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2 / 2)

J.K.罗琳 5297 字 2024-02-18

“是的。”她胆怯地说,抬头看着斯特莱克。

斯特莱克介绍自己和罗宾,艾德娜紧锁的眉头松开了,露出可怜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噢,是你,我听说过你。你在帮助利奥诺拉,你要把她弄出来,是吗?”

罗宾恐惧地意识到那个英俊的警察就在几米开外,听到了这番对话。

“进来,进来。”艾德娜说,闪开身,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

“夫人——真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斯特莱克说,在门垫上擦了擦脚(艾德娜家温暖、整洁,比奎因家舒适得多,但格局完全一样)。

“就叫我艾德娜吧。”她笑着对他说。

“艾德娜,谢谢你——知道吗,你应该先要求看证件再放人进家门的。”

“哦,可是,”艾德娜慌乱地说,“利奥诺拉跟我说起过你……”

但斯特莱克还是坚持让她看一眼自己的驾驶证,才跟着她顺着门厅走进一间蓝白相间的厨房,比利奥诺拉家的厨房亮堂多了。

“她在楼上,”斯特莱克解释说他们是来看奥兰多的,艾德娜说,“她今天不太高兴。你们喝咖啡吗?”

她脚步轻快地去拿杯子,一边嘴里不停地说话,像是孤单和压抑了很久,充满憋屈。

“别误会我,我不介意让她住在这儿,可怜的羔羊,可是……”

她绝望地看看斯特莱克,又看看罗宾,一些话脱口而出,“可是多长时间是个头呢?你们知道,她们没有亲戚。昨天来了个社工,检查她的情况,说如果我不能收留她,就只能让她进收容所什么的。我说,你们不能那样对待奥兰多,她和她的妈妈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她可以留在我这儿,可是……”

艾德娜看了天花板一眼。

“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非常烦躁。就想要妈妈回家,我能对她说什么呢?不可能跟她说实话,对不对?他们还在隔壁把整个花园刨了个遍,结果刨出了傻先生……”

“死猫。”斯特莱克压低声音告诉罗宾,泪水从艾德娜的眼镜后面冒出来,顺着她圆圆的面颊滚落。

“可怜的羔羊。”她又说一遍。

艾德娜把咖啡递给斯特莱克和罗宾后,上楼去叫奥兰多。她花了十分钟才把小姑娘劝下楼来,她出现时,斯特莱克很高兴看到顽皮猴被她抱在怀里。她今天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运动服,满脸的不高兴。

“他的名字像个巨人。”奥兰多看见斯特莱克后,对着厨房的空气说。

“不错,”斯特莱克点着头说,“记性真好。”

奥兰多坐进艾德娜给她拉出的那张椅子,怀里紧紧抱着猩猩。

“我叫罗宾。”罗宾笑微微地看着她说。

“像一只鸟,”奥兰多立刻说道,“渡渡是一只鸟。”

“她的爸爸妈妈这么叫她。”艾德娜解释道。

“我们俩都是鸟45。”罗宾说。

奥兰多望着她,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厨房。

艾德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动不动就不高兴。你永远搞不清——”

可是奥兰多又回来了,拿着蜡笔和一个螺旋装订的绘图本,斯特莱克知道肯定是艾德娜为了哄她高兴而买的。奥兰多在厨房桌旁坐下,看着罗宾微笑,那笑容甜美、坦诚,罗宾看了感到一阵莫名的忧伤。

“我要给你画一只知更鸟。”她大声说。

“太好了。”罗宾说。

奥兰多画了起来,舌头咬在两排牙齿间。罗宾没有说话,看着图画慢慢成形。斯特莱克感到罗宾已经跟奥兰多相处得比他上次融洽了,就吃了一块艾德娜递过来的巧克力饼干,聊了几句下雪的事。

奥兰多终于画完了,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在桌上推给罗宾。

“真漂亮,”罗宾笑吟吟地看着她说,“真希望我能画一只渡渡鸟,可是我一点也不会画画。”斯特莱克知道这是一句谎话。罗宾很擅长画画,他见过她的涂鸦。“不过我必须给你点东西。”

在奥兰多热切目光的注视下,她终于掏出一个圆圆的小化妆镜,背面装饰着一只毫无特色的粉红色小鸟。

“给,”罗宾说,“你看,这是一只火烈鸟。也是一只鸟。送给你了。”

奥兰多微微张着嘴接过礼物,使劲盯着它看。

“对这位女士说谢谢。”艾德娜提醒她。

“谢谢。”奥兰多说,把镜子塞进睡衣袋里。

“这是一个袋子吗?”罗宾兴趣盎然地问。

“我的猴子,”奥兰多说,把猩猩抱得更紧了,“我爸爸给我的。我爸爸死了。”

“这真让我感到遗憾。”罗宾轻声说,暗自希望奎因尸体的画面不要一下子涌入脑海,他的躯干就像睡衣袋一样被掏空了……斯特莱克偷偷看了看表。跟范克特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罗宾喝了几口咖啡,问道:

“你把东西藏在猴子身体里吗?”

“我喜欢你的头发,”奥兰多说,“黄黄的,亮晶晶的。”

“谢谢你,”罗宾说,“你那里面还有别的图画吗?”

奥兰多点点头。

“我可以吃饼干吗?”她问艾德娜。

“我可以看看你的其他图画吗?”奥兰多吃饼干时,罗宾问。

奥兰多迟疑了一会儿,打开她的猩猩。

她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画,画在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纸张上。

一开始,斯特莱克和罗宾都没有把纸翻过来,只是在奥兰多把图画摊在桌上时交口不迭地称赞,看到奥兰多用蜡笔和签字笔画的那幅颜色鲜艳的海星和跳舞的天使,罗宾提了几个问题。奥兰多得到他们的欣赏,喜不自禁,又从袋子深处掏出她的画画材料。一个用过的打字机色带盒出现了,灰色的长方形,细细的色带上有打字时留下的颠倒的文字。斯特莱克克制着想把它立刻藏于掌中的冲动,眼巴巴地看着它被埋在一罐彩色铅笔和一盒薄荷糖下面,在奥兰多摊开一幅蝴蝶图画时,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色带。蝴蝶图画上可以看出背面有成年人留下的乱糟糟的笔迹。

奥兰多受到罗宾的鼓励,拿出更多的东西:一张贴画,一张门迪普丘陵的明信片,一个圆圆的冰箱贴,上面印着:“当心!我可能会把你写进小说里!”最后拿给他们看的三幅图画,是画在质量较好的纸张上的:两张插图校样,一张封面打样。

“是我爸爸工作时给我的,”奥兰多说,“我想要它,丹尼查摸了我。”她说,指着一张色彩艳丽的图画。斯特莱克认出来了,是《喜欢蹦蹦跳的袋鼠凯拉》。奥兰多给凯拉添了一顶帽子和一个手袋,并用彩虹签字笔描了一遍公主跟青蛙说话的那幅图。

看到奥兰多这么爱说话,艾德娜感到很高兴,又去煮了一些咖啡。罗宾和斯特莱克意识到时间紧张,同时又知道不能惹得奥兰多大吵大闹,把她所有的宝贝都抢回去藏起来,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桌上的每一幅画,细细查看。罗宾看到什么可能有价值的东西,就递给身边的斯特莱克。

那张蝴蝶图画的背面潦草地写着一串人名:

萨姆·布莱维。艾迪·博伊奈?爱德华·巴斯金维?斯蒂芬·布鲁克?

门迪普丘陵的明信片是七月份寄来的,上面有一句短短的留言:

天气很棒,旅馆令人失望,希望写书顺利!爱你的V

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手写的东西了。奥兰多的几幅画斯特莱克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过。一张画在儿童餐馆菜单的背面,另一张画在奎因家的煤气账单上。

“好吧,我们得走了。”斯特莱克说,喝完杯里的咖啡,礼貌地表示遗憾。他假装漫不经心地继续拿着多克斯·彭杰利《在邪恶的岩石上》的封面图。一个满身污泥的女人,懒洋洋地躺在悬崖峭壁包围的一处小湾的碎石沙地上,一个男人的影子横过她的下腹部。奥兰多在翻腾的蓝色海水里画了一些粗线条的黑鱼。那个用过的打字机色带盒就藏在图画下面,是斯特莱克悄悄推进去的。

“我不要你走。”奥兰多对罗宾说,突然变得焦虑,眼泪汪汪。

“我们玩得很好,是不是?”罗宾说,“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你会留着那个火烈鸟镜子的,是吗?我有这张知更鸟的图画——”

可是奥兰多已经开始哀号和跺脚了。她不想再面对离别。在不断升级的骚动的掩护下,斯特莱克偷偷把打字机色带盒塞进《在邪恶的岩石上》封面图里,装进口袋,没有留下指纹。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街上,罗宾有点心绪烦乱,因为她走过门厅时奥兰多号啕大哭地想抓住她。艾德娜不得不拽住奥兰多的身体,不让她再跟着他们。

“可怜的孩子,”罗宾压低声音说,以免那个盯着他们的警察听见,“哦,上帝,太可怕了!”

“不过很有价值。”斯特莱克说。

“你拿到那个打字机色带了?”

“嗯哪。”斯特莱克说,扭头望了一眼,看那个警察已经不见了,才掏出仍包在多克斯封面里的色带盒,把它小心地倒进一个塑料证据袋。“还不止这个呢。”

“真的?”罗宾惊讶地说。

“可能是线索,”斯特莱克说,“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又看了看表,加快脚步,膝盖疼得他咧了咧嘴。

“我得赶紧走了,不然见范克特就要迟到了。”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坐在驶往伦敦市中心的拥挤的地铁列车上时,斯特莱克说:

“你对今天下午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吧?”

“非常清楚。”罗宾说,但语气有所保留。

“我知道这不是件好玩的事——”

“让我感到烦心的不是这个。”

“就像我说的,应该不会有危险,”他说,托特纳姆宫廷路快到了,他准备起身,“可是……”

他不知为何又沉吟起来,微微皱着两道浓眉。

“你的头发。”他说。

“有什么不对吗?”罗宾说,敏感地抬起一只手。

“它让人看了忘不掉,”斯特莱克说,“你有帽子吗?”

“我——我可以买一顶。”罗宾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记在小金库的账上,”斯特莱克对她说,“小心点总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