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厨房抽屉找出几支烟,沙龙牌的。我平常不抽烟,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靠着洗碗池点了一支。边抽边流泪。怕把杰米吵醒,我不敢哭出声来。”
“你有没有给谁打电话?”
“我能给谁打电话?”
“警察?”
“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灭了烟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洗澡,看能不能洗掉墨水。我还想检查自己有没有被强奸。”
“结果呢?”
“应该没有。即使有,他也用了避孕套。但是墨水洗不掉。”
“你怎么洗的?”
“你可能不信,我在牙刷上刷了些肥皂,然后去刷胸口的字。”
“有用吗?”
“完全没用,反而更疼了。有些伤口很深,开始流血。”
“稍等一下。克莉丝汀,”萨帝厄斯对依然坐在艾米琳身边的克莉丝汀说,“麻烦给我们倒杯咖啡。艾米琳肯定也想喝点了。”
“艾米琳?”
“不加糖。”艾米琳回答说。她的一只手按在胸口不放。
“好。也就是说你可能没有被强奸。你洗了个澡。”
“后来我上了床,但睡不着。七点左右,我给母亲打电话让她过来。我把杰米丢给她,自己去看了医生。又去找奥尔迪曼警长谈了谈,他建议我咨询检察官昆丁·欧文。然后我开车回到家,把杰米送到学校。再开车去了法院,把车停在昆丁的车位旁。我坐在门口,一直等到昆丁出现。”
克莉丝汀拿着两杯咖啡回来,把一杯放在艾米琳面前的桌上,另一杯递给萨帝厄斯,带着歉意说:“我得去外面接电话,免得错过重要的来电。”
“谢谢。”萨帝厄斯回应。
“接下来要怎么做?”艾米琳吞了一大口咖啡,开口问道,“你能帮我吗?”
“应该可以。我得先跟昆丁和奥尔迪曼警长谈谈,看他们是否打算提起公诉。然后我再给你电话,计划下一步。行吗?”
“还需要再拍些照片吗?”
“我想不用了,”萨帝厄斯说,“克莉丝汀在部队学过摄影,她一向做得很好。”
“我想给昆西的皮肤科医生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能不能除掉这些痕迹。”
“可能得看是什么墨水。我只是猜测,虽然我讨厌猜测。”
“我也没法继续穿村姑衫上班了。起码得有一段时间不能穿。”
“看得见里面的字?”
“是的,看得见,我试过了。萨帝厄斯,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你会为我起诉维克多·哈罗吗?”
“会,只要证据确凿。目前看来是很有希望的。但我要先跟其他人谈谈,还得查阅一些法律条款。”
艾米琳将咖啡杯放回托盘,“好吧。是不是今天就到这儿?”
“从现在起,你要牢记,绝不与任何人谈起这件事,哪怕是你母亲。和你讨论过本案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出庭证人。”
“我什么也不会说。”
他们握了握手,四目交汇,有同舟共济的感觉。萨帝厄斯将艾米琳送到门口,和她道别。然后,他回到办公室,看了看表,十点一刻,是时候去银顶和昆丁碰头了,有许多事情需要商量。
* * *
当天早上,萨帝厄斯五点四十五起床。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只有周日例外。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身着短裤骑上健身自行车,像电钻一样疯狂地蹬了半个小时,直到蓬头散发、汗流浃背。
从健身自行车上下来后,萨帝厄斯走到工作室,打开小冰箱,取出整整一加仑还没开启的橙汁,扭开瓶盖,一口气喝下半瓶,又吃掉一条能量棒,该产品的包装上宣称保证增强肌肉力量。
六点二十五分,他走进浴室,将粉色的防水收音机调到天狼星电台,一边洗漱剔牙、一边收听广播。
洗完澡,萨帝厄斯神清气爽地穿上一件灰色条纹衬衣,踏进鞋面带装饰孔的皮鞋。他检查了公文包里的文件,一切正常,昨晚花的功夫都在。他放心地走到正门外的小走廊上。奥尔比特郡广场是所有律师织网编线、开展业务的地方,萨帝厄斯的住所与那里只隔着四个街区。
他的阳台朝南,正对着麦迪逊大街。此时,太阳还躲在左边广场的建筑后面,但越过屋顶和树梢已渐显橙色的光芒。随着太阳升起,昨晚暴风雨带来的云层迅速消散,天空呈现出大块大块的蔚蓝。空气干净清澈,鸽子咕咕咕叫个不停。两个孩子踩着滑板呼啸而过,向镇上最适合玩滑板的法院附近冲去。
萨帝厄斯在红砖筑成的走廊上伫立片刻,用奥克利太阳镜9遮住双眼,深吸了一口伊利诺伊州早晨清新的空气。七点整,他来到广场西南角。
再经过几家商店,右转便是银顶饭店的酒吧。银顶饭店是布鲁斯·布隆格生意的一部分。萨帝厄斯边喝咖啡,边听周围的人聊起新近的传闻。
在座大多是奥尔比特郡的农户。他们和萨帝厄斯一样,每天进城喝咖啡,一起闲话长短。这群人中,常常还有一位律师,八十九岁的D.B.莱纳格。
塞茜·西摩尔为萨帝厄斯端来咖啡、杯子和托盘。她有说有笑地为客人点单下单、送上饮料茶点。在她的打理下,咖啡馆的气氛始终热闹愉快。
当塞茜给萨帝厄斯倒好咖啡,一个名叫乔纳斯·迈林的农夫开口说话了。
“我听说,昨晚在维克多·哈罗的巴士里发生了一件趣事。”迈林说着抬起已经发白的眉毛,略微停顿,但并没有人接话。“我告诉你们,这事与一个年轻女人有关。那个女人我们都认识。”
“维克多·哈罗在他的巴士里过狂欢夜吧。”萨帝厄斯接话道。
“纯属捕风捉影。” D.B.莱纳格插话说,这位退休老律师有一副典型德国人的大嗓门,“维克多·哈罗是我的客户,他为人正直。我搞不懂你们在乱猜些什么,哪有什么狂欢夜。告诉你们,那辆巴士是他的办公室,我去过,连一瓶啤酒或威士忌都没见过。”
“那说明老维克多看不起你,所以才不把酒拿出来给你喝。”乔纳斯·迈林笑道。一对白眉气势汹汹,仿佛随时准备应对D.B的反击。但D.B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叉起一块炒鸡蛋送进嘴里。
“乔纳斯,你到底听说了什么?”萨帝厄斯问,“昨晚那辆巴士里发生了什么趣事?”
乔纳斯·迈林语带讥讽,“今天一大早,一个忧心忡忡的年轻女人找到了奥尔迪曼警长。我们的好警长又让她去咨询地方检察官。好像是她被维克多·哈罗侵犯了。事先说好啊,这只是八卦。我是从一个匿名警察那里听说的。”
“这个警察不会正好就是你的女婿迈克·赫米斯吧?”D.B.莱纳格从桌子那头攻击道,“所谓的匿名消息源就是你的家庭成员吧?”
乔纳斯·迈林摊开双手,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丝笑,“无可奉告。”
“你呢,萨帝厄斯?”弗兰西斯·多尔曼的发问让大伙儿把目光转向了萨帝厄斯,“昨晚的事你听说了吗?”
萨帝厄斯呡了一小口咖啡,摇头说:“昨晚我在家看了两部电影,十一点就睡着了。我什么也没听说。”
“哈罗是你的客户吗?”多尔曼继续问。
萨帝厄斯笑了,“就算他是我的客户,我也不能承认。律师不能透露谁是自己的客户。”
多尔曼看看在座的人,又切了一块香肠,用叉子送进嘴里,同时依然对萨帝厄斯穷追猛打,“我听说,至少到现在为止,整个镇上,只有你没做过他的律师。维克多·哈罗喜欢给每个律师都找点活干,让你们没空去起诉他。这就叫利益冲突什么的。”多尔曼自鸣得意地笑着,像在显示自己知之甚多。
萨帝厄斯清楚,维克多·哈罗的钱全靠与斯普林菲尔德10的政客们的特殊关系得来。那些政客帮他以虚报低价来获得高速公路的项目,尤其是那条永远修不完的、连接斯普林菲尔德和芝加哥的高速公路。和伊利诺伊州很多劳民伤财的高速公路一样,这条路已经修了四十年。至少有八个承包人从这个香饽饽里赚得盆满钵满,足够他们颐养天年。后来,维克多成为这条路的承建商。作为回报,他得给芝加哥的黑白两道支付回扣。这样一来,皆大欢喜,除了来往于斯普林菲尔德和芝加哥的老百姓,每次他们经过那长达二十英里的在建路段时,都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这条经年久修的四车道就像溃烂的水痘一样,不断被挖开,松土和水泥一车一车被拉走,随后又重新铺上看起来并无二致的松土和水泥。
“维克多选律师的用意也许的确如你所说,”萨帝厄斯终于开口说道,“但我知道的当真不多,抱歉。”
塞茜端着咖啡壶和一碟点心来回走动,“有人需要吗?”
萨帝厄斯用手盖住自己的杯子,“不用了,塞茜。我得干活去了。”
“谁不知道这个镇上的律师,一天的收入比我们农民一个月挣的还多!”乔纳斯·迈林对刚起身的萨帝厄斯喊道。
“那是因为我工作努力,乔纳斯。”萨帝厄斯拍拍乔纳斯的肩,“不像你,我可没有大把时间在咱们小镇上到处泡咖啡馆。再见,先生们。”
大伙儿点头跟他道别。七点五十分,他买完单走出银顶。
尽管奥尔比特依然睡眼惺忪,东边的天空已殷红似火。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此时空气格外清新宜人。
如往常一样,萨帝厄斯看准车流中一个空当,蹿过华盛顿街,跳上了广场东边门罗街的人行道。
他急匆匆径直走向律所,好像有什么重要工作在等着他。然而,他心里很清楚,这天早上并没有预约客户,顶多只是一些周六晚上醉酒驾车的案子,要么就是夫妻周末吵架、今天要闹离婚的事情。
左手边就是法院。据基石上的文字记录,这栋宏伟的建筑建于1890年。那个年代,美国各地都在大兴土木建造这种庞然大物。
萨帝厄斯穿过广场北侧的街道,信步向左走到第三道门前,插入钥匙。律所就在“西部汽车”邮购商店的楼上。
早上八点,他准时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啜了一小口咖啡,看了看当天的日程表,叹了口气。他承认,自己的工作看来既无前途也没收益。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先于大多数人坐到了办公室里,并且准备好要在此地独占鳌头。他自忖,只要耐心等待,迟早会有大案送上门来。到那时,他将大显身手。
* * *
律师助理克莉丝汀·苏丝曼曾在美国陆军接受专业训练。基础培训之后,她在巴格达“黑色行动”拘留中心服役两年。根据命令,她终生不得谈论在巴格达的工作及见闻。这样也好,她反正也无意于谈及此事。在与当地中央情报局官员密切合作了两年之后,她获准选择一所陆军学校学习。她进了律师专职助理学校,在拘留所、监狱、牢房以及执行强制关押的其他机构里,见识过了一切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律师助理培训持续了近一年,之后她被派到德国,协助军法署一些忙碌的律师工作。
克莉丝汀身高5英尺5英寸11,中等身形。但“中等”一词在她身上,仅体现于此。她面容秀美,在大学四年级,也就是入伍前的那个夏天,她获得了“希卡姆郡小姐”的称号。与此同时,她又锻炼出了一副职业橄榄球中卫的身材:肩膀和胳膊强壮宽阔,腿部肌肉紧致发达。她体重135磅12,卧推重量却能达到275磅。她和丈夫桑尼一起,在东奥尔比特体育俱乐部里进行过刻苦的锻炼。为萨帝厄斯工作,克莉丝汀觉得很愉悦,但同时又因为萨帝厄斯对法律实务所知甚少深感困难,她不得不经常打电话给其他律所的朋友,询问各种问题的处理方法,和关系到律所运转的细枝末节。
早上八点半,克莉丝汀开始一天的工作。五分钟之前,她三步并着两步跨上楼梯,冲进办公室。她向萨帝厄斯问了声早安,确定他有咖啡在手,然后检查语音信箱,浏览当天的工作日程。
这天,她穿着绣花的灰色长裙和带有金色纽扣的深蓝色上装,这套衣服每周至少要穿来律所一次;指甲修剪得很短,也没有涂指甲油,反正在体育俱乐部锻炼时它们会被刮花。
看完当天的工作日程,克莉丝汀用内部通信系统呼叫萨帝厄斯,“这周六晚上又给你找了个辣妹子!”
萨帝厄斯苦笑,“不必了,这事不用你费心。我的意中人正在读英语文学博士,你肯定还不认识她。”所谓的内部通信系统,即俩人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面,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呼来叫去。
“这个姑娘可不一样。她叫莱拉,和我一起参加过基础培训课。她要来看我。”
“既然和你一起上过课,年龄肯定很大了。我说过,不跟老女人约会。”
“萨德,莱拉和我一样,只比你大五岁。你怎么能污蔑我们是老女人呢!”
“我没有污蔑,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比较谨慎。”
“我们得给你找个老婆。”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有了老婆,你才能真正开心起来,就像桑尼那样。”
萨帝厄斯知道最好避谈她的老公。
“昆丁·欧文刚刚从地方检察院打来电话,他说让一个姑娘来和你谈谈。”
“大概又是个闹离婚的;希望这次她带了一千五百美元佣金。”
“我附议!”
克莉丝汀在办公室忙碌时,萨帝厄斯把自己脸书主页上的婚姻状况更新成“单身;求偶”。
十分钟后,艾米琳·兰赛姆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解开衬衣纽扣,萨帝厄斯一时哑口无言。
1 美国经典时装品牌。
2 美国最大的连锁女性成衣零售品牌,主营内衣和泳装等。
3 美国中西部通常指美国地理上中北部的州,包括本小说故事发生所在地伊利诺伊州。
4 Victor:人名“维克多”的英文。
5 美国的“郡”小于州而大于市,相当于中国大陆的地级市。
6 萨德为本书主人公萨帝厄斯·墨菲的简称。
7 1英尺约为0.3048米,1英寸约为2.54厘米。艾米琳身高约1.7米。
8 1磅约为0.454公斤。艾米琳体重约54公斤。
9 由篮球明星乔丹参与创办的眼镜品牌。
10 斯普林菲尔德:又译作春田市,是美国伊利诺伊州的首府,同时也是桑加蒙郡的郡治。
11 克莉丝汀身高约1.65米。
12 克莉丝汀体重约61公斤。