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莱克注意到,这不是一个恰当的回答。
“你千万别以为……欧文并不总是——他其实没那么坏,”伊丽莎白不安地说,“你知道的,他对男性生殖力很痴迷,不管是在生活中还是他的作品里。有时这象征着一种创作天赋,但也有些时候,这种痴迷会被看作是艺术成就的绊脚石。《霍巴特的罪恶》的故事塑造了霍巴特,他既是男性又是女性,必须在生儿育女和成就作家梦之间做出选择:让腹中胎儿流产,或放弃自己的文学作品。”
“但是涉及现实中的父亲身份——你知道的,奥兰多不是个……你不会选择让自己的孩子这……这……但是奎因爱她,她也爱奎因。”
“只是奎因经常会离家出走,跟情人乱搞,或把钱挥霍在酒店。”
斯特莱克说。
“好吧好吧,他不会赢得年度好父亲的称号,”伊丽莎白没好气地说,“但确实有爱存在。”
餐桌上沉默下来,斯特莱克决定不打破这种沉默。他相信伊丽莎白·塔塞尔之所以最后同意这次见面,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他很想听一听。于是他一边吃鱼,一边等待。
“警察问过我,”就在他盘子里的食物快要吃光时,伊丽莎白终于说道,“欧文是不是在以某种方式敲诈我。”
“是吗?”斯特莱克说。
饭店里充满嘈杂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声,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眼前又是他跟罗宾说过的一种常见现象:嫌疑人担心他们的第一次自我澄清做得不够到位,希望再做一番辩解。
“他们注意到这么多年有大量资金从我的账上转给了欧文。”伊丽莎白说。
斯特莱克什么也没说。他们上次见面时,他就觉得她愿意为奎因住酒店买单有点不合常理。
“他们凭什么认为有人敲诈我呢?”她扭动着猩红色的嘴唇问斯特莱克,“我在职业生涯中诚实守信。我也没有任何私生活可言。我是个百分之百的清白老处女,是不是?”
斯特莱克认为对于这样一个问题,不管回答得多么漂亮,也会触怒对方,便什么话也没说。
“从奥兰多出生时就开始了,”伊丽莎白说,“欧文竟然把他挣到的钱花得精光,利奥诺拉分娩后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两个星期,迈克尔·范克特在外面到处叫嚣欧文害死了他的妻子。”
“欧文是个弃儿。他和利奥诺拉都没有亲人。我作为朋友借钱给他买婴儿用品。后来又预支给他一笔钱按揭一座更大的房子。接着,奥兰多被发现生长发育不正常,我便又花钱请专家给她看病,请治疗师帮助她。不知不觉中,我成了这家人的私人提款机。欧文每次拿到版税,都会嚷嚷着说要还钱给我,有时我也能收回几千块钱。”
“从本质上说,”代理滔滔不绝地说道,“欧文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使他既讨厌得让人难以忍受,又别有一种魅力。不负责任,做事冲动,自私自利,特别没有良心,但他同时又滑稽、热情、令人愉快。他身上有一种凄美的东西,一种可笑的脆弱,不管他的行为有多恶劣,他都能让别人想要保护他。杰瑞·瓦德格拉夫有这种感觉。女人们有这种感觉。我也有这种感觉。事实上,我一直希望,甚至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再创作出一部《霍巴特的罪恶》。他写的每一本血腥而可怕的书里都有某种东西,这东西意味着你不能完全把他一笔抹杀。”
一个侍者过来收他们的盘子。他关切地询问伊丽莎白汤是不是不合口味,伊丽莎白挥挥手不予理会,兀自要了一杯咖啡。斯特莱克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甜品菜单。
“不过奥兰多挺可爱的,”伊丽莎白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奥兰多非常可爱。”
“是啊……她好像记得,”斯特莱克说,一边密切地注视着她,“她看见你那天进了奎因的书房,当时利奥诺拉在上厕所。”
斯特莱克认为她没料到会有这个问题,而且似乎不愿意回答。
“她看见了,是吗?”
她小口喝着水,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想,任何一个被写在《家蚕》里的人,若有机会看到欧文留下的其他卑鄙下作的笔记,都会抓住机会去看看的。”
“你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她说,“因为那地方像个垃圾堆。我一眼就看出找东西需要很长时间,”她挑衅地扬起下巴,“坦白地跟你说吧,我不想留下指纹。所以我刚进去就赶紧溜了出来。其实——说起来很不光彩——我只是一时冲动。”
她似乎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斯特莱克要了一份苹果草莓酥,然后来了个先发制人。
“丹尼尔·查德想见我。”他告诉伊丽莎白。她惊讶得睁大了深橄榄色的眼睛。
“为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雪情不是太严重,我明天要到德文郡去拜访他。在去见他之前我想知道,他在《家蚕》里为什么被描写成杀害一个金发小伙子的凶手。”
“我可没法向你提供解读那本淫秽书的钥匙,”伊丽莎白回答,先前那种咄咄逼人和疑神疑鬼又都回来了,“不行,我办不到。”
“真可惜,”斯特莱克说,“因为大家都在议论。”
“我把那本破书寄出去就已经大错特错了,难道我还要继续传闲话,使这个错误变得更严重吗?”
“我很谨慎的,”斯特莱克说,“没有人会知道我的消息从何而来。”
但她只是狠狠地瞪着斯特莱克,目光冰冷、阴郁。
“凯瑟琳·肯特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在《家蚕》里,她住的山洞里为什么都是耗子骨头?”
伊丽莎白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凯瑟琳·肯特就是魔女,我见过她,”斯特莱克耐心地说,“你的解释会节省我的一些时间。我猜你很想知道是谁杀害了奎因吧?”
“你太直接了,”她专横地说,“这办法通常管用吗?”
“是的,”他不动声色地说,“管用。”
她皱起眉头,突然说起话来,但斯特莱克并不感到意外。
“好吧,说起来我也没必要护着凯瑟琳·肯特。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我告诉你,欧文是在比较粗鲁地暗示凯瑟琳·肯特在一家动物实验工厂工作。他们在那里对老鼠、狗和猴子做一些令人恶心的事情。我是在一个派对上听说的,欧文把她也带去了。当时她衣冠不整,还想给我留下好印象,”伊丽莎白轻蔑地说,“我看过她的作品。跟她一比,多克斯·彭杰利简直成了艾丽丝·默多克31。典型的糟粕——糟粕——”
她又用餐巾捂着嘴咳嗽,斯特莱克勉强吃了几口草莓酥。
“——互联网给我们的糟粕,”她终于把句子说完了,眼睛泪汪汪的,“而且似乎更糟糕,她似乎希望我跟她站在一边,反对那些攻击他们实验室的屌丝学生。我是一个兽医的女儿,我和动物一起长大,喜欢它们超过喜欢人。我发现凯瑟琳·肯特是个可怕的人。”
“你知道魔女的女儿阴阳人应该是谁吗?”斯特莱克问。
“不知道。”伊丽莎白说。
“切刀麻袋里的侏儒呢?”
“关于那本讨厌的书,我一个字也不会再解释了!”
“你知道奎因认识一个名叫皮帕的女人吗?”
“我从没见过什么皮帕。但是奎因在教创意写作课,中年妇女都想寻找自己的‘存在感’。他就是在那儿勾搭上凯瑟琳·肯特的。”
她喝着咖啡,看了看手表。
“你能跟我说说乔·诺斯的事吗?”斯特莱克问。
她怀疑地看了斯特莱克一眼。
“为什么?”
“好奇。”斯特莱克说。
他不知道伊丽莎白为什么决定回答,也许是因为诺斯已经死了很久,也许是出于斯特莱克曾在她乱糟糟的办公室里揣测到的那一点点多愁善感。
“他来自加利福尼亚,”伊丽莎白说,“到伦敦来寻找他的英国根基。他是同性恋,比迈克尔、欧文和我都小几岁,正在写一本小说处女作,非常坦诚地讲述他在旧金山的生活。”
“迈克尔把乔介绍给我。迈克尔认为他写的东西非常棒,确实如此,但他不是个快手。乔到处参加派对。我们两年以后才知道,他是个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却不好好照顾自己。后来,就发展成了艾滋病晚期,”伊丽莎白清了清嗓子,“唉,你应该记得,艾滋病刚出现时,大家都是谈艾色变。”
人们经常以为斯特莱克比他的实际年龄至少大十岁,对此斯特莱克早已习以为常。实际上,他曾经听母亲(从来不会为照顾孩子的感受而管住自己的舌头)讲过那种致命的疾病,知道它在威胁那些滥交和共用注射器的人。
“乔的身体完全垮了,在他前途无量、聪明漂亮时想要巴结他的那些人,纷纷作鸟兽散,除了——说来值得称赞——”伊丽莎白满不情愿地说,“——迈克尔和欧文。他们齐心协力地帮助乔,然而他小说没写完就死了。”
“迈克尔病了,没有去参加乔的葬礼,欧文是抬棺人。乔为了感谢他们的照顾,把那座非常漂亮的房子留给他们俩,他们曾经在里面开派对,通宵达旦地讨论作品。我也去过几个晚上。那时候……非常开心。”伊丽莎白说。
“诺斯死后,他们经常使用那座房子吗?”
“迈克尔我说不好,乔的葬礼后不久他就跟欧文闹翻了,我怀疑之后他大概没去过那儿,”伊丽莎白耸了耸肩,“欧文从来不去,生怕在那儿撞上迈克尔。乔遗嘱里的条件很特别:好像是所谓的限制性条款。乔规定,那座房子只能作为艺术家避难所。所以迈克尔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够阻止房子售出,奎因夫妇始终没找到艺术家买下这座房子。一位雕塑家租了一阵子,后来就不让他住了。当然啦,迈克尔一直对租户非常挑剔,千方百计不让欧文获利,而且他能请得起律师实施他的那些古怪想法。”
“诺斯没写完的那本书怎么样了?”斯特莱克问。
“噢,迈克尔丢开自己的小说,在乔死后把那本书完成了。书名叫《朝着路标》,由哈罗德·韦弗公司出版,是一部经典之作,一直在重印。”
她又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她说,“两点半还有个会。对不起。我的大衣。”她大声招呼一位经过的侍者。
“有人告诉我,”斯特莱克说,清楚地记得那是安斯蒂斯,“你曾在塔尔加斯路监督施工?”
“是啊,”她漠然地说,“作为欧文的代理,这又是一件要帮他搞定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协调维修,安排工人。我把一半的账单寄给迈克尔,他通过律师支付了。”
“你有钥匙吗?”
“我交给工头了,”她冷冷地说,“后来还给了奎因夫妇。”
“你没有亲自去监工?”
“当然去了。活儿干完以后我需要去验收。我记得去过两次。”
“据你所知,装修时用到盐酸了吗?”
“警察也问我盐酸的事,”她说,“为什么呀?”
“我不能说。”
她瞪着眼睛。斯特莱克估计很少有人拒绝向伊丽莎白·塔塞尔透露信息。
“好吧,我只能把我跟警察说的话告诉你:那大概是托德·哈克尼斯留下来的。”
“谁?”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租了画室的雕塑家。是欧文发现的他,范克特的律师找不到理由反对。可是没人知道哈克尼斯的雕塑材料主要是生锈的金属,和一些腐蚀性很强的化学物质。他对画室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后来被下了逐客令。那次清理工作是范克特那一方做的,他们把账单寄给了我们。”
侍者拿来她的大衣,上面沾着几根狗毛。她起身时,斯特莱克听见她剧烈起伏的胸腔里传出轻微的哨音。伊丽莎白·塔塞尔强硬地跟他握了握手,离开了。
斯特莱克又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办公室,心里隐约想着可以借此安抚一下罗宾。那天早晨,两人不知怎的闹了点儿不痛快,他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他来到外间办公室,膝盖疼得他直冒汗,罗宾的第一句话就顿时驱散他脑海里所有关于两人和解的想法。
“租车公司刚才打来电话。他们没有自动挡的车了,但可以给你——”
“必须是自动挡的!”斯特莱克断然说道,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皮革发出放屁的声音,更使他心生恼火,“我这该死的状态,没法开手动挡的!你有没有打电话——”
“我当然也试了别的公司,”罗宾冷冷地说,“到处都试过了。明天谁也给不了你自动挡的车。而且,天气预报说得很可怕,我认为你最好——”
“我必须去见查德。”斯特莱克说。
疼痛和担心使他怒火中烧。他担心自己不得不放弃假肢,重新拄上双拐,把一条裤腿别起,引来路人同情的目光。他讨厌消毒走廊里的硬邦邦的塑料椅,讨厌那一大摞的病历被重新翻出来仔细审读,讨厌别人低声议论要对假肢做哪些修改,讨厌心平气和的医生建议他多休息,好好呵护他的那条腿,就好像那是一个他走到哪儿都得带着的病孩子。在他的梦里,他没有缺一条腿;在他的梦里,他是个健全人。
查德的邀请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他打算牢牢抓住。他有许多问题要问奎因的这位出版商。这份邀请本身就透着明显的诡异。他想听查德说说,是什么理由把他拽到了德文郡去。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罗宾问。
“什么?”
“我说:‘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不,不行。”斯特莱克态度粗野地说。
“为什么不行?”
“你要去约克郡。”
“我明天晚上十一点赶到国王十字车站就行。”
“雪会下得很大。”
“我们早点出发。或者,”罗宾耸了耸肩说,“你可以取消跟查德的约定。不过预报说下星期的天气也很糟糕哦。”
罗宾那双冷冰冰的灰蓝色眼睛盯着他,使他很难从刚才的不识好歹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好吧,”他不自然地说,“谢谢了。”
“那我就需要去取车了。”罗宾说。
“好的。”斯特莱克从牙缝里说。
欧文·奎因不承认女人在文学中有任何地位,他,斯特莱克,心里也藏着一个偏见——可是,膝盖疼得这样要死要活,又租不到自动挡的车,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