破绽。

“你根据谋杀计划精心创作了一部小说。掏空内脏和用酸泼洒尸体,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只是用来妨碍法庭取证——但每个人都把它看成了文学。”

“你还让那个愚蠢而自恋的混蛋与你共谋,一起策划了他自己的死亡。你告诉他,你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让他达到最大限度的名利双收:你们俩上演一场公开的争吵——你说那本书太有争议了,不能出版——然后他就闹失踪。你就开始散布关于那本书内容的传言,最后,当奎因让别人找到他时,你就保证他一举成名,大红大紫。”

伊丽莎白在摇头,可以听见她的肺部在费力地喘气,但那双呆滞的眼睛仍然死盯着斯特莱克的脸。

“他交了书稿。你推迟了几天,一直等到篝火夜,确保有许多美妙的声音转移别人的注意力,然后你把几份假的《家蚕》递给费舍尔——为了让更多的人议论这本书——递给瓦德格拉夫和这位迈克尔。你假装上演一场公开争吵,之后跟踪奎因去了塔尔加斯路——”

“不。”范克特说,显然已无法控制自己。

“是的,”斯特莱克毫不留情地说,“奎因没想到要害怕伊丽莎白——那可是他本世纪东山再起的同谋者啊。我认为,他几乎忘记了。”

这么多年他对你所做的一切是敲诈,是不是?“他问塔塞尔,”他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缺钱问你要,你有求必应。我怀疑你们早已不再谈到那篇仿作,而当年正是它毁了你的生活……“你知道我认为奎因让你进屋后发生了什么吗,伊丽莎白?”

斯特莱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一幕:拱形的大窗户,屋子中央的尸体,像一幅狰狞可怖的静物图。

“我想,你让那个天真、自恋的可怜虫摆姿势拍宣传照片。他当时跪着吗?真书里的主人公是在恳求或祈祷吗?或者,他像你的《家蚕》里那样被捆绑起来?奎因喜欢那样,是不是,被捆绑着摆造型?他被捆绑后你很容易走到他身后,用那个金属制门器砸碎他的头,是不是?在附近烟火声的掩护下,你把奎因打昏,用绳子捆起来,剖开他的身体——”

范克特惊恐地发出一声窒息的呻吟,可是塔塞尔又说话了,装出一副安慰的腔调,低言细语:

“你真应该去看看病了,斯特莱克先生。可怜的斯特莱克先生。”

接着,斯特莱克吃惊地看到她探过身,想把一只大手搭在他落满雪花的肩头。斯特莱克想起这双手曾经做过的事,本能地往后一退,她的胳膊落空了,重重地垂在身体旁边,条件反射般地攥紧手指。

“你把欧文的内脏和那部真正的书稿装进一个大帆布袋。”侦探说。伊丽莎白已经离他很近,他又闻到了香水和常年抽烟混合的气味。“然后,你穿上奎因的大衣,戴上他的帽子,离开了。去把伪《家蚕》的第四份书稿塞进凯瑟琳·肯特的信箱,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嫌疑者,也为了诬陷另一个女人,因为她得到了你从未得到的东西——性爱,友情。她至少有一个朋友。”

伊丽莎白又假笑一声,但这次笑声里透着躁狂。她的手指仍在一屈一伸,一屈一伸。

“你和欧文肯定会特别投缘,”她低声说,“是不是这样,迈克尔?他是不是会跟欧文相处得特别投缘?变态的幻想狂……人们都会笑话你的,斯特莱克先生。”她喘得更厉害了,惨白、僵硬的脸上,瞪着那双呆滞而空洞的眼睛。“一个可怜的瘸子,想再次制造成功的轰动效果,追赶你那大名鼎鼎的父——”

“所有这些你有证据吗?”范克特在纷飞的雪花中问道,他因为不愿相信而声音粗哑。这不是写在纸上的悲剧,不是舞台上的死亡场景。他身边站着学生时代的密友,不管后来的生活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想到他在牛津认识的那个难看、蠢笨的姑娘,竟然变成了一个能犯下诡异谋杀案的女人,他觉得实在无法忍受。

“是的,我有证据,”斯特莱克轻声说,“我找到了另一台电动打字机,跟奎因那台的型号完全一样,裹在一件黑色罩袍和沾有盐酸的防护服里,还放了石头增加重量。我碰巧认识一个业余潜水员,他几天前把它捞了上来。它原先一直沉在圭提安某处臭名昭著的悬崖——地狱之口底下,多克斯·彭吉利那本书的封面画的就是那个地方。我想,你去拜访彭吉利时,她领你去看了那里,是不是,伊丽莎白?你是不是拿着手机独自回到那里,跟她说你需要找个信号好的地方?”

她发出一声恐怖的呻吟,像一个男人肚子被打了一拳发出的声音。刹那间,没有人动弹,接着塔塞尔笨拙地转过身,磕磕绊绊地跑起来,离开他们身边,返回俱乐部。门打开又关上,一道长方形的橙黄色亮光闪了一下,随即便消失了。

“可是,”范克特说,往前跨了几步,又有些狂乱地扭头看着斯特莱克,“你不能——你得去阻止她!”

“我想追她也追不上呀,”斯特莱克说,把烟蒂扔在雪地上,“膝盖不给力。”

“她什么事都做得出——”

“可能是去自我了断。”斯特莱克赞同道,掏出手机。

作家呆呆地望着他。

“你——你这个冷血的混蛋!”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斯特莱克说,一边按下号码,“准备好了吗?”他对着手机说,“咱们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