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2 / 2)

布谷鸟的呼唤 J.K.罗琳 22905 字 2024-02-19

不过,她显然将听到的话告诉了自己的同事。罗宾决定不苛责她没守口如瓶了,反而对这种少有的得体表现大加赞赏。

“不过,你得告诉警察吧?”她说道,站得笔直,拽着裙子,准备拉上拉链。

“警察就没来过这里。”棉花糖发型的那个姑娘说。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我是说,梅尔应该去找警察,把听到的事告诉他们,但她不想去。”

“又没什么大事,”梅尔飞快地说,“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我的意思是说,那个男人又不在那儿,不是吗?警方早就查证过了。”

斯特莱克在不引起顾客和其他导购怀疑的情况下,尽可能地靠近生丝隔帘。

更衣室内,粉头发正在拉拉链。罗宾的胸腔被一件隐形紧身胸衣勒得越来越紧。正在偷听的斯特莱克怀疑她的下一个问题几乎就是一句呻吟。

“你的意思是说,她死的时候,埃文·达菲尔德不在她公寓里?”

“嗯。”梅尔说,“所以不论她早些时候跟他说了什么都没关系了,不是吗?他不在那儿。”

四个女人都仔细地看了会儿镜中的罗宾。

“不太好。”罗宾说。她三分之二的胸都被那件紧身胸衣给压扁,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快被挤到脖子上去了。“桑德拉穿不了这个。但你难道不觉得——”棉花糖发型的那个姑娘为她拉开拉链,她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你应该把她说的话告诉警察,让他们来决定是否重要?”

“这话我也说过啊,梅尔,是吧?”粉头发激动得直嚷嚷,“这话我告诉过她了!”

梅尔立刻防备了起来。

“但那个男人不在那儿!他没去过她公寓!他一定已经说了,他有事,他不想见她,因为她走了。她说的是‘那之后再来吧,我会等你的,没关系。我可能也要一点才能到家。来吧,求你了’之类的话,反正,就是求他的话。反正,当时她的一个朋友也在隔间里。那女的也什么都听到了。她肯定已经告诉警察了,不是吗?”

为了找点事做,罗宾又把那件亮闪闪的外套穿起来。仿佛是刚刚才想起似的,她开始转来转去地照镜子。她照着镜子,开口问道:

“反正,她肯定是在跟埃文·达菲尔德说话,对吧?”

“当然啦。”梅尔说,仿佛罗宾这话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她还会叫谁在那个时间去她家啊?听起来,她好像非常想见到他。”

“天哪,他的眼睛。”棉花糖发型的那个姑娘叫道,“他真是帅呆了。超级有魅力。他陪她来过一次。天哪,他简直性感死了!”

十分钟后,罗宾又为斯特莱克展示了两套衣服,并当着导购小姐们的面,附和了他的看法,认为那件亮片外套最好。他们决定——当然,导购小姐们也这样认为——明天她应该带桑德拉来看看,然后再买。斯特莱克用安德鲁·阿特金森这个名字定下那件五千英镑的外套,编了个手机号,便在一片友好的祝福声中跟罗宾走出服装店,一副他们好像真的花了钱的样子。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五十码,然后斯特莱克点燃一根烟,说:

“厉害,真厉害!”

罗宾骄傲地笑了。

斯特莱克和罗宾在新邦德街分手。罗宾坐地铁回办公室给“好电影”办公室打电话,到在线电话名录上查罗谢尔·奥涅弗德姑妈的号码,同时躲开“应急”中介公司(斯特莱克的建议是“把门锁上”)。

斯特莱克买了份报纸,坐地铁到骑士桥路。因为时间还早,他便步行去布里斯托选的见面地点——蛇王餐厅。

一路上,他穿过海德公园和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以及多沙的骑马道。在地铁上,他就已经草草地写下那个叫梅尔的姑娘说的话。此刻,走在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上,在斑驳的阳光中,他开始走神,脑子里浮现出罗宾穿着那条紧身绿裙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的反应让罗宾觉得尴尬了。不过,那一刻有种怪异的亲密感,而这种感觉,恰恰是他最不想要的。尤其对方还是聪明专业、体贴周到的罗宾。他喜欢有她相伴的日子,也很感激她忍住好奇心,尊重他的隐私。斯特莱克避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心想:天知道上次遇到有这种难得品质的女人是在什么时候。然而事实却是,这个他一见到就会觉得开心的罗宾,很快便要离开。她将不得不继续新的生活,就像她的订婚戒指一样——快乐、但却带着某种强制性。他喜欢罗宾,也很感激她,甚至(今天早上之后)还被她深深地触动。他视觉正常,性欲也依然旺盛。每天,看着伏在电脑显示器前的她,他都能意识到:这是个非常性感的姑娘。她不漂亮,一点儿都不像夏洛特,但却迷人。她穿着那条紧身绿裙走出更衣室时,他更是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转移视线。他知道罗宾不是故意撩拨,但他是个实际的人,知道即便出于理智,也要把这个危险的平衡保持下去。目前,他还会定期联系的,就只有她了。但是,他也没有低估自己的敏感。从她的某些借口和偶尔的迟疑来看,她的未婚夫很反感她放弃诱人的工作,接受这份临时合约。不让这份迅速升温的友谊变得过热,是最安全的做法。所以,看见穿着那条裙子的她时最好不要公开表示欣赏。

斯特莱克从没来过蛇王餐厅。这座新潮的宝塔式建筑坐落在湖中,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有冲击力。厚厚的白屋顶看起来就像一本翻开后倒扣着的大书,下面支撑的玻璃建筑活像一把六角形手风琴。

一棵巨大的柳树掩住半边餐厅,垂下的柳枝轻柔地拂过水面。

天气凉爽,微风拂面,阳光下的湖景十分漂亮。斯特莱克在外面选了张临湖的桌子,点了一品脱“厄运沙洲”啤酒,开始读他买的报纸。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布里斯托还没出现。此时,一个身材高大、衣着不凡、带着几分狡猾神色的男人停在斯特莱克桌边。

“是斯特莱克先生吗?”

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浓密,下巴坚毅,颧骨突出,看起来就像个即将成名的演员受雇在一部迷你剧里饰演成功商人。接受过高强度视觉记忆训练的斯特莱克立刻认出了他。罗宾在网上找到过一些相片。其中,这个高个子男人在卢拉·兰德里的葬礼上似乎表现得十分悲痛。

“托尼·兰德里。约翰和卢拉的舅舅。我能坐下吗?”

他的笑脸堪称社交表情典范,是斯特莱克见过的最不真诚的笑容,仅仅露出一点点白牙。兰德里脱掉外套,挂在斯特莱克对面那张椅子的椅背上,然后坐下来。

“约翰被办公室里的事耽搁了。”他说。微风拂过他的头发,露出太阳穴边比较稀疏的部分。“他叫艾莉森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当时我刚好经过艾莉森的办公桌,所以,我就亲自来转达这个消息,也好有个机会跟你聊聊。我一直等着你联系我。我知道,你在慢慢接触所有跟我外甥女有关的人。”

他从胸袋里掏出一副钢架眼镜戴上,花了点儿时间看菜单。斯特莱克喝了几口啤酒,耐心地等着。

“我听说,你已经跟贝斯蒂吉夫人谈过了?”说着,兰德里放下菜单,摘下眼镜塞回西装口袋里。

“没错。”斯特莱克说。

“嗯。唐姿肯定有什么企图,她不停地向警察重申那件已经被否决的事,对她自己没什么好处。半点好处都没有!”兰德里恶狠狠地说,“所以,我已经把这事告诉约翰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关照公司的客户,以及弄清楚对唐姿最有利的是什么。”

“给我来个火腿砂锅。”他冲一个路过的服务员说,“再来点矿泉水,瓶装的。不过,”他继续说,“或许,最好还是坦率一点吧。你说是吗,斯特莱克先生?

“出于很多原因——都是些好的原因,我不希望你再继续探究卢拉的死因。你可以不同意我的看法。毕竟,你就是靠挖掘家庭悲剧的丑恶现实来赚钱的。”

他脸上再次闪过那种挑衅又缺乏幽默感的微笑。

“我并不是没有同情心,我们都得谋生。毫无疑问,肯定有很多人会说我们的职业没什么两样,我们都是寄生虫。不过,如果我告诉你一些真相,一些约翰没跟你说的真相,或许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在谈论什么真相之前,”斯特莱克说,“我想先知道约翰到底被办公室里的什么事耽搁了?如果他来不了,我可以另外安排一次会面。我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人要见。他正在处理康韦·奥茨公司的事情吗?”

他只知道厄休拉告诉他的那些东西,即康韦·奥茨曾经是个美国金融家。不过提起公司这位已经死掉的客户的确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兰德里的架子、他控制对方的意图,以及他那种惬意的优越感全都消失,只剩下愤怒和震惊。

“约翰还没有——他真的……这可是公司的最高机密!”

“不是约翰说的,”斯特莱克说,“是厄休拉·梅夫人说,康韦·奥茨先生的财产出了点儿问题。”

兰德里显然失控了,语无伦次地说:“真意外——我真是没想到,竟然是厄休拉——竟然是梅夫人……”

“那么,约翰还会来吗?或者,是不是你干了什么事,让他整个中午都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兰德里气急败坏,努力控制情绪,想再次夺回掌控权的样子,斯特莱克觉得非常开心。

“约翰马上就来。”终于,他开口道,“我希望,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能告诉你一些事实,私下里告诉你。”

“好吧。既然这样,稍等一下。”斯特莱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看到这些东西,兰德里和唐姿一样,也显得很沮丧。

“没必要记笔记吧。”他说,“我要说的这些跟卢拉的死没有关系,或者说,至少没有直接关系。”他颇有些卖弄学问地补充道,“我要说的这些话,只会进一步支持自杀这个结论。”

“不过,”斯特莱克说,“我还是想拿着这个能帮忙记忆的东西。”

兰德里一副想反对的样子,但还是改变了主意。

“很好。那么,首先,你应该知道,领养来的妹妹死了,我的外甥约翰深受打击。”

“可以理解。”斯特莱克将笔记本立起来,避开这位律师的视线,写下“深受打击”这个词,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惹恼托尼·兰德里。

“嗯,很正常。而且,我也不会那么过分,要求一个私家侦探因为客户处于紧张或沮丧的状态,就将其拒之门外。正如我所说,我们都要生活。所以,既然这样……”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测?”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坦白地说,差不多也就是这意思。约翰经历的丧亲之痛,已经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了。你或许知道,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兄弟……”

“嗯,我知道。查理是我的老同学。这也是约翰为什么会雇佣我的原因。”

兰德里似乎有点吃惊,也露出了几分厌恶的神色。

“你也在布莱克菲尔德预备学校读过书?”

“没待多久。我妈很快就意识到她没钱给我付学费了。”

“嗯。我还不知道有这事。即便如此,或许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约翰总是——用我妹妹的话来说——很容易激动。你知道的,查理死后,约翰的父母还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我并不想装心理健康专家,但在我看来,卢拉的死,似乎成了他彻底崩溃的……”

“这词可真糟糕。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了。”斯特莱克说道,写下“布里斯托疯了”几个字。“约翰到底怎么不正常?”

“这个嘛,很多人会说,怂恿别人再对此事展开调查,是荒谬和没有意义的。”兰德里说。

斯特莱克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有那么一刻,兰德里的下巴动着,好像在咀嚼什么东西。然后,他继续激动地说:

“卢拉是个狂躁的抑郁症患者,她在跟她那个吸毒的男友大吵一架之后,跳出了窗户。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都他妈糟透了,尤其是她那个该死又可怜的妈妈。然而,虽然这些事令人不快,但却是不争的事实。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约翰崩溃了。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说话太直白的话……”

“不介意,随便说。”

“……你的加入,是在延长他的不正常,让他拒绝接受事实。”

“接受卢拉是自杀这个事实吗?”

“警察都是这么认为的。病理学家和验尸官也是。我不知道约翰是出于什么原因,非得认为这是场谋杀。但我没法告诉你,他应该怎么想,我们其他人才会觉得好受些。”

“这个嘛,”斯特莱克说,“与自杀者亲近的人往往都会觉得内疚。不管多么不合理,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能多做些对死者有帮助的事。而假如定性为谋杀,则会使家人免于任何指责,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没觉得内疚。”兰德里斩钉截铁地说,“卢拉从少年时代起就接受了最好的医疗护理。领养她的家庭尽可能在物质上满足了她。我这个被收养的外甥女完全被宠坏了。斯特莱克先生,可以说,她妈妈完全可以为了她去死。而且,他们从来没有在钱上亏待过她。”

“你觉得卢拉忘恩负义,是吗?”

“该死的,没必要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吧。或者说,你那些笔记不会是为那些不入流的八卦小报准备的吧?”

斯特莱克很关心兰德里刚坐下时的那份温和优雅到底已经消散到什么程度了。服务员端来兰德里点的食物,但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反而在服务员摆盘时,一直怒气冲冲地瞪着斯特莱克。然后,他接着说道:

“你这样四处打听,只会造成伤害。我太吃惊了,坦白地说,发现约翰在想什么时,我简直惊呆了。”

“他难道没有跟你说过他不相信那套自杀的说法么?”

“他跟我们每个人一样,也表现得很震惊。但我肯定,他没有说过任何跟谋杀有关的话。”

“你跟外甥亲吗,兰德里先生?”

“亲不亲有什么关系?”

“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他在想什么。”

“约翰和我在工作上非常默契。”

“工作上?”

“没错,斯特莱克先生:我们一起工作。我们在办公室以外也形影不离吗?不。但我们都得照顾我妹妹——布里斯托夫人,也就是约翰的妈妈。她现在已经到晚期了。工作时间以外,我们的话题通常都跟伊薇特有关。”

“约翰是个孝顺的儿子,这一点倒让我挺吃惊。”

“现在,他只有伊薇特了。但伊薇特也快不行了,这会让他的心理问题更加严重。”

“伊薇特是他的唯一了?他还有艾莉森,不是吗?”

“我不认为这是段多么认真的感情。”

“也许这就是约翰雇用我的动机之一?让伊薇特在死前知道真相?”

“真相对伊薇特于事无补,谁都不会喜欢‘自食其果’的感觉。”

斯特莱克什么也没说。和他料想的一样,这位律师一定会忍不住进一步解释。过了一会儿,对方继续说道:

“伊薇特一直都是个合格的母亲。她喜欢小孩,”他的话中似乎带点嫌恶,好像产生了某种反常情绪,“她是那种很麻烦的女人。如果能找到生育能力足够强的男人,说不定她能生出二十个孩子来。谢天谢地,亚力克不能生育——哦,约翰提到过这一点吗?”

“他告诉过我,亚力克·布里斯托爵士不是他的生父。你就是想问这个吧。”

没有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事,也许让兰德里有点失望,但他马上把情绪调整过来。

“伊薇特和亚力克领养了两个男孩,但她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简而言之,她是个糟糕透顶的母亲。既不管教孩子,也不会约束他们,完全是彻底的溺爱。就连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的事,她也拒绝接受。我并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天知道遗传起到了什么作用——但约翰暴躁易怒,爱装腔作势,又特别黏人。而查理则是个彻头彻尾的马大哈,结果就——”

兰德里突然顿住,脸涨得通红。

“结果,他在采石场边上骑车。”斯特莱克说。

他故意这么说,以注意观察兰德里的反应,果然有收获!他有种一切不出所料的感觉。仿佛远处的一扇门慢慢合上了:交流中断。

“简而言之,没错。等伊薇特开始紧紧地抓着亚力克大声尖叫时,已经太迟了。她在门口晕了过去。如果她稍微管束他们一下,那孩子就不会那样明目张胆地违逆她。我当时也在那儿,”兰德里冷冷地说,“因为周末,又是复活节,所以我便去看望他们。我去镇上走了一圈,回来后就发现大家都在找他。我直奔采石场。我知道,你瞧,那是他唯一不能去的地方——所以,他一定在那儿。”

“发现尸体的是你,对吗?”

“嗯,是我。”

“那一定很痛苦。”

“没错。”兰德里几乎嘴都没张开地说,“很痛苦。”

“你妹妹和亚力克爵士是在查理死后才领养了卢拉,对吗?”

“这应该是亚力克·布里斯托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兰德里说,“事实已经证明,伊薇特是个糟糕透顶的母亲。在极度悲伤中,她还有可能做得更好吗?当然,她一直都想要个女儿,一个可以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娃娃。所以,亚力克觉得这会让她高兴。伊薇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从伊薇特成为他打字员的那一刻起,他就为她着了迷。亚力克来自贫穷的伦敦东区。而伊薇特则一直都对糟糕的事物有一种偏爱。”

斯特莱克想,兰德里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兰德里先生,你跟你妹妹关系不好吗?”斯特莱克问。

“我们关系好得很。斯特莱克先生,我只是想说,我很清楚伊薇特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说,她的不幸都他妈是她自己惹出来的。”

“查理死后,他们再次获得领养批准困难吗?”斯特莱克问。

“我敢说,如果亚力克不是个千万富翁的话,肯定会很困难。”兰德里不屑地说,“我知道当局很关注伊薇特的心理状况。而且,那时候他们俩的年纪都有点大了。真遗憾,他们最后还是成功了。亚力克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从小就交友广泛。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我敢打赌,一定有些金钱上的勾当。他没能带回一个白人孩子,但买了个出处不详的女孩,让这个消沉沮丧、歇斯底里、毫无判断力的女人抚养。现在出了这种惨剧,我真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卢拉跟约翰一样善变,又像查理一样野性难驯。伊薇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管教她。”

斯特莱克一边飞快地记录着兰德里说的话,一边暗自琢磨:布里斯托那么关注卢拉那些黑人亲戚,这点能在基因上找到什么解释吗?毫无疑问,这么多年来,布里斯特一直都知道舅舅的这些想法。亲人的感觉,有时会进入孩子的内心深处。对此,斯特莱克自己就深有体会,而且是早在听到某些话之前。他的妈妈不喜欢别的妈妈,她有些羞于启齿的事(他相信,有些无法言说的事将周围的其他大人联合在了一起)。

“卢拉死的那天,你见到她了?”斯特莱克问。

兰德里的睫毛漂亮极了,看起来就像是银的。

“什么?”

“好吧……”斯特莱克夸张地翻动着笔记本,停在一张完全空白的页面上,“……你在你妹妹的公寓碰到了卢拉,是吗?就在卢拉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的时候。”

“谁告诉你的?约翰?”

“警察的笔录里都写着呢。是这样吗?”

“是真的,千真万确。不过,这跟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有什么关系!”

“抱歉。但你刚来的时候,就说你在等我联系你。所以,我以为你会很乐意回答问题。”

兰德里的样子就跟发现自己被耍了一般。

“要说的我都告诉警察了,我没什么要补充的。”最后,他这样说道。

“那就是说,”斯特莱克又翻回到那些空白页,“那天早上,你顺便去看你妹妹时,在那儿遇到了你的外甥女。然后,你就开车去牛津参加家庭法国际发展会议了?”

兰德里又开始咀嚼空气了。

“没错。”他说。

“你说,你是几点到你妹妹公寓的?”

“应该是十点左右吧。”兰德里顿了一下,说。

“那你待了多久?”

“半个小时吧,也有可能更久。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然后,你就直接从那儿开车去牛津参加会议了?”

越过兰德里的肩膀,斯特莱克看见约翰·布里斯托正在问一个服务生。他似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也有些乱,一副刚跑过来的样子。他手上挂着个方皮包,正微微喘着气四下打量。看到兰德里的后脑勺时,斯特莱克觉得他似乎很惊恐。

“约翰!”斯特莱克喊道。约翰正朝他们走来。

“嗨,科莫兰。”

兰德里看都没看外甥一眼,反而拿起刀叉,吃起了砂锅。斯特莱克在桌子旁边动了动,为布里斯托腾出位置,让他在舅舅对面坐下来。

“你跟鲁本谈过了吗?”兰德里咽下食物,冷冷地问布里斯托道。

“嗯,我说今天下午会好好检查一下,并带他把账户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

“约翰,我正好在问你舅舅,卢拉去世的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到他去了你妈妈的公寓。”斯特莱克说。

布里斯托瞥了兰德里一眼。

“他在那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很感兴趣。”斯特莱克继续说,“因为,据送卢拉回去的司机说,离开你们妈妈的公寓时,卢拉似乎很苦恼。”

“她当然苦恼啊。”兰德里突然插话道,“她妈妈得了癌症。”

“刚做的那场手术就是为了治好她的病,不是么?”

“伊薇特刚做完子宫切除术,还疼得厉害。看到她妈妈那个样子,卢拉会苦恼一点都不奇怪。”

“见到卢拉时,你跟她聊得多吗?”

沉默了一小会儿。

“就是随便聊聊。”

“那你们俩呢?你们俩说话了吗?”

布里斯托和兰德里没有看对方。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那次持续的时间还长。过了好一会儿,布里斯托才开口道:

“我在书房里工作。我听见托尼进来了,也听见他跟妈妈和卢拉说话。”

“你没有进去打声招呼吗?”斯特莱克问兰德里。

兰德里仔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淡淡睫毛下的眼里满含怒意。

“斯特莱克先生,我们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兰德里说。

“当然。”斯特莱克表示同意,在便签本上写了句又短又令人费解的话。布里斯托盯着舅舅。兰德里似乎在重新考虑斯特莱克刚才的问题。

“书房的门开着,我看见约翰在忙,就不想打扰他。我在伊薇特房间里陪她坐了会儿,不过止痛药让她很虚弱,所以我便离开了,让卢拉陪着她。我知道,”兰德里带着一丝最不易察觉的怨恨说,“伊薇特最喜欢的,还是卢拉。”

“兰德里先生,从卢拉的通话记录来看,她离开布里斯托夫人公寓后,反复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

兰德里的脸红了。

“你跟她通电话了吗?”

“没有。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我开会已经迟到了。”

“但有来电,手机还是会震动的,不是吗?”

怎样才能让兰德里离开呢?他相信这位律师已经快猜到他的意图了。

“我瞥了一眼手机,看见是卢拉后,就不着急了。”他飞快地说。

“你没给她回电话?”

“没有。”

“她没留言吗?没告诉你她想说什么?”

“没有。”

“那就太奇怪了,不是吗?你刚刚在她妈妈那儿见过她,你说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可她却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试图联系上你。这难道不能说明她或许有什么紧急的事要找你吗?或者,她想继续谈论你们在公寓里谈的某个话题?”

“卢拉是那种会为了最微不足道的事一口气给别人打三十通电话的姑娘。她被宠坏了。她希望别人一看到她的名字就立刻跳起来。”

斯特莱克瞥了布里斯托一眼。

“她是这样的——有时候——的确有点儿。”布里斯托嘟囔道。

“约翰,你认为你妹妹心情不好,全都是因为你妈妈术后虚弱,对吗?”斯特莱克问布里斯托,“她的司机基兰·科洛瓦斯·琼斯特别强调,说从公寓出来后,卢拉的情绪就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布里斯托还没来得及回答,兰德里便扔下食物,站起身,开始穿外套了。

“基兰·琼斯?就是那个长得很奇怪的有色小伙子?”他低头看着斯特莱克和布里斯托,问道,“那个一直都想让卢拉给他找份模特和演员工作的家伙?”

“没错,他是个演员。”斯特莱克说。

“嗯。在伊薇特生病前的最后一次生日宴会上,我的车出了点毛病。卢拉和那小子刚好经过,就顺便载我去生日宴会。一路上,基兰·琼斯几乎都在纠缠卢拉,让她利用自己对弗雷迪·贝斯蒂吉的影响力,替他找个试镜的机会。相当锲而不舍的一个小伙子。个性十分鲜明。当然,”他补充道,“就我而言,关于外甥女的感情生活,我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兰德里往桌子上扔了张十英镑的纸币。

“约翰,早点回办公室。”

他站着没动,显然在等对方回应。但布里斯托却没注意。他正瞪大眼,盯着斯特莱克报纸上某则新闻的图片。就是兰德里来的时候,他在看的那份报纸。那张图片上是一个穿着皇家燧发枪手团第二营制服的年轻黑人士兵。

“什么?哦。好,我尽快回来。”他心烦意乱地回应舅舅,后者正冷冷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兰德里走后,布里斯托对斯特莱克说。“都怪那个威尔逊——德里克·威尔逊,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保安。他有个侄子在阿富汗。等等,上帝保佑……不是他。名字不对。太可怕了,这场战争太可怕了,不是吗?死了这么多人,真的值得吗?”

斯特莱克调整一下落在义肢上的重量,弄出一声闷响。穿越公园的长途跋涉让他的腿比平时更加酸痛难忍。

“我们走回去吧。”吃完饭后,布里斯托说,“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布里斯托选了条最近的路,其中有一段是草坪。如果让斯特莱克选的话,他肯定不会走这条路。因为对他来说,草地比柏油碎石路面走起来更费劲。他们走过威尔士王妃——戴安娜纪念喷泉。长长的花岗岩通道旁,喷泉沙沙地轻响着,喷洒出的水滴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布里斯托突然说话了,仿佛斯特莱克发问了似的。

“托尼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他更喜欢查理。人们都说,查理跟他小时候很像。”

“你来之前,我可不觉得他对查理表现出了多少喜爱。他似乎也没怎么来得及谈卢拉。”

“他没告诉你他对遗传的看法吗?”

“暗示过。”

“哦,好吧,通常来说,他在这点上可不会有什么顾忌。但他的观点让卢拉和我更亲近了。事实上,托尼舅舅认为我们俩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卢拉更糟。至少,我的亲生父母还是白人。托尼可不像你说的那样毫无成见。去年,我们公司来了个巴基斯坦实习生。她是我们遇到过的最优秀的实习生之一,却被托尼赶跑了。”

“你怎么会跟他共事?”

“他们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职位。这是家族企业。公司是我外祖父创办的,但这不是诱因。没人愿意落下个‘靠关系’的名声。不过,它是伦敦最好的家庭法律事务所之一。我妈妈看到我在继续她父亲的事业,也很高兴。他提到过我爸爸吗?”

“没怎么提,只是暗示说亚力克爵士行了些贿赂才得到了卢拉。”

“真的吗?”布里斯托显得很吃惊,“我认为这不是真的。卢拉当时在福利院里。我敢肯定收养是按照正常程序进行的。”

稍稍沉默一会儿后,布里斯托有些羞怯地接着说:“你,啊,你看起来跟你爸爸不太像。”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表露出:在寻找私家侦探的过程中,他或许借助了维基百科。

“是不太像。”斯特莱克附和道,“我几乎是我特德舅舅的翻版。”

“从我收集到的情况来看,你跟你爸爸或许——呃——我的意思是说,你没随他的姓。”

对于一个家庭背景跟自己一样复杂混乱的男人,斯特莱克并不反感他的好奇心。

“我从来都没用过,”他说,“我是一场婚外情的副产品,乔尼为此赔上了一个老婆和几百万英镑的赡养费。我们并不亲。”

“我很佩服你,”布里斯托说,“你选择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依赖他。”斯特莱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紧张地加上一句,“你会介意我告诉唐姿你父亲是谁吗?这——这能有助于让她配合你。她很喜欢名人。”

“只要能获得一个目击者的证词,干什么都行。”斯特莱克说,“你说卢拉不喜欢托尼,那她怎么还用他的姓?”

“噢,不,她选择‘兰德里’,因为那是我妈妈娘家的姓,跟托尼无关。我妈妈激动死了。不过,我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已经有个模特叫布里斯托了。卢拉喜欢与众不同。”

一路上,周围尽是骑自行车的、在板凳上野餐的、遛狗的和滑旱冰的人。他们穿行在这些人之中,斯特莱克努力掩饰自己越来越不平稳的步伐。

“你知道吗,我认为托尼这辈子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他们闪到一边,给一个戴着头盔、摇摇晃晃地踏着滑板的小孩让路时,布里斯托突然说,“但是,我妈妈是个很慈爱的人。三个孩子她都非常爱。有时,我觉得托尼不喜欢这种状况。我无法理解。也许,他本性如此吧。

“查理死后,托尼和我爸爸妈妈的关系就破裂了。这事本来不该让我知道的,但我也听得个八九不离十。他对我妈说,查理的死全怪她,因为查理太欠管教。我爸爸把托尼赶出去。直到我爸爸去世以后,托尼才跟我妈妈和解。”

让斯特莱克欣慰的是,他们终于走到了展览会路。他跛得也不太厉害了。

“你觉得卢拉和基兰·科洛瓦斯·琼斯可能发生过什么吗?”过街时,他问道。

“不可能。那只是托尼会给出的最坏结论。只要跟卢拉有关,他想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哦,我相信基兰或许表现得很热情,但卢拉只爱达菲尔德——当然,这一点更让人遗憾。”

他们已经走上肯辛顿路,左边是郁郁葱葱的公园。然后,他们走进白灰泥粉刷的大使住宅区和皇家学院所在地。

“你觉得,你妈妈出院那天,你舅舅前来看她时,为什么不走进书房跟你打声招呼?”

布里斯托似乎极不舒服。

“你们俩不合吗?”

“也……也不能这么说,”布里斯托答道,“工作上,我们正处于一个非常紧张的时期。我——或许我不应该说。得为客户保密。”

“是跟康韦·奥茨的财产有关吗?”

“你怎么知道的?”布里斯托厉声道,“是厄休拉告诉你的吗?”

“她提到了一些。”

“全能的上帝啊!真是太不谨慎了!太不谨慎了!”

“你舅舅似乎很不愿相信梅夫人会如此轻率。”

“我打赌,他的确会这么认为。”布里斯托轻蔑地笑了,“这是——好吧,我想,我是可以相信你的。对我们这种公司来说,这是件很敏感的事。因为我们的客户都是一掷千金的人,任何财政上的违法行为,都意味着万劫不复。康韦·奥茨在我们这里有个相当大的委托人账户。所有的钱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他的继承人却是群贪婪的家伙,他们说那个账户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想想市场有多不稳定,再想想康韦最后的那些指示有多语无伦次,他们就该庆幸,好歹自己还得到了一些东西。托尼对整件事非常不满……总之,他就是那种到处推卸责任的人。有些事简直不堪入目。我已经承受了我那份批评。我常常这么做,为托尼。”

布里斯托身上似乎多出了几分沉重感,斯特莱克看出他们正在往他的办公室走。

“约翰,我很难联系到有用的目击者。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居伊·索梅吗?他的手下似乎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他。”

“我可以试试。今天下午我就给他打电话。他喜欢卢拉,应该会愿意帮忙。”

“还有卢拉的生母。”

“嗯,对。”布里斯托叹了口气,“我把她的详细资料放在什么地方了。她真是个糟糕的女人。”

“你见过她?”

“没有。我是从卢拉说的话以及报纸上看到的信息得出这个结论的。卢拉一定要寻根,我想达菲尔德肯定也煽风点火了。虽然卢拉一直否认,但我强烈怀疑,就是达菲尔德把这事透露给媒体的……不管怎么说,卢拉还是想办法自己查到了这个名叫希格森的女人。希格森告诉她,她的生父是个非洲学生。我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但这肯定是卢拉想听到的话。她开始异想天开:我觉得,她要么幻想自己是某个高官失散多年的女儿,要么就以为自己是某个部落的公主。”

“但她从没寻找过生父?”

“我不知道,但是,”布里斯托说,“就算她找过,也不会告诉我。”任何调查,只要有可能解释监控录像上出现在卢拉公寓附近的那个黑人男子,布里斯托都会显得极有热情。

“为什么?”

“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大吵大闹过好几次了。卢拉开始寻找马琳·希格森时,我妈妈刚被确诊为子宫癌。我对卢拉说,她选了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可是她——好吧,坦白地说,一旦涉及自身,她就变得十分狭隘。我们很爱彼此。”布里斯托伸出一只手,疲惫地捂住脸,“但年龄差距是个问题。不过,我敢说,她一定找过她的生父。因为她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寻找她身为黑人的根,寻找某种认同感。”

“她去世前,跟马琳·希格森还有联系吗?”

“偶尔有吧。我感觉卢拉似乎不想再跟她联系。希格森太糟糕,简直厚颜无耻、唯利是图。不管是谁,只要给钱,她就把自己的事情卖给人家。不幸的是,那些人还不在少数。整件事把我妈妈都弄垮了。”

“我还有一些别的事要问问你。”

律师欣然放慢脚步。

“那天早上,你去卢拉公寓,把她跟索梅的合同拿给她时,看到过貌似安保公司员工的人吗?在那儿检查警报器的人?”

“像修理工的人吗?”

“或者说电工。或许还穿着工作服。”

布里斯托皱着脸陷入沉思时,兔牙会显得更加突出。

“我不记得了……让我想想……经过二楼时,没错……那儿是有个男人,在摆弄着墙上的什么东西……你说的就是他么?”

“或许吧。他长什么样?”

“这个嘛,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

“威尔逊跟他在一起吗?”

布里斯托猛地停在人行道上,显得有些迷惑。三个穿着职业装的男女夹着文件,急急忙忙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我想,”他迟疑地说,“我想,我转身下楼时,他们两个应该都在那儿,而且都背对着我。你怎么问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没关系。”斯特莱克说,“但你能想起什么来吗?比如头发的颜色,或者肤色?”

布里斯托显得更困惑了,说道:

“恐怕想不起来了。我想……”他再次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我记得他穿了一身蓝衣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非要想的话,他应该是白人。不过,我不敢打包票。”

“恐怕,你还是得想想。”斯特莱克说,“不过,你的话已经对我有帮助了。”

他拿出笔记本,看自己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布里斯托。

“喔,对了。从西娅拉·波特的警方笔录来看,她说卢拉告诉过她,说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

“哦,”布里斯托淡淡地说,“这个啊。”

他又开始缓缓地往前走,斯特莱克赶紧跟上。

“负责这件案子的一名刑警告诉我,西娅拉的确说过这话。是卡佛探长告诉我的。他首先确信这是自杀。接着他似乎觉得,卢拉跟西娅拉的对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场对话的话),更证实了卢拉有轻生的念头。在我看来,这种推理真是很奇怪。自杀难道还跟愿望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