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曲(2 / 2)

布谷鸟的呼唤 J.K.罗琳 4221 字 2024-02-19

“……这是所有的文件和你的日记。

你需要找个帮手,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这么多事。”

“是啊。”他表示同意,挣扎着想在她离开之际站起来。他早就想找借口离开那个极不舒服的沙发,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听着,罗宾,我还没好好跟你道声谢……”

“不,你谢过了,”她飞快地说,“在去医院的路上,出租车里——不管怎样,不用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事实上,我热爱它。”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里间办公室,没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礼物藏在他旅行包的底部。包装得很糟糕。

“给,”他说,“送你的。没有你,我做不成这件事。”

“噢。”罗宾哽咽着说。看见她落泪,斯特莱克又是感动,又有些担心。“你没必要……”

“回家再打开。”他说。太迟了,包装已经被她拆开。一件绿色的东西滑出来,落到桌上。她惊讶地抽了口气。

“你……哦,天哪,科莫兰……”

她拿起这条自己曾在瓦什蒂试穿并非常中意的裙子。她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绯红,眼含热泪。

“你不能这样!”

“不,我可以。”斯特莱克背靠着隔断墙说。这面墙比沙发舒服多了。“你真棒,找到工作了!能请到你,他们很走运!”

她一个劲拿衬衫的袖子擦眼睛,呜咽着说了好多含糊不清的话。她一边期待斯特莱克能遇到更多像胡克夫人那样的客户,一边胡乱摸索着用零钱买回来的纸巾。然后,她擤擤鼻子,擦擦眼睛,任由那条绿裙子软软地搭在腿上。她说:“我不想走!”

“我请不起你,罗宾。”他断然道。

他不是没想过留下她。头天晚上,他躺在行军床上,仔细盘算着,想给罗宾一份不比媒体顾问公司寒碜太多的工资。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最大的那笔贷款已经不能再拖。租金涨了,他还得赶紧找个住的地方,搬出办公室。所以,尽管近期情况改善不少,前景仍不明朗。

“我没指望你给我跟他们一样的薪水。”罗宾重重地说。

“我连个差不多的数都给不出来。”斯特莱克说。

(她几乎和斯特莱克一样清楚他的财务状况。她猜得到自己最多能拿多少工资。昨天晚上,马修发现她因为离职而伤心流泪时,她就告诉他斯特莱克最多能给她多少钱。

“但他什么都没给你,”马修说,“不是吗?”

“没有,但如果他给的话……”

“好吧,那你自己决定,”马修生硬地说,“这是你的选择。你得自己做决定。”

她知道马修不希望她留下。斯特莱克缝针时,马修在急诊室坐了几个小时,等着接罗宾回家。他非常正式地告诉过罗宾她做得很好,表现出了很高的积极性。但从那以后,他就有些冷漠,也更不赞同她留下。尤其,媒体报道出的每件事,他们的朋友都吵着要知道细节。

但只要马修见到斯特莱克,就一定会喜欢他的,不是吗?马修也说过,这事她可以自己拿主意……)

罗宾坐直了些,又擤了擤鼻子,轻轻打了个嗝,平静地告诉斯特莱克给多少钱她会乐意留下。

斯特莱克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付得起她说的那个数。五百英镑以内,他付得起。但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宝贝。只有一个小问题……

“我给得起,”他说,“是的,那个数我给得起。”

电话响了。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接了起来。她的声音是那么愉快,仿佛这个电话她已等了很多天似的。

“哦,您好啊,吉莱斯皮先生!斯特莱克先生刚给您开了张支票,我早上亲自寄的……所有欠款,嗯,还多一点……哦,不,斯特莱克先生坚决想还掉贷款……噢,罗克比先生真是太好了,但斯特莱克先生还是想还掉贷款。他有望在几个月内还清所有贷款……”

一个小时后,斯特莱克坐在截肢中心坚硬的塑料椅子上,伸出受伤的腿,心想:早知道罗宾不走,就不送她那条绿裙子了。马修肯定不会喜欢那份礼物的,尤其在他见到罗宾穿上那套裙子,并知道她以前还穿给斯特莱克看过之后。

他叹了口气,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份《私家侦探》。会诊医生第一次叫他时,他没听见。一篇题为《混球兰德里》的文章让他入了迷。里面全是记者从他和罗宾解决的这件案子中找到的相关事例。许多专栏作家写这个案子时都提到了该隐和亚伯,这本杂志还就此做了一期专题。

“斯特里克先生?”医生第二次叫道,“卡梅伦·斯特里克先生?”

他抬起头,笑了。

“斯特莱克,”他清楚地说,“我叫科莫兰·斯特莱克。”

“哦,真抱歉……这边请……”

斯特莱克一瘸一拐地跟在医生身后时,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诗,一句远在他见到人生中第一具尸体前就读过的诗。那时,他还没见过非洲山中令他惊叹的大瀑布,更没见过凶手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时万念俱灰的表情。

我已变成一个名字。

“请到手术台上来,拿掉假肢。”

这句诗出自何处?斯特莱克躺在手术台上,皱眉望向天花板,无视正俯身看他残腿的医生。他凝望着天花板,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感到轻微的刺痛,他还抱怨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斯特莱克才想起记忆深处的那些诗行:

我不能停歇我的跋涉;我决心饮尽生命之杯。

我一生都在体验巨大的痛苦、巨大的欢乐,

有时与爱我的伙伴一起,有时却独自一个;

不论在岸上或海上,当带来雨季的毕宿星团催动

激流滚滚,扬起灰暗的海波。

我已变成一个名字……[1]

[1] 丁尼生,《尤利西斯》。飞白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