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沾血的麻袋,以及你想把他淹死的那个侏儒呢?”
“都是象征手法。”瓦德格拉夫说着,手在空中一挥,差点打翻了酒杯,“我压制了他的一些思想,还想扼杀他精心创作的一些文字。伤害了他的感情。”
斯特莱克曾听到上千种排练过的回答,觉得他的话太过熟练、流畅和不假思索。
“仅此而已?”
“怎么说呢,”瓦德格拉夫喘着气笑了一声,“我可从来没淹死过侏儒,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
喝醉了的被审讯者总是很难对付。在特别调查科时,酗酒的嫌疑犯或证人很少见。斯特莱克还记得那个酒鬼上校,他十二岁的女儿向在德国的学校举报自己遭到性侵。当斯特莱克赶到她家时,上校拿着一个破酒瓶子朝他挥来。斯特莱克把他痛骂一顿。但这里是平民社会,斟酒服务员在附近转悠,这个微醺的、态度温和的编辑可以选择起身离去,对此斯特莱克将毫无办法。他只希望能有机会再把话题拐到切刀上,希望能让瓦德格拉夫安坐在椅子上,不停地说话。
这时,手推车庄严地来到斯特莱克的身边。一块苏格兰牛排被隆重地切割下来,而端给瓦德格拉夫的是多佛比目鱼。
三个月不能打车,斯特莱克严厉地告诫自己,一边垂涎欲滴地看着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约克郡布丁、土豆和欧洲萝卜。小推车又离开了。瓦德格拉夫的那瓶红酒已经喝掉三分之二,他盯着比目鱼发呆,似乎弄不清它是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然后用手指拈了一个小土豆放进嘴里。
“奎因一般在递交书稿前跟你商量写作内容吗?”斯特莱克问。
“从来没有,”瓦德格拉夫说,“写《家蚕》时,他只跟我说过’蚕’象征着作家,必须经历痛苦才能得到好东西。仅此而已。”
“他从不征询你的忠告或意见?”
“没有。欧文总认为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这种情况常见吗?”
“作家各种各样,”瓦德格拉夫说,“欧文一向属于神神秘秘那一类的。你知道,他喜欢一鸣惊人。痴迷于戏剧感。”
“我想,警察可能会问你拿到书之后的活动。”斯特莱克随意地说。
“是啊,已经问过了。”瓦德格拉夫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不小心要了带骨头的多佛比目鱼,此刻正费力地想把鱼骨挑出来,但并不成功。“我星期五拿到书稿,直到星期天才看——”
“你本来要出门的,是吗?”
“去巴黎,”瓦德格拉夫说,“周末有庆祝会。后来没去。”
“出什么事了吗?”
瓦德格拉夫把瓶中的酒全倒进杯里。几滴深红色的酒洒在洁白的桌布上,蔓延开来。
“吵架了,在去希斯罗机场的路上,吵得很凶。掉转头,直接回家。”
“真是不幸。”斯特莱克说。
“磕磕绊绊多少年了,”瓦德格拉夫说,放弃跟比目鱼力量悬殊的较量,咔哒一声扔下刀叉,惊得周围的就餐者都扭头张望,“珠珠长大了。没必要再维持。索性分开。”
“我深表同情。”斯特莱克说。
瓦德格拉夫伤心地耸了耸肩,又喝了几口酒。角质框眼镜的镜片布满手指印,衬衫领子脏兮兮的,已经磨损。斯特莱克经历过这种事,觉得瓦德格拉夫的样子像个晚上和衣而睡的人。
“吵架后就直接回家了,是吗?”
“房子很大。如果不想见面,我们就没必要碰头。”
那几滴酒像红花一样在雪白的桌布上绽放。
“这让我想起了黑斑,”瓦德格拉夫说,“你知道的,《金银岛》……黑斑。读过那本该死的书的每个人都受到怀疑。每个人都偷偷打量别人。凡是知道结尾的人都是嫌疑犯。警察闯进我该死的办公室,人人都盯着看……我是星期天读那本书的,”他说,突然回到斯特莱克的问题上。
“我把对利兹·塔塞尔的看法告诉了利兹——然后生活继续。欧文不接电话。我以为他大概精神崩溃了——我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呢。丹尼尔·查德大发雷霆……去他的吧。老子辞职了。受够了。指控。再也不忍了。他妈的当着整个公司的人冲我嚷嚷。不忍了。”
“指控?”斯特莱克问。
他感觉自己的讯问技巧有点像足球游戏里的球员那么灵活了。恰到好处地轻轻一触,摇摇晃晃的被讯问者就能被随意调遣。(斯特莱克有一套七十年代的阿森纳球队模型,用它来对抗戴夫·普尔沃斯的那套穿队服的普利茅斯球队模型,两个男孩都趴在戴夫妈妈家壁炉前的地毯上。)
“丹尼尔认为我跟欧文说了他的闲话。真他妈笨蛋。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闲话已经传了好多年了。根本用不着我告诉欧文。尽人皆知。”
“是说查德是同性恋?”
“同性恋,谁在乎呀……而且被压抑着呢。可能丹尼尔都不知道他自己是同性恋。但他喜欢长得帅的年轻男人,喜欢给他们画裸体画。大家都知道。”
“他提出给你画过吗?”斯特莱克问。
“天哪,没有,”瓦德格拉夫说,“是乔·诺斯告诉我的,很多年前。哈!”
他捕捉到斟酒服务员的目光。
“请再来一杯这种酒。”
斯特莱克只能庆幸他没有再要一瓶。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按——”
“那就随便什么吧。只要是红酒,什么都行。”
“那是很多年前了,”瓦德格拉夫继续说,捡起刚才的话头,“丹尼尔想让乔给他当模特,乔叫他滚蛋。大家都知道,许多年了。”
他往后一靠,又撞到后面那个大块头女人,不巧的是女人正在喝汤。斯特莱克注视着女人的同伴气愤地找来一位路过的侍者,提出抗议。侍者俯下身,对瓦德格拉夫歉意而坚决地说:
“先生,麻烦您把椅子往前拉一点好吗?后面那位女士——”
“对不起,对不起。”
瓦德格拉夫又往斯特莱克跟前靠了靠,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拂开挡住眼睛的乱发,大声说道:
“去他妈的蛋。”
“谁?”斯特莱克问,意犹未尽地吃完这么长时间以来最美味的一餐。
“丹尼尔。把该死的公司拱手相送……在里面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只要他喜欢,就让他住在乡下,画他的男仆吧……真是受够了。自己创业……办一个我自己的公司。”
瓦德格拉夫的手机响了。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把手机找到。接电话前,他从镜片上方看了看来电显示。
“什么事,珠珠?”
餐馆虽然嘈杂,但斯特莱克听见了电话里的回答,模糊的尖声叫嚷。瓦德格拉夫一脸惊恐。
“珠珠?你——”
那张肥胖、和蔼的脸突然绷紧,令斯特莱克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瓦德格拉夫脖子上的血管暴起,嘴巴扯成丑陋的样子,发出咆哮。
“混蛋!”他说,声音响亮地传向周围的餐桌,五十个人突然抬起脑袋,停止谈话。“别用珠珠的号码给我打电话!不,你这该死的醉鬼——听见吗——我喝酒是因为我他妈的跟你结了婚,就是因为这个!”
瓦德格拉夫身后的大块头女人怒气冲冲地扭过头。侍者们不满地瞪着眼睛。一位侍者正在把约克郡布丁放进一个日本商人的盘子,惊愕得停住手。这家装潢精致的绅士俱乐部肯定见识过其他醉汉的咆哮,但在乌木镶板、玻璃枝形吊灯和菜肴册之间,在这刻板、平静,透着英国式淡漠超然的地方,人们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好吧,他妈的那是谁的错?”瓦德格拉夫吼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撞到那个倒霉的邻座,但这次女人的同伴没有抗议。餐馆的人都安静下来。瓦德格拉夫迂回地往外走,在一瓶外加三分之一红酒的作用下,对着手机破口大骂,斯特莱克被困在桌旁,他好笑地发现自己像在军队食堂一样,对不胜酒力的男人心生反感。
“买单。”斯特莱克对近旁那个瞠目结舌的侍者说。他很遗憾还没来得及品尝在菜肴册上看到的葡萄干布丁,可是必须尽快追上瓦德格拉夫。
就餐者都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窃窃私语,斯特莱克付了账,从桌旁站起身,拄着拐杖,循着瓦德格拉夫笨拙的脚步追去。斯特莱克看到领班脸上恼怒的表情,听到门外传来瓦德格拉夫仍在咆哮的声音,怀疑他已被人劝出餐馆。
斯特莱克发现编辑靠在餐馆大门左边冰冷的墙上。周围下着纷纷大雪。行人们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踩得人行道的积雪嘎吱作响。离开豪华气派的背景之后,瓦德格拉夫看上去不再像个略微有些不修边幅的学者。他邋遢,醉醺醺,衣冠不整,冲着捂在大手里的手机高声大骂,活像一个精神崩溃的疯子。
“……他妈的不是我的错,你这愚蠢的贱货!那该死的东西是我写的吗?你他妈最好去找她谈谈,不是吗?如果你不去,我就……你别威胁我,你这该死的臭婊子……如果你当初把腿夹紧点……你他妈的听见没有——”
瓦德格拉夫看见斯特莱克。他愣怔几秒钟,挂断电话。手机从他笨拙的手指间滑出,落在积雪的人行道上。
“去他妈的。”杰瑞·瓦德格拉夫说。
狼又变成绵羊。他用没戴手套的手在脚边的雪泥中摸索手机,眼镜滑落。斯特莱克替他捡了起来。
“谢谢。谢谢。真是抱歉。抱歉……”
瓦德格拉夫胡乱把眼镜戴上,斯特莱克看见他浮肿的面颊上有泪痕。他把摔裂了的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一脸绝望地看着侦探。
“它毁了我该死的生活,”他说,“那本书。我本以为欧文……有一样东西他视为神圣。父亲和女儿。有一样东西……”
瓦德格拉夫又做了个拉倒的手势,转身离开,他脚步踉跄,看来是彻底醉了。侦探猜测,他在见面之前就至少有一瓶酒下肚。再追过去也没有用了。
斯特莱克目送瓦德格拉夫踏着人行道上的雪泥,经过拎着大包小包的蹒跚的圣诞购物者们,在漫天的雪花中渐渐走远。斯特莱克想起一只手急迫地抓住某人的上臂,一个严厉的男声在说话,随后响起一个火气更大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妈妈就走了捷径,你为什么不抓住她?”
斯特莱克竖起大衣领子,认为他终于知道了那是什么意思:血染麻袋里的侏儒,切刀帽子下的犄角,以及最残忍的,试图把人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