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 / 2)

J.K.罗琳 6061 字 2024-02-18

“纸条上写了什么?”

“写了‘我们俩的报应来了。祝你幸福!欧文’。”

“‘我们俩的报应来了’?”斯特莱克重复一遍,皱起眉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凯瑟琳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她心里明白。她简直——简直惊呆了,”皮帕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是个——是个非常好的人。你不了解她。她一直像母——母亲一样待我。我们是在奎因的写作课上认识的,我们就像——后来变得就像——”她哽咽了,泣不成声,“奎因是个混蛋。他对我们说了谎,关于他的写作,关于——关于所有的一切——”

她又哭了起来,又是啜泣又是哀号,罗宾担心克劳迪先生有意见,便温和地说:

“皮帕,告诉我们他在什么事情上撒了谎。科莫兰只想知道事实真相,他没有陷害任何人……”

她不知道皮帕是否听到或相信了她的话,也许皮帕只是想放松一下自己过度紧张的情绪,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说我就像他的第二个女儿,他亲口跟我说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知道我妈妈抛弃了我,他什么都知道。我把我——我——我写的生平故事拿给他看,他那么好,那么感——感兴趣,说会帮我出书,他还告诉我们俩,我和凯瑟琳,说把我们俩写进了他的新——新书里,说我是——是一个‘迷失的美丽灵魂’——他亲口对我这么说的,”皮帕抽抽搭搭地说,嘴唇灵活地动个不停,“有一天他还假装念了一点给我听,在电话里,写得可——可动人了,后来我读——读了书,他却是那么写的……把凯瑟琳写成个疯——疯子……还有山洞……恶妇和阴阳人……”

“也就是说,凯瑟琳回到家,发现书稿散落在门垫上,是吗?”斯特莱克说,“她从哪儿回家?是下班回家吗?”

“从临终关怀医院,她去照料病危的姐姐了。”

“那是什么时候?”斯特莱克第三遍问道。

“谁在乎那是什么——”

“他妈的我在乎!”

“是九号吗?”罗宾问。她在电脑上调出凯瑟琳·肯特的博客,并把屏幕换个角度,不让坐在那里的皮帕看到。“是不是九号,星期二,皮帕?篝火夜之后的那个星期二?”

“嗯……没错,应该就是那天!”皮帕说,显然因罗宾猜得这么准而惊呆了,“没错,篝火夜凯瑟琳出去了,因为安吉拉病得那么厉害——”

“你怎么知道那是篝火夜?”斯特莱克问。

“因为欧文告诉凯瑟琳,那天晚上不能来看她,因为要陪女儿放烟火,”皮帕说,“凯瑟琳很生气,本来欧文是要离开那个家的!欧文答应过她,这么长时间了,他终于答应离开家里那个黄脸婆,可是又说要去玩烟火,陪那个——”

她突然顿住,斯特莱克替她把话说完。

“陪那个傻子?”

“只是说着玩的,”皮帕喃喃地说,满脸羞愧,她为使用这个词所表现出的后悔,超过对行刺斯特莱克产生的悔恨,“就是我和凯瑟琳之间说说。欧文总是拿他女儿当借口,说自己不能离开家,跟凯瑟琳在一起……”

“凯瑟琳那天晚上没跟奎因见面,她做了什么呢?”斯特莱克问。

“我去了她家。后来她接到电话,说她姐姐安吉拉病情恶化,就赶紧走了。安吉拉得了癌症。转移得全身都是。”

“当时安吉拉在哪儿?”

“在克拉彭的临终关怀医院。”

“凯瑟琳是怎么去的?”

“那有什么关系?”

“你尽管回答问题,懂吗?”

“我不知道——可能是坐地铁吧。她陪了安吉拉三天,睡在病床旁的一个垫子上,因为他们以为安吉拉随时都会死掉,没想到安吉拉一直没咽气,凯瑟琳只好回来拿换洗衣服,结果发现书稿散落在门垫上。”

“你确定她是星期二回家的吗?”罗宾问,斯特莱克正要问同样的问题,便惊讶地看着她。他还不知道书店老头和德国大坑的事。

“因为星期二晚上我在热线电话工作,”皮帕说,“我工作时,凯瑟琳给我打电话,号啕大哭,因为她把书稿整理好,读了奎因写我们的内容——”

“哦,那真是很有意思,”斯特莱克说,“凯瑟琳·肯特对警察说她从没读过《家蚕》。”

换了别的场合,皮帕那惊恐的表情肯定会令人发笑。

“你他妈的玩我!”

“是啊,你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斯特莱克说,“想都别想!”

皮帕想站起来,他喝了一句,挡在皮帕面前。

“奎因是个——是个烂人!”

皮帕喊道,仍然带着无奈的怒气,“是个骗子!假装对我们的作品感兴趣,一直在利用我们,那个满——满嘴谎话的混——混蛋……我以为他理解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经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他鼓励我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对——对我说他会帮我签到出版合同——”

斯特莱克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厌倦。这种疯狂变成书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他只是想讨好我,让我把所有私密的想法和情感都告诉他。还有凯瑟琳——他对凯瑟琳做的那些事——你根本不懂——我真高兴他家那臭女人把他杀死了!如果臭女人没有——”

“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说奎因的妻子杀死了他?”

“因为凯瑟琳有证据!”

短暂的停顿。

“什么证据?”斯特莱克问。

“你想知道吗!”皮帕嚷道,伴随着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哑的狂笑,“不告诉你!”

“既然她有证据,为什么不拿给警察?”

“出于同情!”皮帕大叫,“这种事你是不会——”

“喂,”玻璃门外传来一个哀怨的声音,“怎么还吵吵得这么厉害呀?”

“哦,该死。”斯特莱克说,克劳迪先生上楼来了,他模糊的轮廓凑近玻璃门。

罗宾走过去打开门锁。

“真是对不起,克劳迪先——”

说时迟那时快,皮帕从沙发上蹿起来。斯特莱克赶紧去抓,可是发力时膝盖疼得直打弯。皮帕把克劳迪先生撞到一边,夺门而去,噔噔噔跑下楼梯。

“别管她了!”斯特莱克看到罗宾想追上去,对她说道,“至少她的刀在我手里。”

“刀?”克劳迪先生惊叫道,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才说服他不要跟房东联系(卢拉·兰德里案之后斯特莱克名声大噪,平面设计师十分惶恐,生怕另一个杀人犯过来找斯特莱克,说不定会误打误撞走错办公室)。

“谢天谢地。”终于把克劳迪劝走之后,斯特莱克松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罗宾在电脑椅里坐下,他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然后开怀大笑。

“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干得不错。”斯特莱克说。

“我不是装的,”罗宾说,“我真的有点同情她呢。”

“我注意到了。我表现如何?差点被偷袭了!”

“她是真的想刺杀你,还是只是做做样子?”罗宾怀疑地问。

“她可能更喜欢这种想法,而不是这件事本身,”斯特莱克承认道,“问题是,不管刺杀你的是自编自导的傻瓜还是职业杀手,你都会一样送命。她以为通过刺杀我能得到——”

“母爱。”罗宾轻声说。

斯特莱克惊讶地望着她。

“她的亲生母亲抛弃了她,”罗宾说,“她肯定有过一段非常痛苦的经历,服用激素,以及手术前经历的天知道什么样的折磨。她以为自己有了一个新家,是不是?她以为奎因和凯瑟琳·肯特是她的新爸爸新妈妈。她告诉我们,奎因说把她看作自己的第二个女儿,并把她作为凯瑟琳·肯特的女儿写进书里。可是在《家蚕》里,奎因却向世人揭露她是个半男半女。奎因还暗示,在所有孝心的隐藏下,皮帕想跟他睡觉。”

“皮帕的这个新爸爸,”罗宾说,“令她失望之极。但她的新妈妈还是好的,爱她的,可是新妈妈也遭遇背叛,所以皮帕决定要替她们俩报仇。”

看到斯特莱克脸上惊讶和赞许的表情,罗宾忍不住咧嘴笑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弃那个心理学学位呀?”

“说来话长,”罗宾说,把目光转向电脑屏幕,“她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岁,你说呢?”

“差不多吧,”斯特莱克赞同道,“真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问她奎因失踪后那几天她做了什么。”

“不是她干的。”罗宾坚决地说,扭过头来看着他。

“是啊,你可能是对的,”斯特莱克叹了口气说,“剜掉奎因肚肠之后,再往他们家信箱里塞狗屎,这反差也太大了,仅凭这点就能说明问题。”

“而且她看上去没有那么强的策划和行动能力,是吗?”

“这评价有点保守了。”斯特莱克赞同道。

“你要向警察告发她吗?”

“不知道。也许吧。该死,”斯特莱克说着拍了一下额头,“我们都没弄清她为什么在书里唱歌!”

“我想我可能知道,”罗宾啪啪敲了一阵键盘,读着屏幕上的搜寻结果,“唱歌可以让嗓音柔和……变性人的发声练习。”

“仅此而已?”斯特莱克不敢相信地问。

“你想说什么——她不该生气?”罗宾说,“拜托——奎因是在当众讥笑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

“我说的不是这个。”斯特莱克说。

他蹙眉望着窗外,陷入沉思。雪下得很大很密。

过了片刻,他说:

“布里德灵顿书店是怎么回事?”

“天哪,我差点忘记了!”

罗宾把店员弄混十一月一号和八号的事告诉了斯特莱克。

“真是个老糊涂。”斯特莱克说。

“这话有点刻薄了。”罗宾说。

“他过于自信了,是不是?星期一总是一成不变,每个星期一都去朋友查尔斯家……”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那是圣公会主教的夜晚,还是德国大坑的夜晚呢?”

“你说他声称在跟查尔斯讲奎因光临书店时,查尔斯打断了他,说了那个大坑的故事?”

“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么奎因很可能是一号去的书店,不是八号。店主把这两个信息关联起来了。老傻瓜犯糊涂了。他希望在奎因失踪之后见过他,希望能帮助警方确定死亡日期,所以在潜意识里寻找理由认为那是作案时间段里的星期一,而不是一星期前那个毫不相干的星期一,那时还没有人对奎因的行踪感兴趣。”

“不过在他声称奎因对他说的那番话里,还是有一点蹊跷,不是吗?”罗宾问。

“是的,”斯特莱克说,“买些书看看,因为要出去散散心……这么说来,奎因在跟伊丽莎白·塔塞尔吵架的四天前就已经打算离开了?他是否已经打算去塔尔加斯路?据说这么多年他都讨厌和回避那个地方。”

“你会把这事告诉安斯蒂斯吗?”罗宾问。

斯特莱克讥讽地嗤笑一声。

“不,我不会告诉安斯蒂斯。我们没有真正的证据,证明奎因是一号而不是八号去书店的。而且,目前我和安斯蒂斯关系不太好。”

又停了很长时间后,斯特莱克突然说话,把罗宾吓了一跳:

“我要去跟迈克尔·范克特谈谈。”

“为什么?”罗宾问。

“原因很多,”斯特莱克说,“午饭时瓦德格拉夫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能联系到范克特的代理,或找到其他联系方式吗?”

“好的,”罗宾说,做了个笔记,“知道吗,我刚才把那段采访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能——”

“再看一遍,”斯特莱克说,“留点心。好好想想。”

他又陷入沉默,眼睛瞪着天花板。罗宾不想打断他的思路,就开始在电脑上查找是谁在代理迈克尔·范克特。

终于,斯特莱克在她敲打键盘的声音中说话了:

“凯瑟琳·肯特认为她拿到了利奥诺拉的什么把柄?”

“也许没什么东西。”罗宾说,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搜查的结果。

“她还‘出于同情’把它留在手里……”

罗宾没有说话。她在范克特文学代理的网页上寻找联系人的电话号码。

“但愿那只是另一通歇斯底里的胡话。”斯特莱克说。

但他还是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