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
实际上,她只需要三分钟。凯瑟琳被罗宾的真挚和表现出的理解所感动,同时惊慌失措的皮帕也鼓励她让斯特莱克进来,看看最糟糕的结果是什么,因此,当斯特莱克终于敲门时,皮帕几乎是欣然前去开门。
随着斯特莱克的到来,客厅似乎一下子小了许多。斯特莱克站在凯瑟琳身边,看上去那么人高马大,而且几乎毫无必要地透出十足的男子气。凯瑟琳把圣诞装饰品拿开后,屋里只有一把扶手椅,斯特莱克坐进去,椅子顿时显得很小。皮帕退缩到沙发顶端,坐在扶手上,既恐惧又带有一点挑衅地瞟着斯特莱克。
“你想喝点什么吗?”凯瑟琳瞥了一眼穿着厚大衣的斯特莱克,他那双十四码的大脚敦敦实实地踩在她涡旋花纹的地毯上。
“来杯茶就好了。”他说。
她转身朝小厨房走去。皮帕发现自己单独跟斯特莱克和罗宾待在一起,顿时紧张起来,赶忙跟在凯瑟琳身后。
“她们主动给我倒茶了,”斯特莱克悄声对罗宾说,“说明你干得真漂亮。”
“她为自己是作家感到非常骄傲,”罗宾压低声音回答,“这意味着她能比别人更理解他……”
可是皮帕拿着一盒廉价饼干回来了,斯特莱克和罗宾立刻不做声了。皮帕回到沙发顶端的位置上,不住用怯生生的眼光瞟一瞟斯特莱克,就像她瑟缩在他们的办公室时那样,这目光也带有一种享受演戏的味道。
“真是太感谢你了,凯瑟琳。”斯特莱克看到她把茶托放在桌上,说道。罗宾看见一个茶杯上印着“保持淡定,认真校对”。
“再说吧。”肯特回了一句,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瞪着斯特莱克。
“凯瑟,坐下吧。”皮帕劝道。凯瑟琳满不情愿地坐在皮帕和罗宾之间。
斯特莱克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巩固罗宾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的信任,直接进攻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因此,他开始应声附和罗宾刚才的话,暗示权威部门对逮捕利奥诺拉有不同看法,正在复查现有的证据。他避免直接提及警方,但每句话都在暗示警察局已经把注意力转向凯瑟琳·肯特。他说话时,一阵警笛声在远处回荡。斯特莱克又宽慰她说,他个人相信肯特是绝对无辜的,但认为她可以提供线索,而警方未能对此予以充分理解和合理利用。
“是啊,是啊,这你可能说对了。”凯瑟琳说。听了斯特莱克令人宽慰的话语,她并没有表现得放松下来。她拿起“保持淡定”的杯子,带着一副轻蔑的派头说:“他们只想了解我们的性生活。”
斯特莱克记得,根据安斯蒂斯的说法,凯瑟琳在没有遭受过度压力的情况下,主动提供了这方面的许多信息。
“我对你们的性生活不感兴趣,”斯特莱克说,“显然奎因——恕我直言——在家里得不到他想要的。”
“很多年没跟老婆睡觉了。”凯瑟琳说。罗宾想起在利奥诺拉卧室找到的奎因被捆绑的照片,不禁垂下目光,盯着杯里的茶。“他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他没法跟那女人谈论自己的作品,她也不感兴趣,压根儿就不在乎。他告诉我们——是不是?”她抬头看向旁边坐在沙发扶手上的皮帕,“那女人从来不曾好好读过他的书。他需要能在那个层次上跟他交流的人。他跟我能真正地探讨文学。”
“还有我,”皮帕说,突然开始滔滔不绝,“他对身份认同观念很感兴趣,你知道的,跟我一连几小时地探讨如果我从根儿上、从一生下来就弄错了——”
“是啊,他对我说,能跟一个真正理解他作品的人对话,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凯瑟琳大声说,盖住皮帕的嗓音。
“我也这么认为,”斯特莱克点着头说,“估计警察都没问过你这些吧?”
“是啊,他们只问我们是在哪儿认识的,我告诉他们:在他的创意写作课上,”凯瑟琳说,“关系是慢慢发展的,你知道,他对我的作品感兴趣……”
“……对我们的作品……”皮帕轻声说。
凯瑟琳长篇大论地讲述师生关系怎样逐渐演变为某种更加暧昧的东西,皮帕似乎一直像尾巴一样跟在奎因和凯瑟琳身后,只在卧室门口驻足停步。斯特莱克频频点头,做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写的是特色幻想小说,”凯瑟琳说,斯特莱克吃惊又有些好笑地发现,她现在说话的腔调像极了范克特:都是排练过的话,好像在念发言稿。一闪念间,他猜想有多少独自静坐写小说的人,曾在写作间歇喝咖啡时练习畅谈自己的作品,他想起瓦德格拉夫告诉过他,奎因曾坦率地承认用圆珠笔假装接受采访。“实际上是幻想/情色作品,但文学性很强。这就涉及传统出版了,你知道,他们不愿意冒险尝试前所未见的作品,只愿意出版符合他们销售类别的东西,如果你把几种风格糅合在一起,如果你创造出某种全新的东西,他们就不敢尝试……我知道那个利兹·塔塞尔,”凯瑟琳说这个名字的语气就好像它是一种疾病,“她对欧文说,我的作品太小众了。但这正是独立出版的意义所在,那种自由——”
“是啊,”皮帕说,显然急于贡献自己的价值,“确实如此,对于类型小说,我认为独立出版是一条可行之路——”
“只是我并不属于某一类别,”凯瑟琳说,微微蹙起眉头,“这是我的关键问题——”
“——可是欧文觉得,对于我的自传来说,我最好还是走传统的路子,”皮帕说,“你知道,他对性别认同特别感兴趣,对我的经历十分着迷。我介绍他认识了另外两个变性人,他提出要向他的编辑推荐我,他认为,你知道的,只要有适当的促销,一个从未有人讲过的故事——”
“欧文特别喜欢《梅丽娜的牺牲》。我每次写完一章,他简直是从我手里抢过去看的,”凯瑟琳大声说,“他告诉我——”
她讲到一半突然停住。皮帕因为被打断而露出的明显恼怒的神情,也滑稽地从脸上消失殆尽。罗宾看得出来,她们俩都突然想起在欧文热情洋溢地给予她们鼓励、关注和称赞的同时,那个恶妇和阴阳人的猥亵下流形象,正在她们热切的目光所看不见的一台旧电动打字机上慢慢成形。
“这么说来,他跟你说过他自己的作品?”斯特莱克问。
“说过一点。”凯瑟琳·肯特用单调的语气说。
“他写《家蚕》花了多长时间,你知道吗?”
“我认识他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写。”她说。
“关于这本书他说过什么?”
停顿了一下。凯瑟琳和皮帕互相看着对方。
“我已经对他说过了,”皮帕对凯瑟琳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斯特莱克一眼,“我说过他告诉我们这本书会不同凡响。”
“是啊。”凯瑟琳语气沉重地说。她抱起双臂。“他没有告诉我们结果会是这样。”
会是这样……斯特莱克想起恶妇乳房里流淌出的黏性物质。对他来说,这是书里最令人作呕的画面之一。他记得凯瑟琳的姐姐就死于乳腺癌。
“他有没有说过会是什么样?”斯特莱克问。
“他说了谎话,”凯瑟琳干脆地说,“他说会是作家的心路历程之类的,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他对我们说,在书里我们都是……”
“‘迷失的美丽灵魂’。”皮帕说,这句话似乎已深深烙在她心里。
“是的。”凯瑟琳口气沉重地说。
“他有没有给你读过其中的内容,凯瑟琳?”
“没有,”她说,“他说他希望这是一部——一部——”
“哦,凯瑟。”皮帕难过地说。凯瑟琳用双手捂住脸。
“给。”罗宾温和地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纸巾。
“不。”凯瑟琳粗暴地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冲进厨房。回来时拿着一卷厨房用纸。
“他说,”她继续说道,“他想来个出其不意。那个混蛋,”她说着又坐下来,“混蛋。”
她擦擦眼睛,摇摇头,长长的红头发飘动着,皮帕给她揉着后背。
“皮帕告诉我们,”斯特莱克说,“奎因把一份书稿塞进你家的门里。”
“是的。”凯瑟琳说。
显然皮帕已经供认了这个鲁莽之举。
“隔壁的裘德看见他这么做的。裘德是个好管闲事的女人,总是在刺探我。”
斯特莱克刚才又把二十英镑塞进那个好管闲事的邻居的信箱,感谢她让自己了解到凯瑟琳的动向,这时他问:
“什么时候?”
“六号凌晨。”凯瑟琳说。
斯特莱克几乎可以感觉到罗宾的紧张和兴奋。
“当时你大门外的灯还亮吗?”
“那些灯?已经坏了好几个月了。”
“裘德跟奎因说话了吗?”
“没有,只是从窗户里往外望。当时是凌晨两点钟左右,她不愿意穿着睡衣出来。但是她曾许多次看见奎因在这里出出进进,知道他长什——什么样子,”凯瑟琳抽泣着说,“穿着傻——傻乎乎的大衣,戴着帽子。”
“皮帕说有一张纸条?”斯特莱克说。
“是啊——‘我们俩的报应来了’。”凯瑟琳说。
“纸条还在吗?”
“我烧了。”凯瑟琳说。
“是写给你的吗?‘亲爱的凯瑟琳’?”
“不是,”她说,“就是那句话和一个该死的吻。混蛋!”她抽噎着。
“我去给大家拿点酒好吗?”罗宾出人意外地主动提议。
“厨房里有一些。”凯瑟琳回答,她用厨房卷纸捂着嘴巴和面颊,声音发闷,“皮普,你去拿。”
“你确定纸条是他写的?”斯特莱克问,皮帕跑去拿酒了。
“确定,是他的笔迹,到哪儿我都认得出来。”凯瑟琳说。
“你是怎么理解的?”
“不知道,”凯瑟琳有气无力地说,擦了擦流泪的眼睛,“我的报应,因为他要跟老婆复合?还是他自己的报应,跟每个人算总账……包括我?没骨气的混蛋,”她说,无意间重复了迈克尔·范克特的话,“他可以跟我说呀,如果他不愿意……如果他想结束……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为什么?而且不光是我……皮普……他假装关心,跟皮普探讨她的生活……皮普经历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我是说,她的自传算不上了不起的杰作,可是——”
皮帕拿着几个叮叮作响的酒杯和一瓶白兰地回来了,凯瑟琳立刻噤声。
“我们本来留着它配圣诞节布丁的,”皮帕说,灵巧地打开白兰地的瓶塞,“给你来些,凯瑟。”
凯瑟琳要了不少白兰地,一口气喝光。酒似乎达到预期的效果。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罗宾接受了很少一点,斯特莱克谢绝了。
“你是什么时候读那份书稿的?”他问凯瑟琳,凯瑟琳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些白兰地。
“就在我发现它的那天,九号,当时我回家来拿衣服。我一直在医院陪安吉拉……自从篝火夜之后,他就一直不接我的电话,一个都不接,我已经跟他说了安吉拉病情恶化,还给他留了言。那天我回到家,发现地板上散落着书稿。我想,怪不得他不接电话,难道是想让我先读读这个吗?我把书稿拿到医院,一边读一边照看安吉拉。”
罗宾能够想象到,坐在临终姐姐的病床旁,读着恋人对她的描写,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给皮普打电话——是不是?”凯瑟琳说,皮帕点点头,“把他做的事告诉了皮普。我一直给他打电话,但他还是不接。后来,安吉拉死了,我就想,管他呢,我来找你吧。”白兰地使凯瑟琳苍白的面颊泛出血色。“我去了他们家,我一看见那女人——他老婆——就知道她没有说假话。他确实不在。于是我叫那女人告诉他,安吉拉死了。他以前见过安吉拉,”凯瑟琳说,脸又变得扭曲。皮帕放下自己的酒杯,用胳膊搂住凯瑟琳颤抖的肩膀,“我以为他至少能意识到他对我做了什么,当我正在失去……当我已经失去……”
在那一分多钟里,房间里只听见凯瑟琳的啜泣声,和楼下院子里那些小青年模糊的喊叫声。
“对不起。”斯特莱克得体地说。
“这对你肯定是极大的打击。”罗宾说。
此刻,一种脆弱的凝聚力把他们四人拴在一起。他们至少有一点共识:欧文·奎因做的事很不地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求助于你的文本分析能力。”斯特莱克说,凯瑟琳已经擦干眼泪,两只眼睛在脸上肿成细缝。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问,罗宾在唐突的语气后面听出一种得意。
“奎因在《家蚕》里写的一些内容我不能理解。”
“其实不难,”她说,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说了跟范克特同样的话,“它可不会因为晦涩难懂而获诺贝尔奖,是不是?”
“不知道,”斯特莱克说,“里面有一个特别令人感兴趣的角色。”
“虚荣狂?”她问。
斯特莱克想,她肯定会立刻得出这个结论。范克特大名鼎鼎。
“我想到的是切刀。”
“我不想谈论这个角色。”她说,语气之刺耳令罗宾吃了一惊。凯瑟琳看了皮帕一眼,罗宾看到她俩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像是共同守着一个秘密。
“他假装好人,”凯瑟琳说,“假装有一些东西是神圣的。结果他却……”
“似乎谁也不愿为我解读切刀这个角色。”斯特莱克说。
“因为我们中间有些人良心未泯。”凯瑟琳说。
斯特莱克看向罗宾,催促她把任务接过去。
“杰瑞·瓦德格拉夫已经告诉科莫兰说他是切刀。”罗宾试探性地说。
“我喜欢杰瑞·瓦德格拉夫。”凯瑟琳执拗地说。
“你见过他?”罗宾问。
“前年圣诞节,欧文带我去参加一个派对,”她说,“瓦德格拉夫也在。可爱的男人。当时喝了几杯。”她说。
“他那时候就喝酒了?”斯特莱克突然插嘴问道。
这是个失误。他鼓励罗宾把任务接过去,就是因为觉得罗宾看上去没那么令人生畏。他的插话使凯瑟琳把嘴闭上了。
“派对上还有别的有意思的人吗?”罗宾问,一边小口喝着白兰地。
“迈克尔·范克特也在,”凯瑟琳立刻说道,“别人都说他傲慢,但我觉得挺有魅力的。”
“噢——你跟他说话了吗?”
“欧文要我尽量离他远点儿,”她说,“但我去上卫生间,回来时跟范克特说我非常喜欢《空心房子》。欧文知道肯定不高兴,”她带着一种可怜的满足,“总是说对范克特的评价过高,但我认为范克特很出色。反正,我们聊了一会儿,后来就有人把他拉走了。没错,”她挑衅地说,似乎欧文·奎因的幽灵就在这屋里,能听见她在称赞他的死对头,“范克特对我很和气。他祝我写作顺利。”她喝着白兰地说。
“你跟他说了你是欧文的女朋友吗?”罗宾问。
“说了,”凯瑟琳说,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他笑了起来,说‘我对你深表同情’。他根本没往心里去。看得出来,他对欧文已经不在意了。没错,我认为范克特是个好人,是个优秀的作家。人难免会嫉妒,是不是?当你成功的时候?”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些白兰地。酒杯端得很稳,若不是面颊上泛起红晕,根本看不出一点醉态。
“你也喜欢杰瑞·瓦德格拉夫。”罗宾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说。
“哦,他很可爱。”凯瑟琳说,她此刻处于亢奋状态,对奎因可能攻击的每个人都赞不绝口,“可爱的男人。不过他当时醉得非常、非常厉害。他待在旁边一个房间里,大家都躲着他,你知道的。塔塞尔那个坏女人叫我们别管他,说他满嘴胡言乱语。”
“你为什么说塔塞尔是坏女人?”罗宾问。
“势利的老太婆,”凯瑟琳说,“瞧她跟我说话,跟每个人说话那架势。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生气是因为迈克尔·范克特在那儿。我对她说——当时欧文去看看杰瑞是否有事,不管那坏老太婆怎么说,欧文不愿让杰瑞在椅子上醉得不省人事——我对她说:‘我刚才在跟范克特说话,他很有魅力。’她听了很不高兴,”凯瑟琳沾沾自喜地说,“不愿知道范克特对我和颜悦色,而对她避之不及。欧文告诉我,那女人以前爱过范克特,但范克特根本不愿搭理她。”
她津津有味地说着这些八卦,虽然都是陈年旧事。至少在那个晚上,她是圈内人。
“我跟她说完那些话,她就走了,”凯瑟琳满足地说,“讨厌的女人。”
“迈克尔·范克特告诉我,”斯特莱克说,凯瑟琳和皮帕立刻盯住他,急于听到那位著名作家说了什么,“欧文·奎因和伊丽莎白·塔塞尔曾经好过一段。”
她们都惊呆了,一阵沉默后,凯瑟琳·肯特突然大笑起来。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的笑:沙哑的、几乎是喜悦的狂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欧文和伊丽莎白·塔塞尔?”
“他是这么说的。”
皮帕看到凯瑟琳·肯特突然爆发出这样强烈的喜悦,听到她的笑声,不禁也眉开眼笑。凯瑟琳倒靠在沙发背上,上气不接下气,似乎从心底里感到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颤动,白兰地洒到裤子上。皮帕被她的歇斯底里感染,也大笑起来。
“绝对不可能,”凯瑟琳喘着气说,“一百万……年……也不……可能……”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斯特莱克说,可是凯瑟琳继续发出由衷的粗声大笑,红色的长头发不停地抖动。
“欧文和利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不了解,”她说,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欧文认为利兹是丑八怪。如果真有事,他会告诉我的……欧文把他睡过的每个人都跟我说了,他在这方面可不像个绅士,对吗,皮普?如果他们真有事,我会知道的……真搞不懂迈克尔·范克特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绝对不可能。”凯瑟琳·肯特说,怀着发自内心的欢乐和十足的信心。
笑声使她变得放松。
“可是你不知道切刀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吗?”罗宾问她,一边果断地把空酒杯放在松木咖啡桌上,好像准备告辞。
“我从没说过我不知道,”凯瑟琳说,仍然因长时间的狂笑而气喘吁吁,“我当然知道。只是这么对待杰瑞太可怕了。这个该死的伪君子……欧文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提,结果他自己却把事情写进《家蚕》……”
不需要斯特莱克目光的提醒,罗宾就知道应该保持沉默,因为凯瑟琳被白兰地刺激得情绪大好,美美地享受着他们对她的注意,并因了解文学界大腕的敏感隐私而沾沾自喜……现在就应该让这些因素发挥作用。
“好吧,”她说,“好吧,是这样的……我们离开时欧文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杰瑞醉得很厉害,你知道,他的婚姻面临破裂,已经许多年了……那天晚上参加派对前,他和菲奈拉非常激烈地吵了一架,菲奈拉告诉他,他们的女儿可能不是他的,可能是……”
斯特莱克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范克特的,”在恰到好处的戏剧性停顿之后,凯瑟琳说道,“大脑袋的侏儒,女人想把孩子流掉,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明白了吗?长着土拨鼠犄角的切刀……欧文告诉我不许乱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他说,‘杰瑞爱他的女儿,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美好的东西。’但他回家的一路上都在谈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谈论范克特,说范克特发现自己有个女儿会是多恼恨,因为他从来不想要孩子……还跟我胡扯什么要保护杰瑞!为了报复迈克尔·范克特,真是不择手段。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