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 / 2)

J.K.罗琳 6492 字 2024-02-18

“你愿意告诉我,那个所谓的同伙是谁吗?”

“说起来真是令人痛苦。”查德含混地说,目光从阿尔弗莱德·瓦利斯的画作移向石雕天使,又移向旋转楼梯。

斯特莱克什么也没说。

“是杰瑞·瓦德格拉夫,”查德说着,扫了一眼斯特莱克,又把目光挪开了,“我来跟你说说我为什么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行为古怪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我第一次注意到是他打电话跟我谈《家蚕》的事,告诉我奎因的所作所为。既没有尴尬,也没有道歉。”

“你认为瓦德格拉夫应该为奎因所写的东西道歉吗?”

这个问题似乎令查德感到意外。

“咦——欧文是杰瑞的作者,所以,我当然以为杰瑞会表示歉意,因为欧文竟然把我描写成——描写成那样。”

狂放的想象力使斯特莱克又一次看到白鬼笔站在一个射出超自然亮光的年轻男子的尸首旁。

“你和瓦德格拉夫关系不好?”他问。

“我已经对杰瑞·瓦德格拉夫表现出了足够的忍耐,足够的宽容,”查德没有理睬这个直接的问题,“一年前,他去一个医疗机构做治疗,我给他发全薪。也许他觉得有点委屈,”查德说,“但我一直是站在他一边的,有些时候,换了另一个明哲保身的人,可能就会保持中立了。杰瑞个人生活的不幸又不是我造成的。他有怨气。是的,我承认肯定有怨气,不管多么没道理。”

“对什么的怨气呢?”斯特莱克问。

“杰瑞不喜欢迈克尔·范克特,”查德低声说,眼睛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很久以前,迈克尔跟杰瑞的妻子菲奈拉有过一些暧昧。其实,我出于跟杰瑞的友情,是警告过迈克尔的。没错!”查德点点头,似乎对自己当年的行为深为赞叹,“我告诉迈克尔,这是不善良、不明智的,就算他的状况……迈克尔在那不久前刚痛失第一任妻子。”

“迈克尔不理解我的苦口婆心。他生气了,跳槽去了另一家出版公司。董事会大为不满,”查德说,“我们花了二十多年才把迈克尔重新吸引回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查德说,秃脑袋像那些玻璃、抛光地板和不锈钢一样,也是一个反光的表面,“杰瑞就不能指望用他的个人恩怨去主宰公司的决策了。自从迈克尔答应回归罗珀·查德之后,杰瑞就一门心思想要——诋毁我,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我相信事情是这样的,”查德说,偶尔扫一眼斯特莱克,似乎想判断他的反应,“杰瑞向欧文透露了迈克尔回归的事,而我们本来是想尽量保密的。不用说,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欧文一直是范克特的死对头。欧文和杰瑞就决定策划这本……这本可怕的书,对我和迈克尔进行——进行令人恶心的诽谤,以转移大家对迈克尔回归的注意,并以此报复我们俩,报复整个公司,报复他们想要诋毁的其他人。”

“最明显的,”查德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回音,“在我明确地告诉杰瑞一定要把书稿锁起来之后,他还让每个想看书的人都能拿到,并弄得整个伦敦城都议论纷纷,他辞职一走了之,留下我来面对——”

“瓦德格拉夫什么时候辞职的?”斯特莱克问。

“前天,”查德说,接着又说道,“而且他特别不愿意跟我一起对奎因提起诉讼。这本身就表明了——”

“也许他认为让律师卷进来更会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斯特莱克猜测道,“瓦德格拉夫自己也被写进《家蚕》里了,不是吗?”

“那算什么!”查德嗤笑一声。这是斯特莱克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一点幽默,但效果却是令人讨厌的。“斯特莱克先生,你看问题可不能只看表面。欧文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什么事?”

“切刀这个人物是杰瑞自己创造出来的——我读第三遍的时候悟到了这点,”查德说,“非常、非常高明:表面像是攻击杰瑞自己,实际上是为了让菲奈拉痛苦。你知道,他们还是两口子,但过得非常不幸福。非常不幸福。”

“是的,我反复再读的时候全看清楚了。”查德说。他点头时,悬吊式天花板里的聚光灯在他头顶上微微反光。“切刀不是欧文写的。他几乎不认识菲奈拉,不知道那件旧事。”

“那么带血的麻袋和那个侏儒到底是什么——”

“去问杰瑞吧,”查德说,“让他告诉你。我凭什么要帮他散布丑闻?”

“我一直在想,”斯特莱克说,顺从地不再追问,“迈克尔·范克特明知道奎因在你们这儿,为什么还答应加入罗珀·查德呢?他们关系这么不和。”

短暂的沉默。

“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没有义务一定要出版欧文的新书,”查德说,“我们有优先选择权。仅此而已。”

“因此,你认为杰瑞·瓦德格拉夫告诉奎因,公司为了取悦范克特准备跟他终止合同?”

“是的,”查德盯着自己的指甲说,“确实如此。而且,我上次见到欧文时把他得罪了,因此,我准备跟他终止合同的消息,无疑使他对我残存的最后一点情分彻底消失,当年全英国的出版商都对他不抱希望,是我接受了他——”

“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哦,是他最后一次来办公室的时候。他把女儿也带来了。”

“奥兰多?”

“他告诉我,起的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里人物的名字,”查德迟疑道,眼睛飞快地看了一下斯特莱克,又转回自己的指甲,“她——不太对劲儿,奎因的女儿。”

“是吗?”斯特莱克说,“哪一方面?”

“脑子有问题,”查德咕哝着说,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美术部巡视。奎因对我说准备带女儿到处看看——其实他没权那么做,但奎因总是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总是有一种优越感,自命不凡……他女儿要去抓一个封面草样——手很脏——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糟蹋封面——”他用手模仿那个动作,想起奥兰多近乎亵渎的行为,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你知道,我是本能地想要保护封面,却惹得她非常生气。大吵大闹。我被弄得非常尴尬和不舒服,”

查德嘟囔道,似乎往事不堪回首,“她变得近乎歇斯底里。欧文气坏了。毫无疑问都是我的罪过。那件事,再加上又让迈克尔·范克特回归罗珀·查德。”

“在你看来,”斯特莱克问道,“谁最有理由对自己被写进《家蚕》感到恼怒呢?”

“这我可真说不好。”查德说。顿了顿又说道,“嗯,我估计伊丽莎白·塔塞尔不会高兴看到自己被描绘成寄生虫,她这么多年一次次护送欧文离开派对,不让他喝醉了酒出洋相,不过,”查德冷冷地说,“我恐怕并不怎么同情伊丽莎白。竟然看都不看就把那本书寄出来。这么粗心,简直罪大恶极。”

“你读完书稿后,跟范克特联系了吗?”斯特莱克问。

“也得让他知道奎因干了什么呀,”查德说,“最好由我来告诉他。当时他从巴黎领取普鲁斯特奖回来。我是硬着头皮打那个电话的。”

“他是什么反应?”

“迈克尔倒是挺想得开,”查德喃喃地说,“他叫我别担心,说欧文是损人不利己,对自己的伤害更大。迈克尔对欧文的敌意欣然接纳。表现得非常平静。”

“你有没有告诉他,奎因在书里是怎么说他或影射他的?”

“当然说了,”查德说,“我不能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

“他没有表示恼怒?”

“他说:‘到此为止吧,丹尼尔,到此为止。’”

“你是怎么理解的?”

“哦,怎么说呢,迈克尔是个出名的刽子手,”查德浅浅一笑说。

“几句话就能把人伤得体无完肤——我说‘刽子手’,”查德突然可笑地担忧起来,“当然是指文学方面——”

“当然当然,”斯特莱克让他放心,“你有没有叫范克特跟你们一同起诉奎因?”

“迈克尔鄙视把法庭作为这种事情的补救措施。”

“你认识已故的约瑟夫·诺斯,是吗?”斯特莱克闲聊天般地问道。

查德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阴沉的脸色下藏着一个面具。

“很久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诺斯是奎因的朋友,是吗?”

“我拒绝了乔·诺斯的小说,”查德说,薄薄的嘴唇在嚅动,“仅此而已。另外六七家出版公司也是这么做的。从商业角度来说这是个错误。书在诺斯死后获得了一些成功。当然啦,”他不以为然地加了一句,“我认为迈克尔在很大程度上把它改写了一遍。”

“奎因因为你拒绝了他朋友的作品而对你心生怨恨?”

“是的。他为这事嚷嚷得很厉害。”

“但他还是投到罗珀·查德门下?”

“我拒绝乔·诺斯的书不是出于个人恩怨,”查德说,双颊绯红,“后来欧文终于明白了这点。”

又是一阵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那么……当有人雇你寻找一个——一个这样的罪犯,”查德显然努力想改变话题,“你是跟警方合作呢,还是——”

“是这样的,”斯特莱克说,苦涩地想起最近在警察那儿遭遇的敌意,但又为查德这么方便让自己钻空子而高兴,“我在警察局有很硬的关系。你的活动似乎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关注。”他说,微微强调了人称代词。

这句圆滑的、诱导性的话完全达到了效果。

“警察调查了我的活动?”

查德说话时像一个吓坏了的小男孩,没有为了保护自己而强作镇静。

“是啊,你知道的,《家蚕》里写到的每个人肯定都会进入警方的审查范围,”斯特莱克一边喝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五号之后你们这些人做的每件事,都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奎因就是五号那天带着那本书离开妻子的。”

让斯特莱克大为满意的是,查德立刻开始一件件细数他的活动,显然是为了让自己放心。

“嗯,我是直到七号才知道这本书的事,”他说,目光又盯住那只被束缚的脚,“我就在这儿接到了杰瑞的电话……然后我直接赶回伦敦——曼尼开车送我去的。那天晚上我在家,曼尼和内妮塔可以证实……星期一,我在办公室见我的律师,跟杰瑞谈话……那天晚上去参加一个晚宴——诺丁山的好朋友——然后又是曼尼开车送我回家……星期二我很早就上床了,因为星期三一早要去纽约。我在那儿待到十三号……十四号一整天都在家里……十五号……”

查德的喃喃自语归于沉默。也许他发现根本没必要向斯特莱克澄清自己。他投向侦探的目光突然变得谨慎。查德本来是想花钱买个同盟者的。斯特莱克看出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关系的双重特性。斯特莱克并不担心。他从这次见面得到的东西超过预期。即使查德不雇他了,也不过就是少挣些钱。

曼尼脚步轻轻地走过来。

“你想吃午饭吗?”他直愣愣地问。

“过五分钟吧,”查德淡淡地笑着说,“我得先跟斯特莱克先生告别。”

曼尼踩着橡胶底的鞋子走开了。

“他不高兴,”查德告诉斯特莱克,不自然地轻笑了一声,“他们不喜欢这儿,更愿意待在伦敦。”

他从地上捡起双拐,挣扎着站起来。斯特莱克更加费力地做了跟他同样的动作。

“那个——嗯——奎因夫人怎么样了?”查德说,看样子像是弥补礼节上的疏忽。他们俩像奇怪的三条腿动物一样,摇摇晃晃地朝前门走去。“大块头、红头发的女人,是吗?”

“不是,”斯特莱克说,“瘦瘦的,头发花白。”

“噢,”查德说,并未表示多大的兴趣,“我见到的是别人。”

斯特莱克在通向厨房的转门旁停住脚步。查德也停下来,一副恼恨的样子。

“恐怕我需要回去了,斯特莱克先生——”

“我也是,”斯特莱克愉快地说,“但如果我把我的助手扔在这里,估计她是不会感谢我的。”

查德先前毫不客气地把罗宾赶走,后来显然忘记她的存在。

“哦,对了,对了——曼尼!内妮塔!”

“她在卫生间呢。”那个壮硕的女人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装罗宾鞋子的亚麻布袋。

他们默默地等着,气氛略微有些尴尬。终于,罗宾出来了,阴沉着脸,把鞋子穿上。

前门打开,斯特莱克跟查德握手告别,凛冽的空气刺痛他们热乎乎的脸。罗宾直接走到车旁,坐进驾驶座,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曼尼穿着厚大衣又出现了。

“我跟你们一起过去,”他对斯特莱克说,“检查一下大门。”

“如果门封住了,他们会给这里打电话的,曼尼。”查德说,可是年轻男子没有理会,像先前一样钻进车里。

在纷纷飘落的雪花中,三个人默默地驱车驶过黑白相间的车道。

曼尼按下随身带的遥控器,大门顺顺当当地滑开了。

“谢谢,”斯特莱克说着,转脸去看后座上的曼尼,“恐怕你得冒雪走回去了。”

曼尼抽了抽鼻子,下了车,把门砰的关上。罗宾刚挂到一挡,曼尼出现在斯特莱克的车窗旁。罗宾赶紧把车刹住。

“有事吗?”斯特莱克摇下车窗问道。

“我没有推他。”曼尼语气强硬地说。

“你说什么?”

“摔下楼梯,”曼尼说,“我没有推他。他在说谎。”

斯特莱克和罗宾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相信我吗?”

“相信。”斯特莱克说。

“那就好,”曼尼说着,朝他们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回身,朝房子走去,脚下的橡胶底鞋子有点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